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47章 把它骂崩溃 作者:未知 “建州大军怎么還不来呀?” 距离报纸上报道‘天佑’军进逼山海关都好几天了,可北方的战局却并沒有什么多大的变化。张儒绅上了一趟街采买粮油,顺手买了份這京城的日报。這报纸上宣传的挺热闹,战况天天更新,好像用不了两天就要末日降临。可市面上物价稳定,各种货物供应充足。 杨简那小子說什么努尔哈赤会有很厉害的后招,說的活灵活现,像模像样。可天天說,时时說,张儒绅听的耳朵都生茧子。他算是明白杨简其实也沒底,不過是把商家骗人的那套拿来糊弄而已,大家一起相互安慰。 前几天‘革命军’搞动员,說是女真鞑子要杀进中原,夺了汉人的江山,把京畿之地弄得人心惶惶。张儒绅等人都莫名的兴奋,很是激动了一番。刘福成還特意到处串联,拉拢京城内不少认识的故旧,意图等建州大军杀到,就来個裡应外合。 只是梦想是好的,现实却是骨感的。 私下串联等于一场调查,结果就发现‘革命军’到了京城是真下狠手把官绅给收拾了。這死的死,抓的抓,学习的学习,抄家的抄家。還活着的都很乖,大伙又沒钱,又沒兵,连個奴仆都沒有,拿什么裡应外合?拿各自的脑袋去玩命?那就不奉陪了。 這官绅们都意气消沉,倒是让张儒绅等人感到‘革命军’的厉害。周青峰摆明就是不信任這些墙头草,不杀光這些人就是开恩,怎么可能让他们還保留原先的势力和特权? “听說了么?大帅在给城外的泥腿子分田地呢。” 张儒绅扛着一袋米,拎着半桶油从街上走過,就听路边的闲人在聊天。這一聊就聊到了最近‘分田’的事。‘革命军’搞土改,报纸上說了好多回了。天津,辽南都已经完成了土改,所有土地重新分配,让无地的农户重新获得安身立命的资本。 這京城陷落,官绅遭难,老百姓就只是看热闹。那怕报纸上說京畿之地起获查抄的官绅资产已经超過五千万两白银,這事也就是让大伙惊叹惊叹。既感到那些官老爷真是有钱,又感叹‘革命军’捞了一大笔。但這些事跟老百姓有什么关系?大伙都不关心。 可‘土改’這事就由不得百姓不关心了。 “听說人均十亩地,两年内免征钱粮税赋,两年后也绝不超過三成。若是给‘革命军’当兵還能多分,若是当民兵服役就能分二十亩,当正规军就能分五十亩。现在大伙都在打听,要如何当兵呢。”一名闲人以啧啧啧的语调說道,很是感叹。 “可不是么!”另一個闲人抄着手,也在砸吧嘴皮子,“想当初那周大帅刚进城,大伙也就看個热闹。前几天說鞑子要入关,大伙虽說吓一大跳,也沒见谁想破头要去钻营。结果這‘分田地’的事一出,热闹可就来了。” 张儒绅听着消息,脚步不由得变缓。他对這事也有耳闻,甚是感叹這‘革命军’手段厉害。中原平原多,耕地多,人地矛盾還不是最尖锐的。他来自山西,田地就少了。晋商在外头赚钱,回家也是要买地。土地越来越集中,社会矛盾就越大。 想到自己就是富农富商,属于要被铲除打倒,瓜分家产的对象,张儒绅既忧心忡忡也愤恨不已——他虽然勾结建奴,裡通敌族,可自家产业都是辛辛苦苦赚来的,凭什么分给那些泥腿子。泥腿子受穷是活该,跟他有什么关系? 张家平日对佃户待遇很好,是山西难得的大善人。他家在灾年荒年施粥给米从不吝啬,地方上赞誉有加,老百姓见了张儒绅都要喊一声‘恩公’。可這‘革命军’根本不看他张儒绅的好处,偏就是要毁了他的家业。 张儒绅想到恨处,满心委屈真是愤懑难解,就想找周青峰破口大骂几句。可他也知道自己若是真见到周大帅,那就是死到临头了。 “分田地這招太厉害了,现在只能指望建州大军快来。要不然我們這些官绅就要死绝。”张儒绅心头抑郁,低着头从街道上走過。他到了一间普通的宅院门口,左右看了看后方才敲敲门。门后有人问了声,等张儒绅說了切口暗号,房门方才打开一條缝。 杨简认出是张儒绅,放人进来后就问道:“今天有啥消息么?” “能有啥消息?”张儒绅愤愤不平的反问了一句,“都是山海关前线战事紧张,京畿之地革命形式大好,我們就要大难临头。那些愚民前几天還好像对啥事都不在乎,這两天就恨不能去舔周青峰的腚眼。 你是沒看见城内的招兵点都排了长队,报名参军的人数不胜数。這么些人去,‘革命军’還要搞什么体检。身体太弱的,成分不好的,人家還不收。” “唉,穷家破户的沒啥长远打算。若是能一人当兵换一家吃饱,自然大把的人想去搏一把。再說当兵未必会死,服役几年還能安排好工作,自然有人抢着去了。”杨简說的实在,似乎在替‘革命军’說话。 张儒绅听的大奇,杨简又說道:“我觉着我們光恨‘革命军’也沒用,要想给它找麻烦,就得明白它为啥能无往不利。” “嗯……,有道理。”张儒绅听的直点头。 杨简又說道:“我最近琢磨了一番,就觉着周青峰也不是全无弱点。他還是有個大大的缺陷。” “啥缺陷?”张儒绅急忙问道。 “汉人先祖好像都不喜歡他。” “啊……?” “虽說周青峰夺了朱明的江山,可他去太庙祭奠一下朱洪武并不为過。可他夺占了京城,也不见有立马立国登基的打算。就算是国家未稳,好歹去天坛祭祀皇天厚土,告慰历朝历代先祖英灵,這总是应该的吧。他也不干。這其中只怕有些玄妙。” 杨简說的头头是道,张儒绅顿时倒吸一口冷气,“嘶……,你這话說的還真是有道理。這周青峰毁了孔府,连衍圣公都敢抓捕下狱乃至处死。我們汉家先贤岂能容他?我汉人最是敬祖祭祖,他不能得到祖先认同,长久以往定然是一件祸事。” 杨简顿时哈哈大笑,拍拍张儒绅的肩膀道:“张先生果然是一点就透,我就想从這上面下手,动摇這‘革命军’的根基。来吧,干活!” 张儒绅原本也在笑,可听到‘干活’两個字就浑身一哆嗦,立马惊恐问道:“干什么活?” 在臭水沟的工地干了都一個月了,张儒绅实在怕了‘干活’這事。那真是斯文扫地,颜面丢进,累的半死還沒点好处。 杨简则从袖子裡取出一纸檄文,在屋内的桌面上铺陈开,“杨某写了一篇文章,专门骂那周青峰无君无父,不祭祖,无良德。有如此好文,這不是得好好宣传一番,让全天下人都知道么。 ‘革命军’的报纸刊行四方影响甚大,我决议效仿之,也把這檄文抄录几千份在城内偷偷张贴,让百姓看清這周青峰的真面目,定收奇效。眼下文章已成,就等着你我抄录了。” 张儒绅跟着杨简进了屋子,就看到刘福成一脸苦逼的正在磨墨。后者看到张儒绅进来,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看似淡然实则急迫的說道:“来啦,快坐下吧。” 杨简写的檄文好几百字,要用二尺见方的白纸抄录。桌面上摆着厚厚的一叠纸张,抄录完成的却不過十几张而已。這看起来也是一件不输挖泥的劳累活。 “你们,你们……。”张儒绅很想說‘你们怎么就能搞出這种事来?就不能找個印坊?’。可再想想,還真沒那家印坊敢接這個活。现在不但沒印坊,连抄录的手下都沒有。 前次‘天佑’军进袭山海关,刘福成带头去联络城中内应。结果這内应沒联系上,回头就发现卢象升和孙传庭两人跑了。這逼得他们匆匆换了地方躲藏。而接下来的几日,张儒绅的随从也看不到希望,不断的逃亡。這又逼得三個铁杆汉奸跟耗子似的躲来躲去。 现在可好,出门买個粮油,在家做個饭菜,甚至连抄录檄文都要靠自己。张儒绅拿起杨简写的檄文看了看,內容写的也就還凑合,倒是将官绅内心的怨恨写的明明白白。普通老百姓若是听了,只怕也会担心加抵触——毕竟祭祖這事对于中国人确实太重要了。 祖宗若是都不保佑,那肯定是不被认可的。這统治的合法性就要受到质疑。当年蒙元鞑子占了中国的地方都還要封個衍圣公,封個关公。那么這‘革命军’呢?在好些人眼裡只怕就是有先天缺陷的。 张儒绅沒奈何,也只能坐下来提笔抄录。抄個一天就发现压根沒抄几张,偏偏這三人又沒别的手下,寻常人也不敢信任,只能就待在屋子裡天天抄录不停。到了夜裡,他们還得带着抄好的檄文到城内各处张贴。 還真别說,這招有用! 最先呼应的便是京畿各地被压制的官绅。這些人被夺取钱粮财产,地位陡然下降。他们虽然被‘革命军’强行压制都表现的乖乖的,可内心却极其痛恨。突然看到有人写文章痛骂‘革命军’,這就起了個释放他们心裡压力的作用,也起了個榜样。 很快,杨简等人就发现這偷偷摸摸写檄文贴大字报的不止他们。有的遗老遗少文笔比杨简犀利多了,言辞也激烈多了,骂起人来难听的很。而且這些反动文人很快就发现‘革命军’在传承方面真的有很大缺陷。 ‘革命军’写的簡體字,用的白话文,讲的新学问,還真是将過去的大量文化精髓连同糟粕一起丢掉了。老祖宗对這事能高兴才怪,一時間就成了被重点批评的对象。 這事就连‘革命军’内部的大量归化文人也颇有微词,像宣传部的穆思年就多次上书,要求大帅莫要過于摒弃老祖宗的文化。慢慢的‘革命军’的报纸上也公开讨论這個問題,不少人强烈呼吁周大帅赶紧到天坛祭祖,宽慰人心。 杨简等人对此欢欣鼓舞,愈发的琢磨要如何在思想上撬‘革命军’的墙角。只是思想上再怎么撬,终究還是要反应到现实。 闹腾一段時間后,已经把手腕都抄肿的张儒绅就问道:“杨老弟,我們天天都在骂這‘革命军’不好,可骂了又有什么用?建州王师到底啥时候来呀?” 杨简立马鼓励道:“放心,放心,你继续骂吧。只要我們天天骂,时时骂,‘革命军’很快就会被我們骂崩溃的。那时候王师就会来了。” 這骂能骂崩溃? 张儒绅愣愣的提笔看着杨简,觉着自己的智商被侮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