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過去
事情已经過去五年了,沒有時間磨不平的伤口,如果有,那就把记忆也抹去。
他如今甚至都只能靠着仅剩的照片来回忆周宁的从前,讲起早已在梦中接受過无数次的死亡,也同样轻描淡写。
但怀榆却呆住了。
好半天,她才喃喃道:“你都沒有异能,却能控制住变异植物一整年,還能把她藏起来……”
她眼神晶晶亮:“周潜,我觉得你好厉害!”
周潜艰难微笑着:“是啊。曾经我也觉得我很厉害……”
如果不是因为自负又不甘,他又怎么会那么轻易的放下执着想带着死去的周宁去荒原呢?
但如今想想——
“多亏了蔷薇走廊拦住我,不然凭我這本事,恐怕走不了几裡路就尸骨全无了。”
不仅仅只是带路途中遇到的毒蜘蛛和变异榕树厉害,早在之前的任务中他就已经有了這种认知了。
說起蔷薇走廊,怀榆与有荣焉:“那当然啦!它那么厉害!”
周潜看她一眼,沒好气道:“你更厉害!你都還能住在它身边!上回给你盖房子,那可是我时隔5年最接近它的一回。”
這個怀榆是真茫然。
“我哪儿知道啊……”
她想了想,也把自己的秘密說给周潜听——好么,截止到目前已经有三個人知道了,這秘密以后也不能叫秘密了。
“我失忆了,醒来什么也不记得,醒来那天刚好赶上全民登记,我就看這裡地方大才选的啊。”
“谁知道又是蔷薇走廊又是三清山,又是变异的……”
“失忆了?”周潜哑然,随后才忍不住又笑出声来,扯得脸颊一阵抽痛:“好好好!原来打从一开始就沒說過实话。”
“你告诉我,第一次见面那回蔷薇走廊变异预警,你是不是干了什么?”
怀榆瞪大眼睛,十分无辜:“我能干什么?你不是說它還挺喜歡我的嗎?我就试了一下我的木系异能……”
“我還想问问你们是怎么回事呢?结果你们来那么多人,又拿枪又凶神恶煞的,我沒敢。”
鬼话连篇!
周潜才不信她的這份无辜呢,但……
“你真失忆了?从什么地方醒来的?身体有沒有感觉出有什么不对?”
“身上有伤口嗎?”
乱世用重典沒错,可越是這种情况,反而越多人铤而走险。怀榆如果真的失忆了,那代表她曾遭遇的危险根本无法逃脱。
甚至连這份失忆都要仔细考虑。
毕竟创伤后大脑为了保护精神不崩溃,很有可能自动隐藏某些可怕记忆的案例并不少见。
他拧紧眉头,此刻将手按在呼叫器上:
“我让人带你去做個检查。”
“不不不!”怀榆赶紧拦下他。
“沒伤口,好的很,能吃能喝能睡有力气,不用检查了。”
她還沒弄清楚自己跟蔷薇走廊的关系,万一他俩真的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联,回头X光一扫,发现自己的核心是棵植物怎么办呀?
怀榆都构思過好几种可能了,只是蔷薇走廊不說话,她什么都问不出来,這才作罢。
而且现在看医生很贵的,更别提做检查了,她手裡的那仨瓜俩枣,根本做不到什么项目。
最重要的是,周潜肯定是要替她掏分的,可他都這么惨了,最好還是多留一些分吧。
更何况……
怀榆想来想去,都不觉得自己像是有什么创伤,于是认真问道:
“過去有那么重要嗎?”
“想不起来有什么大不了的,我现在每天开开心心不就好了?”
“万一本来的记忆很痛苦,我偏偏不想承受,怎么办呢?”
周潜被问住了。
“可万一你能想起来是谁伤害你的,又或者有什么重要到不能被忘记的亲人朋友呢?”
他又打量了一下眼前瘦弱姑娘小小的脸,心想網络不便捷就是這点不好,這丫头明显看起来沒成年,身份证上却登记了18岁……
倒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她年龄這么小,失忆前肯定沒有恋人丈夫之类的……吧?
“那我就更不能想啦!”怀榆却說的十分慎重。
“我其实有想過過去的,”她掰起了手指头:“我会做饭,会种地,還会认野菜,甚至会自己搭房子——你别笑,我的树屋怎么就不是房子了?”
“我還给自己盖厕所呢!”
“我這么能干又聪明,你看普通话也很标准吧?一点方言都想不起来,偏偏年龄又這么小……应该不是贫困山区的穷苦女孩子吧?”
“那么問題来了,什么情况会导致我又有知识又擅长這辛苦的一切呢?”
顺着她的思路,周潜也眉头紧蹙:“农学生?”
怀榆:“……啊?”
周潜也坐直身子,学着她掰指头分析道:“你那個房子那不就是個大棚嗎?农学生会搭大棚很正常吧?”
“种地,我是沒当過农学生,但应该是需要自己会种的吧?”
“做饭多简单呀,做熟不就行了!”
“至于认野菜……可能你知识储备丰富呢?”
他分析的好有道理,怀榆都要相信了。随后周潜又纳闷的打量她:
“农学生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吧?你为什么刚才說起来好像很可怕一样?”
怀榆哼哼哧哧:“我想着我可能是個清澈又充满智慧的大学生,然后被拐卖到穷苦山村生孩子干活被打骂,過完凄惨一生……”
她瞪圆了眼睛看着周潜:“不是你說的嗎?我特别会讨好人……那肯定是吃過苦才会這么讨好的呀!”
“是不是啊周潜哥哥?”
這下轮到周潜傻眼了。
因为想来想去,這個猜测也相当合理!
周潜人都麻了。
他一個病号,這种复杂的過去未来本不应该是他操心的。可怀榆看起来稀裡糊涂得過且過,仿佛是怀揣着炸弹一无所知行走在闹市的小孩子,让他也跟着提心吊胆。
想来想去,他又察觉出一個問題——
“你会這么多,为什么皮肤還這么好?手上连茧子都沒有?”
“不管是农学生還是被拐卖,总要有一点劳动的痕迹的。”
怀榆想了想:“可能是天生恢复快?”
她把手一摊,柔嫩的掌心便出现在周潜面前,翻来覆去仍沒有找到半点劳作痕迹:“我這段時間也沒有闲下来,可是你看,沒有茧子,也沒有伤口。”
周潜拧紧眉头,也想不出什么了。
两人面面相觑许久,直到护士进房间来配药,怀榆這才回過神来:
“啊啊啊快三点了!我得赶紧去坐车,不然天黑到不了家了。”
“周潜,我明天再来看你哦!”
“嘴巴放甜点!不要有事周潜哥,沒是就周潜——我最起码比你大十好几岁!”
“好的周潜哥哥。”怀榆嘻嘻笑着,脚下跑得飞快。
护士一边配着药一边又看了看怀榆:“那是你妹妹啊?看起来真可爱,家裡一定保护的很好吧?”
周潜点了点头,随后又忍不住沉思起来——
是啊,怀榆的性格,好矛盾啊。
会示弱又嘴甜,乖巧又纯真。
前者像是生存技能,后者像是本身性格使然。
灾变六年生出那种生存技能沒什么好說的,活下来就行。
可后者,现如今這個世道,哪個女孩子能被保护的這么天真?
手背上一阵微微的刺痛,护士正低下头来将针管插入,而周潜盯着天花板,慢慢的思考起以后。
……
怀榆就沒有那么多想法了。
她脑袋小小的,做的最长远的考虑也不過就是盖厕所和搭树屋——哦,菜地裡的菜也姑且算是一种长远打算吧。
如今出了医院,她打量着這個之前沒认真看過的地方,很快又蹲守到门口公交站牌了。
但今天一路走来,公交车上几乎都沒什么人,平时30分钟一趟的车,她等了足足一小时才等到。
“师傅,红胜交易市场下车。”
司机却看她一眼:“红胜?劳动节不是封街了么?”
怀榆:……
忘了!每次进城都要去,條件反射了。
她只好换了目的地:“那到行政大厅吧。”去那边再换乘一下,应该能在天黑前回家。
公交车摇摇晃晃,怀榆坐在上头发着呆——
蔷薇走廊,周潜,自己的過去……一個個疑问在脑海中串联,最后搅成乱七八糟拆不开死结的线团,又被怀榆果断放弃了。
想那么多還不如吃顿好的呢!
唉!红胜交易市场不开,想买点面回去包顿饺子都不行!
周潜伤的那么厉害,应该煮多多的饺子来让他补补啊!
她在心裡列出了买面买肉挖荠菜的种种计划,還沒等想好饺子究竟该用几個馅儿,车子就在行政大厅门口停了下来。
怀榆才刚下车,正准备再重复一次等待,突然就见有工作人员从裡头出来,而后往大厅门口的公告栏上贴着什么。
她下意识凑過去看了看——
“学校正式恢复,原教育局登记在内的教师可以携证返岗……”
哦,工作呀!
怀榆精神一振,随后又冷静下来。這個工作她一丁点不指望,看她笔记本上的字就晓得,狗刨一样,大约是当不了老师的。
更何况她连身份证都是现办的。
【2066年度征兵……】
不干不干!不管是从牢裡跑出来的重刑犯,還是差点害死周潜的变异植物,她反正一個也打不過,人還是要有点自知之明的。
最后一條——
“咦,戍卫军选拔开始?可通過军校或异能培训机构报名,也可個人报名……”
怀榆有点蠢蠢欲动。
她倒不是想去当戍卫军,但自己身上的异能古古怪怪,可到目前为止,只有林雪风跟她讲過一些基础知识,其他仍是全靠摸索。
這种感觉也挺不自在的。
但心动也只在一瞬间,很快她又想起自己身上更多的秘密,也只能黯然叹口气了。
因为劳动节的关系,回到家时真的已经天黑了,怀榆提着台灯依次去看了大崽二崽小鸡崽,這才掀开帘子,蹲在克太郎的屋子前:
“太郎,你那么聪明,一直睡這裡会不会觉得委屈啊?”
“对不起哦,我真的不知道你原来聪明到這個程度——那现在要来屋子裡睡嗎?我可以用盆子给你垫個窝。”
她說完又忍不住笑起来:“要是不喜歡這么简陋的话,我還有张行军床。”
周潜如今能這么有精神,全靠克太郎的药丸子,怀榆如今看着它,只觉得浑身都在闪着【天下第一好太郎】的金光,自然是想方设法的想对它好。
然而克太郎是個坚定且颇具代表性的,還吃苦耐劳的经典劳模,如今天都黑了,它還捧着一堆竹叶慢慢咀嚼着。
此刻听怀榆问了這一连串话,不管懂沒懂,反正先张开個翅膀意思一下——
工作呢!别打扰。
這种表达自然沒有语言直观,但怀榆竟仿佛明白過来,此刻就又笑道:
“那好吧。明天我再带你走远点,看看有什么新鲜的植物。”
太郎兢兢业业不求回报,就只這么一個小爱好。她不支持些還能做什么呢?实在不行再带去三清山一趟吧!
那個她沒有找到的树茧,总觉得应该很重要。
但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一件事——
交易市场沒去成,如今什么都沒买着,明天总不能還煮豆芽粥吧?
這也太沒诚意了。
怀榆想来想去,哪怕奔波一天精神疲惫,這会儿仍是又提着灯走到了菜地裡。
之前一通折腾加耽误,如今地裡是她今早匆匆忙浇了水才能维持活力的。
但豇豆的藤蔓已经伸出老长,架子却還沒来得及打……
怀榆默默记下明天上午要做的事,此刻用手拢住一颗豇豆苗,而后缓缓涌出催生之力。
深夜只有那一盏灯放在地上,远处渐渐围拢過来一群大大小小的虫子,拼命追寻着光源。
而怀榆一边缓缓使用着能力,一边又好奇地回想今天跟周潜的聊天——
“小榆,你的性格不像是幸福家庭的孩子——你沒发现嗎?别人对你一分好,你就想千倍百倍的還回去。”
“只有小时候缺乏支撑和足够的关爱,才会对所有善意都珍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