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章 饭量 作者:意迟迟 热门推薦:、、、、、、、 金嬷嬷视若无睹,只笑眯眯地将手中端着的桂花燕窝羹放下来,另取了两只汝窑白瓷的小碗一一盛满,分别置于连二爷和若生面前,道:“去岁秋上特地嘱人采摘了不少新鲜丹桂花,熬了二爷跟姑娘最喜歡的花蜜,老奴闻着倒是挺好,您二位尝尝味。”說完不禁又惋惜道,“可惜府上這几株都是丹桂,若栽的是金桂,想必香气会更浓郁些。” 若生低头嗅了嗅,香气温甜,正是恰到好处,也不必非得拿金桂酿花蜜。 她举起调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入口芬芳软糯,火候也是正好。连家的厨子手艺一绝,比之宫裡的御厨也不差,厨房每日的流水亦是蔚为可观。连家人過惯了富贵日子,一個個的舌头都被养刁了。 這其中,更以若生为甚,是最难伺候的一位。 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裡游的,只要她想尝,就一定得做出花样来。 故而她這会方才用了一口燕窝羹,金嬷嬷便笑着问了起来:“姑娘觉着如何?可合口味?” “味道很好。”若生颔首,随即道,“替母亲也盛上一碗尝尝。” 金嬷嬷昨儿個听她說了那样的话,回头和衣躺着想了一整夜,虽然心下還是惴惴不安糊涂着,但她知道若生娇纵归娇纵,可断不会胡乱开口,既說了朱氏是個好的,那必然便有她的道理。 身为连二爷身边的老人儿,金嬷嬷也是打从心底裡盼着朱氏能是個好的,待二爷和善贴心的。 因此眼下连若生一說,她便应了是,亲自动手又为朱氏盛了一碗。 府上在钱财方面素来宽裕,不過是些燕窝,若愿意吃,只管放开了肚皮吃就是。但为着燕窝羹的味道上佳,换了寻常,這一小盅燕窝羹,顶多也就够若生跟她爹各自用的,可這回却還有朱氏的余量。 若生专注地用着桌上的吃食,心裡头跟明镜似的,金嬷嬷這是将她的话听进了心裡。 朱氏却是受宠若惊,看看也不過只剩下一小碗,连二爷又吃得欢,便說留着给二爷用。 “您只管用,甭连這個也念着他先。”若生搁下细瓷调羹,举筷夹起一块松脆的椒盐千层酥。 饭桌上,几乎沒有碗筷相碰的声响。 便是瞧着最闹腾的连二爷,举手投足的动作亦是优雅而有序的,咀嚼时也是安安静静的。 這都是自幼养成的习惯,即便连家祖上都是跑江湖的粗人,但从若生曾祖父這一辈开始,便开始渐渐努力往书香门第靠拢。否则,连家這会就应该還在运河边上呆着,何苦迁到京都来。 连家的富贵,却是世代累积的。 连二爷心性小儿,可从小养成的习惯,却已深入骨髓想忘也忘不掉了。 朱氏仔细看了两眼,连二爷便道:“你吃吧,我不贪你的。” 得了這话可不容易,既然父女俩都這么說,朱氏就也不好再推却,遂接了碗勺。 若生却已不声不响用完了一小碗燕窝羹,吃過千层酥后,又去拣了薄皮大馅的大汤包子来吃。 不知不觉间,桌上的碟子已空了几只。 用過包子,若生忽然停箸吩咐道:“再盛碗珍珠细米粥来。” 绿蕉立时瞪大了双目。 金嬷嬷也是惊着了,劝道:“姑娘,仔细用多了积食。” 吃得這般多,哪像個娇滴滴的小姑娘……這分明都比得上壮年男子的饭量了! 然而若生面不改色,泰然笑道:“也不知怎的,這会就是饿得紧,绿蕉去将粥盛来吧。” “阿九!京裡的姑娘都以瘦为美!你要是吃成了圆滚滚的大胖子,将来万一嫁不出去可怎么好?”连二爷忧心忡忡地看着她。 若生闻言笑得差点噎住,他竟還知道這個事。 她摇摇头,无奈地同他解释:“我這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吃得少了可就长不高长不壮实了。” 连二爷骇然道:“你莫非想长成個子很高的大胖子?不成不成,那岂不就是一座山!” 他吓得赶忙要拦绿蕉,不准她再给自家闺女盛粥。 金嬷嬷却想通了,自家姑娘眼下才只有十二岁,這年纪正是能吃能喝方才长得高长得好的时候,她胃口好饭量大,便也說明她身子骨好全了,康健得很。何况要真吃得不够饱,来日长成干巴巴的豆芽菜可怎么好? 她便唤住了连二爷,道:“姑娘长得苗條着呢,二爷别担心。” 连二爷苦着脸不作声。 過得须臾,他突然高高举起自己跟前的空碗递给金嬷嬷:“那嬷嬷也给我再来一碗粥!我也要长得高高的!” “……”金嬷嬷傻眼,“二爷您再长高可就要磕着门框了。” “那我就吃一点点!” 连二爷缠着要喝粥,金嬷嬷无奈,朱氏也忧心他会积食,不敢再叫他多吃。 唯若生在旁看着,乐不可支。 真好,這样的热闹,明明就曾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可她却偏偏等到再沒有机会的时候才盼了又盼。 老天爷心善,将她梦寐以求的一切,都重新放在了她掌心裡。 這一回,竭尽全力,她也要拼命护住! 她笑盈盈看着,思绪却渐渐飘远。 她想起了自己在临终前用過的最后一顿饭。雀奴的手艺,一直都沒有长进,那丫头在厨艺上丝毫沒有天赋甚至于還不如她。但她那时身子已经彻底败坏,连說话都费力,根本下不得厨房。雀奴养着她,照料着她,陪着她一直走到了最后一刻。 回光返照的那一刻来临时,她突然犯了馋,想吃烧鸡。 雀奴便摸摸索索找出些散碎银子出门去买。 早春的天,乍暖還寒,烧鸡买回来时已凉了。 鸡很瘦,肉很柴。 她浑身无力,咬了大半天才撕下一缕肉丝,嚼啊嚼,就哭了。 雀奴以为她是因为鸡太难吃才哭的,可是這只又瘦又柴的烧鸡,却是她吃過“最美味”的一只。 她哭,是因为知道自己就要再也见不到雀奴了。這凄凄人世,往后又要可怜的雀奴一個人孤苦伶仃地走下去。 也不知她走后,雀奴過得如何。 這般想着,若生的眼角不可抑制地泛起了红,连忙低下头去。她跟雀奴原只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若非雀奴救了她,只怕她早死在了那一年的除夕夜。 她一直记得,雀奴同她說的第一句话——你要多吃饭,才能活下去。 人活着,就得吃饭。 遇见雀奴的时候,她瘦得皮包骨,浑身上下拢共沒有二两肉,也难怪雀奴会捧着饭碗說出那样的话来。 她亦深知饿着肚子的滋味。 這一世,她也不想再做弱不禁风的娇小姐。 连自己都护不住的人,拿什么来护住别人? 时人以纤细柔弱为美,此等姿态却偏生最为无用。 绿蕉送了粥上来,若生垂眸吃着,心裡头却飞快盘算了起来。雀奴比她小一岁,今年還只有十一。她娘是东夷来的舞姬,因舞姿绝色而被平州的一位富商重金买下做了侍妾,结果头年便怀了雀奴,次年生下她后沒两月就亡故了。大妇为人刻薄,整日裡辱骂雀奴为东夷小杂种,富商则早已将她们母女抛之脑后,另寻美人去了。 雀奴九岁這一年,富商一家变得穷困潦倒,大妇便高价贩卖了雀奴。 她生得不如她娘美艳,却长了双罕见的鸳鸯眼。 一只眼睛像父亲,黑白分明,另一只却继承了母亲的东夷血统,是浅淡的碧蓝色。 物以稀为贵,年幼的雀奴不像個人,却像件东西,被反复买卖。 若生记得雀奴提過,她直至十三岁时才逃了出来,从此乔装打扮孤身一人四海为家。 那样的日子,她足足過了四年。 而今,也已有两年了。 若生想着雀奴身上那些几乎可以同她比拟的旧伤,一颗心便紧紧揪了起来。 她不相信,将大胤翻個底朝天,她還能找不到雀奴! 已迟了两年,剩下的日子,說什么也不能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