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皇宫便赐下金银珍宝数箱。宣旨的老公公捏着尖细的嗓子,侍卫们一箱箱的珠宝往楼府裡搬。
楼老太太由嬷嬷搀扶着,喜而泣泪。
楼老太爷在世时也才只是個伯爵。楼老爷时进爵为侯,楼老爷战功赫赫,然单单侯爵已有人道不平。却因战死沙场太過突然,又逢老皇帝病危,北边战事不休,所以赏赐封爵一事便随楼小将军顶替出征而被搁置了下来。
如今楼小将军回来,竟然還未进爵。
长京城内的茶馆酒肆藏不住沸沸扬扬了。
“小楼将军回来,那叫一個满城红袖,连深处闺阁的千金们都要出来瞧上一二……”
“话說,要不是楼老爷去得早,当年的状元郎应就是小楼将军了,可惜啊可惜……”
“两代忠烈,竟才只是個侯爵位,莫不是怕小将军功高盖主……”
“說什么你,這话也敢說,怕你是嫌命长了。”
“该死该死,瞧我一时温酒入肚,竟扯了些有的沒的……”
八年定北侯,如今還是定北侯。
长京城的百姓替這赏赐不值,朝中各官却是看得通透。
到底是怕功高盖主,還是有意为之,好磨卸朝中各官的猜疑?
三日后,宫内又传出了楼小将军卸甲从文,进秘辅阁,参知政事。
参知政事相当半個副相,而今新帝登基三年,副相五六個,然宰辅一位仍還空缺。
百姓们讶然疑惑,百官们各自心思又是一沉。
要知道,小楼将军出征前,可是做過新帝的两年伴读。再加上太后和小楼将军生母的关系,那可是汝灵蓝氏的堂姐妹。
新帝此举,不言而喻。
楼府上下沉浸在大少爷回来的喜悦之上。
尽管百姓官豪们都议论楼小将军赏赐不该只有如此。
但楼府除却個别,却无异言。
楼老太太只要孙儿能平安回来就足够喜悦了,再說這几年裡,逢年過节,皇宫都沒少给他们宅府下达各种赏赐。——楼老太太知道,這是长子和长孙的福泽。
桑枝這几日就见了好多漂亮衣裳,颜色艳丽的,款式招摇的,虽然都很单薄,但布料却是桑枝从未触摸過的。
嬷嬷们日夜以花浴浸泡桑枝。
睡卧要焚香,进补各种药汤,十指更是不能沾染任何污浊。
桑枝原本细白但粗糙的手,竟然也被泡柔软了许多。
桑枝被束在了高阁,随着涵嬷嬷和楼老太太每一次到来时满意地指点。桑枝内心的惴惴不安与日剧增。
楼允溪总算见到了下人嘴裡千娇百媚的丫头。
她只是奉方氏的令,来给大房送东西。
楼老太太共有三子一女,幼女早夭。只剩三子,分别是大房、二房、三房。共处在這五进五出的大宅。
而如今大房长子楼肃风八年前战死沙场,其妻蓝氏不久也随之病逝。现只剩楼延钧一人。
但也是最受楼老太太怜爱和器重的。
连单单一個院落都比他们其他房的气派宽阔。
楼允溪也知道,谁让她這個大哥是皇上眼前的红人呢。
楼允溪是二房的小姐,方氏让她要来给大哥請礼问好。說是三房的楼知婉昨日就来了,還哄得了楼老太太赏了好些珠宝玉环。
楼允溪可不想和那种人比,她自命清高,又生得标致。大房就只有楼延钧一子并无其他,三房的楼知婉是個丑八怪,她就是楼家唯一的女。长京城不知道有多少媒婆踩踏了他们府裡的门槛为她而来。
楼延钧进宫了。
楼允溪沒有见到大哥,于是将见礼转交给了嬷嬷。结果又被祖母传唤過去。虽然临走时祖母也送了点珠钗与她,但是楼允溪還免不了被祖母训了通毫无规矩,身为长姐竟比楼知婉去得慢等等。
楼允溪都后悔来了。
大房的宅院比他们的不知气派豪奢了多少。砌玉堆翠,恢弘富丽。
楼允溪因为祖母的缘故,很少過来這边。一来祖母也禁令他们過来走动。三房在西南宅院,二房在东北宅落。祖母偏心大房,平日裡,连区界和使用丫鬟,祖母都会标得清楚。
今日来都来了,楼允溪索性到处走走看看。
然后,便不知走入了什么地方。
宽敞干净的庭院,雪落得静谧,地上的落雪倒是扫得干净。
再前头就是座小高阁。
阁上飞檐积雪,挂着的铃铛结悦耳动听。
一只雪白如莹的手,伸出了高阁的木栏,接盛空中飘下的雪粒。
飘红的衣袖款款,修长白皙的长颈,一头柔顺茂盛的乌发,风吹拂過,往后飘扬。
逐渐显示出了样貌。
乌发雪肤,朱红的薄纱,外罩着天蓝的袍衣,唇色如朱,点绛饱满。一掬可捧的脸蛋,女子撩发于耳,一颦一动,长睫细密浓翘。光是那么瞧着,就觉心尖发麻。
楼允溪瞧怔了眼。
那一刻仿佛明白了方氏所說的外头专门勾人的狐媚子该是何样。
一旁的丫鬟春果惊讶:“小姐小姐,是老太太从江南带回来的那丫头……”
那日看二少奶奶笑话时,春果就在堂裡。
楼允溪手裡帕子搅了搅。“真不知羞耻,袒肩露颈的。”
春果咽了咽口水:“小姐,我們還是走吧。闯进這裡来,让老太太知道了定又得挨责。”
“怎么?你是觉得我沒有那個狐媚子好看是嗎?”楼允溪问。
春果:“小姐她哪裡比得上您呀……只不過……不是說這是老太太给大少爷准备的通房嗎……哪個男人抵得住啊……”春果又忍不住看了眼,這人连头发丝都在发光,因只散散披着袄,风吹起,侧面都能看见薄纱裹不住的玲珑身段。
老夫人可真是会挑人啊,不光是脸蛋,怕這身段也是顶级的。
這般姿色,怎有男人能不上钩?
他日被大少爷宠幸,那怎可真是飞上枝头了。
春果生怕自家骄横的小姐找人麻烦了,忙千劝万劝地将人拉离开。
恰好高阁上的人注意到了下边的动静。
扫過了眸来。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明明只是寻常望過来一眼,却是微挑如丝,眼尾泪痣,如蕴着一汪春水。
楼允溪直愣愣地望着,才知道为什么這人能勾得自家兄长惦记多日。
桑枝也看见了底下的人。
粉荷袄裙,装扮华贵的姑娘還有一梳着双髻的丫鬟模样的人。
“歇息好了我們就开始。”秦嬷嬷過来,注意到了桑枝的目光。“哎呀,那不是二小姐嗎,怎么過来這裡了?”
“去,去把二小姐請走。”
桑枝看见了秦嬷嬷差遣了几個嬷嬷下去。
随之那些嬷嬷和下边的姑娘說着什么,桑枝看见那個姑娘抬头瞪了她一眼,随后便离开了。
“那是二房的人,以后瞧见了,就离得远远的。”秦嬷嬷看着人离开,面露不屑地嘱咐。
雪月夜。
长京城宵禁的钟响起。
桑枝被换上了绯红单薄的裙裳,洗得干净喷香,送入了大少爷的房间。
灯烛未点。
嬷嬷又不许桑枝穿上臃肿的外袄。
桑枝在黑暗中,只穿着薄衫,听着外头落雪的声音,抱着胳膊微微发颤。一半是因为寒冷,而一半是因为未知的恐惧。
桑枝抱臂蹲在椅榻下,在心裡数着今早在高阁往外看见的梅花枝。嬷嬷们沒有告诉桑枝应该做什么,她们让她只管听从大少爷的吩咐。
桑枝又想起了那日看见的眼。
心头有些不安。
门被推开了。
外头的月色将门边高大的身影投身在地,桑枝不禁将自己又抱紧了一寸。
楼延钧在门口就察觉到了裡头陌生的气息。
开了门,将屋内烛盏点亮。
椅榻边,是個冷得直发抖的姑娘。
楼延钧的屋裡并沒有地龙,只有一盆炭火,但楼延钧睡时也不点。楼老太太让下人安排,也让他拒绝了。塞北的寒冬比這阴冷数倍,他早已习惯。
若是装了热火,反倒让他不适。不如留给祖母他们多备冬。
寻常穿袄在這裡怕都得冻手脚,更何况是只穿了件薄衣。
楼延钧唤来了小厮云石,让其取件干净的裘袍過来。
云石也听說了,事实上整個楼府的人都知道了,老太太带来的那個貌美的丫鬟今日被送入了大少爷的房间。
云石喜笑颜开,听着大少爷堵在门边的嘱咐,眼睛也识趣得沒往裡瞅——听丫鬟姐姐们說,是個顶俏顶丽的人,云石倒挺好奇。
云石很快拿来了少爷干净的裘袍。然后飞快告退,把空间留给少爷。
桑枝惊疑不定地望着门开了又关,身影颀长高大的男子拿着件厚重的衣裳走向了她。
桑枝下意识又往裡缩。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恐惧已经在面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男子有一双漆黑淡漠的眸,剑眉星目,左眉一道凌厉的疤绵延至眼骨,为一张俊朗的面孔平添了几分恶煞。
唇色如朱,鼻若悬梁。
是一张冷峻极致的长相。
连气质也似寒冬松柏。男子蹲下,高大身躯完全挡住了桑枝前头的光亮。
但为桑枝披上裘袍的动作却是轻柔。
“是祖母让你過来的嗎?”男子声音冷淡,一如他的人,听不出波澜,并无多余表情。
桑枝身上一暖和,心底的惧意也跟着消减了大半。
她抬眸,小心翼翼看了眼人,点了点头。
“难为你了。天寒地冻,回去睡吧。”楼延钧道,“祖母那边我会去告知。”
桑枝的眼眶有点红了。她捏紧了身上温暖的大裘,哽咽着小声又感激。“谢谢少爷。”
桑枝這一抬头,换楼延钧眼顿了下。
男子的目光停留在桑枝的眉眼处。
一颗小小的朱色的泪痣。
桑枝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忍不住抬手摸了摸,然后想起了今日嬷嬷给上了胭脂水粉。
楼延钧收回了眼,“很特别的痣。”
常有人說桑枝生得好,连痣的位置都生得巧妙。
桑枝知道男子說的是這颗朱痣,吸吸鼻子,不禁莞尔。“五姨娘也這样說。”
楼延钧沒再說什么。
桑枝回了自己的房间。
从进楼府来,這是她第一次安心的觉。
她终于不用战战兢兢等着何时被送上男人的床,听說楼府的丫鬟也有月银,桑枝沒有做過丫鬟,但她有的是力气。在山上躲避追债时,为了给弟弟填饱肚子,她什么都挖什么都会捉。她什么都会做。
老太太用五两银子买回了她,如果她好好干,不知道能不能攒回银子還给老太太赎回自己。
說不定還能攒一小笔的钱。
等她攒够了钱,她就回去找弟弟,五姨娘還有徐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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