第三十六章,百年大计
张天佑一愣,随即呵呵笑起来:“见笑了,见笑了,刚才只是有感而发。韩队长刚才這几句话,倒是挺有趣。……德格裡虚,好几国英语,呵呵,看来韩队长也是個妙人啊。”
韩勇笑着說:“我不是什么妙人,我就是让你的古文给憋出毛病来了。咱好好說点大家都能懂的吧。我看出来了,您肯定是学采矿出身的,窝在這山沟裡,不是浪费材料了嗎?到我那裡去,当個矿长,多少薪水由你說。”
“韩队长,咱们明人不說暗话。你现在已经能采出矿石了,還要找我干什么?”
“产量太低,而且我不懂提炼技术。生产规模上不去。”
“以你现在的挖掘方法,一天产這么多矿,已经足够你当一個富家翁了,你還想提高多少产量?我看韩队长也不像是贪得无厌之人啊。”
“這些钱,如果给我一個人花,当然是足够了。在上海买房都够了。問題是,我需要這些钱来养兵,我需要养那些因为战争失去家园的孤儿,现在的华夏哪裡還能放下一张安静的书桌,你知道养一支军队需要花多少钱嗎?”韩勇豁出去全說了。张天佑身上有一种传统知识分子的正气,這种正气让韩勇产生了信任。
“果然是想用来养兵,我果然沒有猜错。”张天佑流露出颓唐的神色,他挥了挥手,說:“我不参与政治,恕我不能效劳。你们走吧。素芬,送客。”
送客,沒门,韩勇心想。他从张天佑的装腔作势中看出了点名堂,這小老头并不是真的要送客,否则,以他此前的谨慎,是不可能对两個带枪的人如此无礼的。
“张先生,這事我可要跟你說一說了。为什么干别的就可以,养兵就不行呢?”
张天佑把拐杖敦着地,激动地說:“我泱泱中华,地大物博,为什么会落后于列强。就是因为有這样一些人,拿着国家的资源拥兵自重,割据一方,把這么多宝贵的矿藏都用作内耗了。可叹我张某人空怀报国之志,飘洋過海学来這些勘探采矿技术,竟成了军阀的帮凶。你如此年轻,只是一個小小的护村队队长,竟然也有這样的想法,真是太让人失望了!今天你再敢在我面前谈采矿养兵的事情,我拼出這條老命,也要拿拐杖教训教训你!”
张夫人见张天佑发怒了,连忙過来打圆场,一边劝张天佑,一边对韩勇赔礼。那些士兵见韩勇吃亏,手已经摸到步枪上去了。如果张天佑真敢动手,那些士兵估计连子弹都不用,直接一枪托就把他撂倒了。
韩勇看到杨启明的神色,伸手做了一個阻拦的动作,叫杨启明不要冲动。他听张天佑咆哮完,呵呵地笑了起来,笑得一屋子人都莫名其妙。
“你,你笑什么?”张天佑问。
韩勇說:“老先生,您都是看花开花落,听风起风歇的人了,有這么大脾气嗎?装,你给我接着装。想试探我的心思,也不用搞這么夸张嘛。您的智商,我是佩服的。但您的情商,实在不怎么样。刚才這一套,是编出来套我话的吧?”
张天佑一时语塞了。其实,他从一开始的接触中,对韩勇已经产生了一些好感,尤其是韩勇带来的矿石,对他已经产生了强烈的吸引力。他对于国内的军阀混战深恶痛绝,但心裡還存着一丝希望,那就是认为韩勇可能并不是那样的人。這一番话,的确是拿来套韩勇的。如果他真把韩勇看成是一個有野心的军阀,哪裡還敢這样放肆呢?
韩勇见张天佑不吱声了,暗自得意。也不看看俺是谁,如果這点猫腻都看不穿,岂不是侮辱了整個红党?他稍停顿了一下,对张天佑說:“张先生,您刚才用了一個词,叫作内耗,我觉得很有深意。从這個词来看,您并不反对养兵,您反对的,只是内战。如果我养兵的目的不是为了打内战,您是否支持呢?”
“不打战,你养兵干什么?”
“我给您看一個东西。”
罗毅把左臂伸到张天佑的面前,让他看自己制服上缝着的一個标志,那是罗毅专门设计出来后让县城的裁缝加工的。這個标志是两支交叉起来的枪,背景是一幅中国地圖。
“這是什么意思?”张天佑问。
“這是我們军队的标志,也是我們的宗旨,用枪杆子,保卫這片国土,抗日救亡,保家卫国。”
“抗日救亡?”张天佑用不敢相信的口吻问道,“你们?抗日?”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們的血肉,筑成我們新的长城!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每個人被迫着发出最后的吼声。”韩勇把义勇军进行曲的歌词唱出来了。罗毅也实在沒什么煽情的天赋,但义勇军进行曲是唱了出来了的,感动一下老爷子吧。
“把我們的血肉,筑成我們新的长城!”老爷子默默地念着,抬眼看着罗毅說:“你是朱泾村的护村队,抗日的事情,连委员长都不管,你管得了?”
韩勇正色說:“张先生,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为什么就不能抗日呢?您是有大才之人,时下的局势,您应该比学生看得更明白。日本已经占了东三省,现在正在染指华北。一二八之后,上海已在日寇的控制之下,如果他们以上海为前进基地,溯江而上,直取我国的腹地,届时粤省也无法避免兵火。我敢断言,五年之内,中日必将全面开战。老先生,在国家兴亡之际,您真的能够闭坐醉卧嗎?”
韩勇一番慷慨陈辞,說得张天佑一愣一愣的,好半天才问了一句傻话:“韩队长說的,可是当真?”
“当然当真。”
“你养兵,真的是为了抗日?”
“老先生何不看我的行动?”韩勇說,“待到金矿取得稳定的收益,我首先会拿出一笔钱来改善整個乌岭地区百姓的生活,兴办学校,让所有的农家孩子免費读书,为所有的村民提供基本生活保障。其次,我将会招募新兵,购买装备,进行现代化的军事训练。在训练的同时,我会向士兵灌输抗日救亡的观念,届时,老先生可以亲临指导,我欢迎老先生当我們士兵的政治教官。”
“哈哈,老夫可讲不了什么政治。”张天佑被韩勇的话說动了,口气也变了,“如果真能如此,那真是我中华的幸事啊。韩队长,刚才多有冒犯,還請原谅。”
“這么說,您愿意出山了?”韩勇大喜。
张天佑笑着不說话,只回头去看张夫人。张夫人在边上半嗔半喜地說:“其实,刚才韩队长一拿出那块金矿石,我就知道他要动心了。他這個人啊,矿比他的命還重要呢。”
韩勇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向张天佑鞠了個躬,然后从杨启明手裡接過两封大洋,送到张天佑的面前,說:“多谢张先生援手。這200块大洋,是我們给张先生的安家费用。未来具体如何算报酬,我們到矿上再细谈。”
张天佑也不客气,让夫人把大洋接過去,自己拄着拐杖站起身說:“走吧,麻烦韩队长替我雇一顶小轿,我是伤残之身,走不了山路。咱们现在就动身吧。”
马上就动身自然是不可能的,大家走了半天路,這会连饭還沒吃呢。韩勇安排守在外面的士兵去村上的小饭馆买来了一些菜,宾主双方在张天佑家的堂屋裡吃了一顿便饭。
饭后,一個士兵去雇来了两顶小轿,余下的人则帮着张夫人收拾出门的行李。韩勇陪着张天佑坐在堂屋裡聊天,张天佑把他的经历原原本本向韩勇讲了一遍。
张天佑出生在东北的一個矿主家庭,从小家境富裕,接受過良好的教育。日俄战争之后,日本进入东北,疯狂掠夺华夏的资源。张天佑的父亲由于不愿意与日本人合作,被日本特务暗杀,他的矿山也落入了日本人之手。张天佑流落到北平,后来考取了庚子赔款留学生,赴美学习矿业。毕业后,他放弃了在美国工作的机会,回到祖国,希望用自己的技术实现富国强兵,振兴国家。
然而,当时的中国正处于军阀混战之中,张天佑先后被几家军阀雇用,为他们采矿敛财,养兵打仗。他不愿意为虎作伥,辗转到了湖南,在平江一带的一家金矿当了矿长。一天,金矿遭到军阀吴佩孚部的洗劫,为了保护采矿设备,他被乱兵开枪打伤,失去了一條腿,而金矿也随之被军阀部队放火烧掉了。這之后,他心灰意冷,带着夫人来了粤北山区,用积蓄购买了一处宅子住下,发誓不再涉足采矿,打算在青山绿水间了此残生。
“看来,我让先生违背誓言了。”韩勇笑着对张天佑說。
张天佑道:“如果你能实现你的诺言,那么我违背自己的誓言,也心甘情愿。就是不知道我会不会又一次失望了。”
韩勇說:“您放心吧,我会用我的实际行动让你相信的。到时候你也可以去朱泾村去看看我韩勇是怎么做的,现在我收留的孤儿就接近俩千多人,军队发展到五千多人。”
“韩勇,张夫人已经收拾好了,咱们可以走了。”杨启明過来报告說。
韩勇起身要去搀张天佑,张天佑已经自己站起来了,他拄着拐杖对韩勇說:“我虽然少了一條腿,但精神還在。只愿此生果真能为抗日救国出一份力。”
张天佑和张夫人分别上了小轿,杨启明雇来的四名村民抬着轿子。士兵们用扁担帮张天佑挑着行李,其中除了张家夫妇的衣物之外,還有一些书籍和测量工具等。一行人回到朱泾村时,天已经黑了,韩勇安排张天佑夫妇在村裡過了一夜,第二天才启程进山。和他们同时进山的,還有在镇上新招收的几十名矿工。
“這就是你的金矿?”张天佑看着采矿的场面,疑惑地问。
韩勇点点头。
“简直是败家!”张天佑怒道,“這样采法,十成的矿石能采出三成就得谢天谢地了。”
韩勇說:“我知道我們都不专业,這不是請您過来了嗎?”
“马上停工,马上停工。再挖几天,矿井就要塌了。”
韩勇连忙吩咐众人停工,列队开会。原来的矿工和新来的矿工一起,站成几排。随后,韩勇扶着张天佑来到大家面前,向大家介绍說:“各位,我宣布,我們乌岭特种金属矿现在成立。下面,請矿长张天佑先生给大家训话。”
把张天佑介绍完,韩勇带头鼓起掌来,士兵和矿工们面面相觑,好不容易才明白鼓掌是一种仪式,于是也稀稀拉拉地拍了几下巴掌。
张天佑拄着拐杖站在众人面前,对大家說:“蒙韩勇队长垂青,任命鄙人为乌岭特种金属矿的矿长。我是個残废之人,力量有限,這個矿的兴衰,就全靠诸位了。”
說着,他向大家拱了拱手,韩勇再次带头鼓掌,這一回大家学会了,掌声雷动。
张天佑挥挥手,止住掌声,說:“下面,我来给大家讲讲采矿是怎么回事……”
一讲到采矿,张天佑就完全进入了角色。他侃侃而谈,介绍如何建立采矿的生产流程,如何提高矿石的开采率,如何注意安全生产等等。韩勇给他搬了個凳子让他坐着讲,被他拒绝了,他就這样拄着杖一口气讲了两個小时。矿工们有些人听不太明白,有些人则流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韩勇一边听一边咂舌,暗自庆幸自己請到了這样一位高人,否则,按张天佑的說法,這個矿再這样采上個把月就无法再采下去了。
张天佑讲完采矿的一些基本要求,便开始行使矿长的职权了。他安排一部分矿工去砍树加固矿洞,一部分人平整场地,建立堆放矿石及其他各种材料的场所。根据他的安排,矿工的宿舍区也要重新建设,要从山外运进各种建筑材料,修建安全正规的住房。
“建一個矿是百年大计,你们现在這种做法,完全就是只顾眼前。”张天佑不客气地对韩勇等人說。
韩勇小心翼翼地解释着:“张矿长,实不相瞒,开這個矿以前,我也不懂怎么样去开采,根本不可能有時間去认真安排。要不是卖出了第一批矿石,我连請您出山的钱都筹不出来。”
张天佑接受了韩勇的這個解释,脾气稍微小了一点:“你看看這個场面,如果来一场暴雨,所有的房子都会漏水,矿工连住的地方都沒有了。而且矿洞沒有排水系统,一旦山洪倒灌进去,后果非常严重。”
“学生知错了。”韩勇索性装孙子了,毕竟這是1934年的老先生,韩勇当他的孙子都赚狠了。這位老先生,一涉及到自己的专业,真有点较真的劲头。
毕竟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本书首发来自,第一時間看正版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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