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一信任 作者:知其 知其x 想着顾青橙精神恹恹,已经着了风寒,顾尚脸色也不好,還受了内伤,杜萱娘决定先煎药给他们祛寒,再慢慢温补。 因杜萱娘沒有如往常一样上午上工地,张富贵亲自来寻她拿主意,說匠人们要求先支一些工钱准备過冬,這也合情理,只是肉铺裡每天的赚项不過二两银子,现在又添了两個病孩子,银子一下子便有些吃紧起来。 “我知道了,你先去和他们說,明日便我会先给他们每人支一两银子。” “每人一两银子?那可得二十多两呢?” “你放心,我会想办法的,误不了。” 杜萱娘想的是崔颖那套银首饰怎么也能押個几十两银子,等有收益了再赎回来便是。 张富贵离开后,张义忧心地說道:“母亲,今年花钱的地方特别多,不要给我做新棉袍了,去年的补补也能穿!” “胳膊腿都露出一截,怎么穿?你别操心這個,母亲自有打算,好好地读书,宋先生說你最近学得很好,让你下午也去学堂,想让你考個乡贡,进县学,你可别负了我們大家的期望。” “是,母亲,我不喜歡明经科,若能考武举便好了。 张义嘟囔道,杜萱娘却上了心,张义好动尚武,還一身好力气。文举可能不是他最喜歡的,若能拜個好的武师傅,說不定還真有可能得個武状元回来。 此事暂且不提,等家中情况好一点再說。 杜萱娘趁院中无人,将两碗药送进屋裡,顾尚端起碗便喝了,顾青橙却的些犹豫,杜萱娘笑着递给她一個小纸包,“這是我們邻居周嫂子自己腌的梅子,可甜了。吃两颗再喝药吧。” 顾青橙眼睛一亮,先含了一颗梅子,然后皱着眉头将药也全部喝光。 “母亲辛苦了。谢谢母亲!”顾尚道。 “我知道你们两個是好孩子,懂礼知事,可是别老這样一口一個母亲的,显着生疏,义儿。你进来一下!”杜萱娘朝外面喊。 张义如今差不多与杜萱娘齐耳高,壮实如牛犊,推门进来道:“母亲,唤我何事?” “刚才我出去打探了一下,外面的风声并不紧,他们的舅舅已经提前作了安排。我打算先让他们在屋裡养一阵子,然后再找個借口正式住在我們家。他们如今也唤我作母亲,算起来你们也就是兄妹了。你以后要好好爱护弟弟和妹妹。”杜萱娘决定顾家的事,他们不說,她也不问,但是暂时将他们养在家裡如今是想推都推不开的了,不如大家一起坦然接受。 “是。母亲!”张义老老实实地答道。 谁知顾尚突然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說道:“母亲,我今年十岁。六月十六的生日,我妹妹八岁,四月初五生日。”意思是要按齿排序,這個心思敏捷的家伙! “义儿今年十一岁,巧了,也和你一個月生日,他是十五日,所以你们都该叫他大哥。”杜萱娘笑道,心底忽然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如今自己又多了两份责任,两個需要自己保护的人,這种感觉真好。 “是,弟弟与妹妹见過大哥!”顾尚抱過青橙就要下地行礼,被张义阻止。 “你们两個的身子都不太好,不必多礼,既然你们已经叫我大哥,从此大家便是守望相助的一家人,我們三個一起好好孝顺母亲便是!”张义因为突然荣升大哥而激动,却偏要一本正经地板着他的圆脸,以显庄重。 “是!”這回连顾青橙也出言答道,只是那声音十分沙哑,让人听着揪心。 杜萱娘忙又将顾青橙塞回被窝裡,摸摸她的头,還好沒有发烧。 顾尚突然又问道:“母亲,昨天我和妹妹换下的衣物在哪裡?” 张义忙去院子裡的花丛下将那包东西悄悄地挖出来,放到顾尚面前。 顾尚从衣物堆裡翻出他和顾青橙曾经穿過的棉鞋,拿過炕头针线笸箩裡的剪刀,挥刀便剪,随着沙沙的金属撞击声,一粒粒金瓜子便被抖落在炕上。一只,二只,顾尚如法炮制,两双笨重的棉鞋都被他剪开,炕上的金堆便如倒扣的中碗。 杜萱娘与张义倒抽了一口凉气,想出此法子的人好心思,谁会想到踩在脚下的厚重棉鞋的夹层裡会是藏东西的地方?就算有人搜身也沒人会将棉鞋剪开来看吧? 同时心中也感动,兄妹二人将最后一点凭仗都抖露了出来,這是代表已经彻底信任了他们? “這是乳娘与妈妈在我們逃命的马车上连夜为我們兄妹赶制出来的,防止在路上走散了沒钱花!”顾尚哽咽着地說道,顾青橙也小声抽泣起来,估计在担心与他们一起逃亡的人,终于看到這两個孩子露出软弱一面了。 杜萱娘想起小桃红所說的与追兵头目同归于尽的两個妇人,想必就是這两個忠仆,杜萱娘不忍心這两個早慧的孩子再伤心,選擇了沉默。 顾尚又拿過李进留下的小皮袋子,将裡面的东西也全数倒在炕上,将药瓶与火折子等杂物取出,又将剩下的碎银金叶子与那些金瓜子扫在一起,装进皮袋子裡,“母亲,我想舅舅的這個袋子当日便是留给你的,我和妹妹不用再逃亡,這些金子自然也要交给母亲处置,請母亲收下!” 杜萱娘认真地看着顾尚,想看出他此举是否在试探什么,可惜的是顾尚眼神澄澈,看不出有丝毫伪装的迹象。 “也罢,你们這些银子正好解了我們家的燃眉之急!”杜萱娘接過顾尚手中的皮袋子收进怀裡,眼角余光仍在留意,正好发现顾尚兄妹目露欣喜。松了一口气的模样。 看来是自己多心了,十岁的孩子哪来那么多的心机,杜萱娘暗暗鄙视了一下自己。 “义儿,现在我在家做午饭,你去后面小塘裡捞点小鱼给弟弟妹妹煮汤,可叫张管事帮忙,你们两個先好好睡一觉。” 三個懂事的孩子齐声称“是”,让杜萱娘心中母性的温柔萌动,被需要也是一种幸福吧。 午饭后,杜萱娘决定去见驿丞之前。当着顾尚兄妹的面从皮袋子裡取出一把碎银子,然后将皮袋塞进炕洞藏好,“今天下午会有人在院子裡走动。你们尽量别出声,等风声過去后才可以出去走动。” 两個孩子点头答应,懂事温顺得令人心痛,顾尚刚能坐起便找了杜萱娘炕头的一本书来看,顾青橙则依在她哥哥的旁边。时不时递水给他喝。 驿丞在驿栈的小偏厅接见了杜萱娘,当看到杜萱娘送上的茶叶时,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点子笑容,“這就是县丞老爷常喝的毛尖茶?” “這是我一個朋友送的,驿丞老爷知道的,我們這些人那会喝這個。沒的糟蹋了好东西,所以我便想着给老爷你送来!” “多谢了,今天来找我有何事?” “也沒啥事。就是想着驿丞老爷是官面上的人,消息肯定灵通,”杜萱娘脸上露出害怕的神情,“昨晚镇上李家商铺被烧了,我听人說是被朝廷抄了的。我們肉铺与李家商铺也算有生意上的往来,我有点子担心。我們這些人不会受到牵连吧?” 驿丞嗤笑道:“你一個妇道人家,想得倒挺多,放心吧,人家一把火将铺子烧光,就是不想将事情闹大的意思。” “驿丞老爷知道得可真多,龙泉驿镇上就数你消息最灵通了,朝廷真的不会追究我們?”杜萱娘继续不放心地问。 “追究你们?你们還不够格得很,人家要的至少也是益州刺史之类的大鱼,哎,顾廉倒是一個难得的清官,可惜娶错了夫人!”驿丞大发感慨,对杜萱娘的奉承很受用。 “你說的顾刺史夫人是不是李家商铺大当家的亲姐姐?” “你怎么知道這些?”驿丞惊问。 “难道是真的?”杜萱娘接着不好意思地說道,“我听丽春院那些姑娘闲聊时說的。”丽春院的姑娘接待四面八方的客人,知道這些倒不奇怪。 驿丞觉得自己不能被妓院裡的姑娘比下去,便說道:“假倒是不假,朝廷要对付的便是李家,李家這几年开始不老实了,所以朝廷委了杨相代理剑南节度使一职,這不,杨相一上任便寻了個由头,将李氏家主的亲姐夫益州刺史顾廉全家下了狱,圣上還沒說怎么处理顾廉,益州大牢便被人劫了,昨夜应是禁军在李家商铺追拿逃犯,连果州郡守都沒有惊动,拿住逃犯后便连夜送走了。” “那李家岂不是要完蛋了?” “那倒未必,這次劫狱三岁屁孩都知道是李家干的,但是朝廷要动李家也是不容易,兵权都掌握在各地节度使手中,调动难不說,一旦传出风声,为李家說情的大臣就是一大堆,李家也肯定早做了安排,哎,朝廷也左右难啊!” “也就是說我們這边還是有可能要打仗的?”杜萱娘愁容满面。 “暂时是打不起来的,李家虽然有钱,也在暗中蓄养兵马,可现在就想和朝廷对上那却是螳臂挡车,除非朝廷自己先乱了,那才是天下大乱的开始。” 杜萱娘暗暗心惊,想不到這一個小小的驿丞便有如此见识,三四年后可不就是朝廷自己先乱起来,然后天下便群雄四起了么?杜萱娘不知道的是,驿丞之所以知道這么多,也与丽春院的姑娘一样,与所做的行当有关,驿栈接待的大多是朝廷的官员,偶尔听到一些内幕消息也正常。 “我們小老百姓盼着永远别起兵乱才好,大家都可有口安稳饭吃,多谢驿丞老爷为萱娘解惑,萱娘感激不尽,今日所說之事萱娘也不敢乱传,請驿丞老爷放心,萱娘這就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