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设局 一
這座行宫建于早期的成元年间,当时是成元帝亲自下的令,至于为什么要在离皇宫如此近的地方专门建一座行宫,說来就话长了。众所皆知,成元帝不是一個贪图享乐的帝王,因此這座行宫的规模并不大,也非金碧辉煌奢侈华贵,反而从布局到细节都格外简单,却又不失精致典雅,处处都彰显着主人不俗的品味。行宫建成后,成元帝三不五时便会出宫来這裡小住,尤其是最初的一两年,频繁至极,有时待得久了,甚至会直接在此和朝臣们议政。总之,在成元年间,几乎沒有人不知道這座行宫的存在,因为這裡差不多被成元帝当做了第二個住所。
但到了成德年间,這座行宫却仿佛被人遗忘了,后来几乎连留守维护的宫人都所剩无几,只剩少的可怜的几個守卫,精致的院落也因无人打理而荒草丛生,杂乱不堪,透着莫名的凄凉之意。当然,好歹也是個皇家行宫,如果不是有人刻意忽视,是不会出现這种现象的,所以显而易见,在当今的掌权者之中,有人不喜歡這個地方,而此人是谁也并不难猜,正是太后白颖梅。
不過這個现象在不久前有了改变,原因是当今皇上似乎看中了這裡,忽然命人将整座行宫重新打理了一番,并且派来了大量的宫女侍从,动静之大,感觉像是有人将要在此长住,自然,行宫也因此恢复了几分往日的面貌。
段文宵的這個举动,与赵熙之事发生的時間差不多,可想而知大家的关注点都被赵熙占据了,關於他为何会对一個几乎被废弃的行宫突然感兴趣,似乎并沒有太多人在意,甚至连已经对段文宵产生怀疑的太后也沒有太放在心上。
那么,到底段文宵的目的何在呢?
……
“所以說,皇兄打算让亦葶暂时离开皇宫,把她安置在這儿?而這個地方,以后就用来作为我們见面议事之处?”原本在白天几乎不出王府大门的段文彧,此刻却光明正大地坐在京城近郊的行宫中,并且言语间沒有丝毫伪装。
而在他对面,是同样卸下了面具的段文宵。
“沒错,朕正是這么打算的。按照我們的计划,接下来朕就要由暗转明,到时宫裡一定不会太平。若是以前也就罢了,但现在亦葶怀有身孕,留在宫裡不太安全,所以朕便想着把她送出宫,可如果回将军府又不太合适,這时朕就想起了這座行宫,届时只要对外宣布亦葶因为身体原因需要静养,也不会引起旁人多余的猜测,与此同时,若五弟有事与朕商量,朕也有了光明正大的出宫理由。所以趁着赵熙一事正在风口浪尖,朕趁机派人将這裡打理了一番,现在行宫裡的所有人,无论宫女還是侍卫,都是信得過的人。不過因为是临时决定的,来不及提前跟五弟商量,朕就自行做主了。”段文宵耐心地解释着他的安排,可见,对于段文彧這個弟弟,他是十分尊重的。
“皇兄你太客气了,换做是我也会這么做的,皇兄你的决定很正确。”段文彧必须承认,段文宵的考虑非常周到,接下来的较量确实凶险异常,這么做也是无可厚非。思及此,他有些忍不住地揶揄起了自己,“只是,虽然皇兄以后出宫方便了许多,但我依旧還得偷偷摸摸隐藏行踪,還真是觉得不公平呢。”
似乎沒料到段文彧也会說這种玩笑话,段文宵怔了一下,继而才带着半开玩笑的语气回应道:“沒办法,五弟你可是最后的王牌,现在還得继续藏着。”
话落,這两兄弟貌似想到了同样的东西,默契地相视一笑。
然而,這样的场景看在一旁的冷亦鸣眼中,却总有些微妙的感觉。
“皇兄打算什么时候让亦葶出宫?”
自合作以来,只要關於冷亦葶,段文彧和段文宵都心照不宣地不会多谈,皆是点到即止。是故段文宵很直接地答道:“就這一两天吧,毕竟時間差不多了,我猜母后也快沉不住气了。”
說完這句话,段文宵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仿佛内心正在挣扎着什么。
对方這样的神情,自是逃不過段文彧精明的双眼,他犹豫了一下,最后還是开了口:“皇兄,如果觉得勉强,现在改变计划也還来得及。”
闻言,段文宵略显诧异的看了眼段文彧,随即颇为无奈地笑了,“以你的立场来讲,能說出這样的话,朕已经非常欣慰了。其实,勉强倒也沒有,只是有些感慨罢了。自从决定和母后对抗以来,朕就知道迟早会有這么一天,而因五弟你的加入,让這個日子提前到来,多少令朕有些措手不及吧。不過放心好了,既然做出了選擇,朕就不会后悔的。”
望着自己的兄长,段文彧心裡突然有种庆幸感。幸亏和個人利益相比,段文宵更看重大是大非,否则,像這样可以和亲生母亲敌对的人,要是成为对手,就真的麻烦了。
沒错,段文彧和段文宵這两個人,借着赵熙這一事,特意为白颖梅设下了一個局。换句话說,赵熙一事发生后,段文宵在白颖梅面前的种种反常,都是故意表现出来的,故意不再惟命是从,故意对其避而不见,故意让白颖梅产生怀疑。而之所以這么做,则是有两個原因。
第一個目的,当然是为了让赵熙這件事看上去不那么突兀。正如白颖梅对赵熙的了解,赵熙根本不是一個会主动放弃权力地位的人,如果沒有合理的解释,白颖梅一定认为事有蹊跷,這种时候若過分欲盖弥彰,以白颖梅的精明程度,反而会露出破绽。因此,他们替白颖梅“找”了一個理由,那便是,用段文宵的反常刻意诱导,让白颖梅对這個一向听话的儿子产生怀疑,怀疑皇帝其实深藏不露。如此一来,白颖梅绝大部分的注意力都会放在段文宵身上,也许会私下调查,也许是直接试探,总之是难有精力再想别的可能性了。
至于第二個目的,则是通過第一個目的所带来的结果,用段文宵占据白颖梅的全部关注,好让段文彧和冷缮不受阻碍地完成最后的计划。
事实上,近半年来,先是冷缮假意和赵熙合作,趁机在朝中安插了不少段文彧的人马,后来段文宵又加入了他们的阵营,更是帮段文彧不着痕迹地将势力扩散,最后他们又吸收了赵熙的力量,加上千影阁的底细也被他们摸透,可以說,现在只需要一個契机,他们就完全可以和白颖梅正面对抗了。然而,白颖梅却有一個致命武器,让他们不能轻举妄动。
曾经由冷缮掌管的朝廷军队,如今几乎全部在白颖梅手中,如果真的把她逼急了,后果难以估量。
虽然段文彧已成功說服南方边境的两员大将支持自己,可远水毕竟救不了近火,段文彧也不能因为要对付白颖梅就随意让驻守边境的部队迁移,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姚志和穆远的力量不能轻易动用。而在京城,别說是段文彧,包括段文宵在内,手上均沒有强硬的武力,唯一拿得出的武装力量,就只有刚刚归顺的赵元手中那支赵家护卫队,但和整個朝廷的军力相比,還是有不小的实力悬殊。
思来想去,他们最终决定赌一把。
這一次,段文彧和段文宵分工合作,段文宵的任务正如之前所說,通過反常举动吸引白颖梅的注意,令白颖梅无暇顾及其他,而段文彧和冷缮则趁此机会,亲自游說各個部队的将领,欲得到军队支持。一旦此计划成功,他们多年来努力的目标也即将实现。
不過现实和想象必然会存在差距,這個计划看起来沒什么問題,实际却存在许多困难。首先就是段文宵這裡,他要做的事,是面对白颖梅时不再伪装,不再惟命是从,甚至处处与之作对,說穿了,就是提前和白颖梅摊牌,彻底瓦解過去虚假的母慈子孝。這便意味着,段文宵将正式和亲生母亲敌对。這种事,换做是谁都不可能完全无动于衷的。其次便是段文彧這边,他的行动或许不必承受情感上的煎熬,但却极度危险,处理的稍有不慎,便可能跌至万劫不复的境地。总而言之,這一次他们迈出了十分大胆的一步,成败皆在此一举。
但他们都知道,事情进行到這裡,离成功只差最后一步,已不再是保守求稳的时候了。所以,即便风险再大,他们也不会畏惧。
“皇兄,既然决定了,我們就沒有回头的机会了。”
“朕以为,五弟你从来都沒想過要回头,不是嗎?”
是啊,无论是为了大义牺牲小我的段文宵,還是为了报仇忍辱负重的段文彧,从他们戴上“面具”伪装自己的那一刻开始,就沒有想過会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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