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同眠
离开了土壤,它的须根就仿佛无生命的塑料线一般交织,任谁看着都像個巨大的玩具,而不是能救命的东西。
林雪风走进来,伸手摸了摸微凉的树茧,又看了看怀榆:“小榆,你睡這裡吧?”
這乳白色的须根柔韧且有弹性,睡起来比行军床要舒服许多,就算不为疗伤,裡头微圆弧的角度也能让人感觉四面八方被包裹,很有安全感。
最起码林雪风醒来的时候,看到怀榆跪趴在边缘露出来的那张脸时,内心十分安然。
怀榆点头,直接躺了进去,林雪风還问道:“要盖被子嗎?”
怀榆想了想:“裡头其实感觉不到凉的,很舒服。”
這次轮到林雪风靠坐在树茧边缘,而后伸手盖住了她的眼睛:“既然舒服,那就睡会儿吧,我会在這裡陪着你。”
怀榆的眼睫毛在他掌心裡颤了颤,片刻后她闭上眼睛不再动弹,但呼吸却沒什么变化。過了会儿,她把手按在林雪风的手背上,眼睫又是一阵颤动。
林雪风沒有拒绝,只是過了一会儿又问道:“睡不着嗎?”
他收回手,怀榆的手也松开,在昏暗的树茧中看着他,声音有点郁闷:“嗯。”
她睡饱了的,可清醒着又提不起精神,眼皮沉重,浑身倦怠。躺下去却又很难入睡,仿佛身边人随时随地都会离开,让她很不安稳。
哪怕按着林雪风的手掌,可她闭上眼睛,脑海裡都是她一路走来无人可应的孤独。
怀榆叹了口气,又从裡面爬了出来。
“算啦!睡不着,還是起来說话吧。”
林雪风沒說话,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等怀榆纳闷的看過来时,他干脆直接躺进了树茧中,然后侧身,伸出手臂:“小榆。”
“嗯?”
“来這裡睡。我会一直陪着你,不会再让你一個人的。”
树茧的空间很宽敞,林雪风侧身让开的位置也在吸引着她,怀榆认认真真看着,也同样认认真真犹豫:“這样是不是不好?周潜哥要生气的。”
“沒关系。”林雪风仍旧维持着伸手的动作:“我会让他不要生气。沒什么比让你开心更重要,来躺下吧。”
怀榆不再犹豫,直接翻身躺进去,然后被林雪风紧紧搂在怀裡。
這种亲密拥抱的感觉让人觉得很幸福,怀榆忍不住又凑近一点。
他的手指微凉,身上却是热的,一只胳膊被怀榆枕着,略硬。另一只则紧紧搂着她的后背,她的耳朵贴近他的胸膛,能清晰地感知到粗糙的外衣布料,還有裡头正在努力跳动的心脏。
两人的体温交织,在树茧的小小空间裡仿佛营造了一片无人打扰的天地。
怀榆抬起眼皮想說些什么,但眼皮刚抬就觉得沉甸甸的,她于是又微微闭上,只来得及叫他一声:“林雪风……”
随后呼吸就渐渐平缓了。
而林雪风摸了摸她的头发,低声回答:“我在這裡。”
而在驾驶座的周潜不经意间打开摄像头一看,好险直接就踩了刹车!
只见镜头对着的地方,行军床上空无一人,而树茧裡,两人外套都沒脱就紧紧安睡在一起,一高一矮,一大一小,又和谐又亲密。
他盯着屏幕說不出话,而林雪风却是在此刻睁开眼睛,隔着摄像头与他对视。
在這一瞬间,周潜心中陡然生出一股悚然的感觉,浑身神经仿佛都僵硬了。
但片刻后,林雪风已经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摸了摸怀榆的头发,又重新闭上眼睛。
周潜:“……”
確認了!
這两個人,别看一個是戍卫官,一個谈過恋爱,实际上生活中半点男女有别的常识都沒有!等他们醒来他得好好說說!
至于說林雪风会不会对小榆有想法……
开玩笑!
在周潜心裡,小榆一直是那個深更半夜从地道裡爬出来的可怜小姑娘,才十几岁,瘦得可怜,哪個正常男人会对這种小姑娘有男女之情啊?
不可能。
绝无這种可能。
但還是好气啊!
他握着方向盘,此刻气成青蛙。
……
怀榆這一觉又睡了很久,醒来时混混沌沌,一时不知今夕何夕。
然而不等她想明白,就听车厢门咔嗒一声响了起来,外头同样是一片昏暗暮色,周潜的身影从夜色中露出,配合他同样黑沉沉的脸色,還颇有些压迫感。
最起码怀榆眨了眨眼,感觉脑子都清醒一点儿了。
下一刻,只见他站在车门口咬牙切齿:“還不起来?”
怀榆:“……”
“我不是正在起嗎……咦?”她看着搂在自己后背的手臂,再抬头看着身侧的人:“啊!我就說睡着了好暖和!林雪风,你胳膊是不是压麻了……”
“沒有。”
见怀榆翻身坐起,林雪风也直接从树茧中出来,此刻看着正黑着脸瞪他的周潜,他整了整衣服,然后又看了看正慢吞吞醒神的怀榆,对他低声說道:“小榆现在一個人睡不着了。”
周潜的满腔怒火瞬间就消退了。
取而代之的是怜惜与愧疚。
如果不是他沒什么能耐,怎么会让小榆一個人在荒原上那么久呢?她虽然木系亲和力高,可荒原還有其他变异生物,一個人在夜裡睡觉都要提心吊胆。
如今她一個人不敢睡,恐怕也都是因为之前吃了苦。
他叹口气,此刻又看了看从树茧裡出来的怀榆,提醒道:“那你们两人拉着手就好了,睡在一起成什么样子?下回可不能這样了,她长大了還要成家的。”
林雪风沉吟一瞬,最后点头:“我尽量。”
转头他已经看着怀榆,体贴问道:“刚起来冷不冷?早知道应该让你脱了外套睡的。”
怀榆摇了摇头,睡得太久她只觉浑身软绵绵的,此刻說话也不太有精神:“周潜哥,我們已经到目的地了嗎?”
周潜“嗯”了一声。
实际上半小时之前就到了,但他看看监控,发现小榆還睡得香喷喷的,于是一边憋着气一边忍着沒叫醒她。
等到看她睁开眼睛,他立刻就下车冲過来了。
但如今這就不必說了,她一個人不敢睡多可怜,等回家了再琢磨琢磨,看怎么才能拉根电线過来?
别的不說,装個小夜灯应该会好许多吧。
怀榆走出了车厢。
這裡仍是一片陌生的林地,四周暮色深沉,只能看出隐约的轮廓,而周潜将车子停在一片空地中央,此刻正抱着大崽二崽下车。
“小榆,晚上我們吃什么?”
怀榆想了想:“吃清淡一些吧……青菜肉沫粥,葱油鸡蛋饼卷酸辣土豆丝?再做個红烧排骨,鱼块泡水,明天中午再炖。”
周潜之前打的那头杂交野猪腥骚味儿比别的野猪要轻一点,但并不是沒有,因此想做的好吃只能下重料。
周潜自然沒有异议,此刻看大崽二崽已经自动自发地开始戳树,不由无奈:“大崽二崽,挑那边的枯枝。新鲜树咱们不要。新鲜的烧火半天烧不起来,烟气還大。”
“嘎啊啊啊……”
大崽二崽迈开脚掌,圆墩墩的屁股一摇一摆,上头层层尖刺在暮色中也柔和了色彩。
而林雪风已经开始在周围走动,他能察觉到林中有蠢蠢欲动的各种变异生物,有大有小,有弱有强。但他如今早已不再是身负重任的戍卫官,這些变异生物强度有限,并非对付不了,总要让戍卫军们多练练的。
他因此收回视线,不再多管。
只是想了想,又走到一处山石裸露的小土坡上,此刻手掌按在灰扑扑的地面,地底深处涌动着的细微暗流渐渐开始震颤,而后从缝隙中被他慢慢引了上来。
周潜老远看到,不由說道:“咱们的储水箱裡還有挺多水的,你别费异能了,明天中午我找处水源再补充吧。”
水系异能抽的是周围的水汽,并不是无中生有。
林雪风摇了摇头:“前面开车几個小时都沒有看到任何水源,假如有一天有人来到深处,我在這裡引出一條水脉来,說不定能够解对方燃眉之急。”
被他引出的地下水细小又微弱,可因为选在山石坡上,此刻顺着石头的罅隙很快向下潺潺流淌,而后在低洼处缓缓汇聚。
不多。
可看這地形,总能慢慢聚成一個浅浅的小水潭的。后来者中如果有土系异能顺势将水池加深加大,土层夯平,這处水源才算真正有了雏形。
周潜看了看,突然就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敬仰林雪风,而小榆又对他毫无保留。
有這么一种人,他天生就带有這样的人格魅力。一举一动都让人觉得,不愧是他。
想到這裡,下午隐隐郁闷的心气突然散开。连他尚且对林雪风满心信任,怀榆跟他互有恩情,依赖一下也很正常。
想到這裡,他便主动招呼道:“我现在垒灶台生火,你待会儿忙完了帮我把上层切好的冻排骨拿些下来。”
林雪风微微讶异,但很快眉梢眼角就舒缓下来,知道這代表着周潜的态度。
他于是应声:“好。”
刚好怀榆从林中出来,听到這话不由說道:“周潜哥,林雪风身体還沒恢复呢,让他爬上爬下太危险了,我去拿吧。”
周潜刚散的那口郁气又哽了回来。
但好在怀榆又很快凑過来,然后亲亲密密蹲在他身边看他垒灶台:“周潜哥,我一個人在荒原上又害怕又孤单。你也是一個人在這裡惦记着我還不能离开,是不是也很难過,很辛苦?”
這小混蛋。
周潜這還怎么气得起来?
他只感觉眼眶潮热一瞬,最后只笑着叹息一声:“我們都很辛苦。但是,小榆,你觉得那份辛苦值不值得?”
怀榆看了看不远处微笑看過来的林雪风,重重点头。
“那就行了。”
周潜把锅架好,看怀榆已经手脚利落的开始收拾菜,他這才爽朗笑着:“值得就行。”
“你看我們现在,多好。”
怀榆也眉眼弯弯,此刻掏出一棵饱满干燥的瓜子来:“周潜哥,要在這裡种下地标嗎?”
周潜顿了顿:“种呗!”
虽然多少会增加一点暴露的风险,但荒原這么大,之前那些向日葵成熟的瓜子迟早要被鸟儿吃掉带走,再到别处去生长,多少能够混淆视线的。
更何况以如今荒原探索的进度,戍卫军来到這裡大约還需两年。這期间倘若有人流落荒原深处,這向日葵既可以作为地标,同样也能是他们的口粮。
就像林雪风随手引出潺潺流水一样,都是顺手而为罢了。
大崽二崽在周围溜达着,很快戳出了一堆柴禾。
而当火焰燃烧时,三人盯着那橘红色的火焰,此刻竟都有一种沉默的归属感,就连林雪风都忍不住问道:“小榆,你的新家现在是什么样子?”
怀榆想了想:“比我之前的树屋大上一圈儿,假如我們三個住一起的话,要不要請梁珠——就是建筑司的一位姐姐,請她来帮我們重新盖房子啊?”
“梁珠姐姐很有本事的,虽然她說她不适合上战场,但她给周潜哥盖的房子又结实又快,還能挖井呢!”
想法倒是挺好,就是周潜问她:“小榆,你是不是忘了我們住蔷薇走廊?”
谁会不要命来這裡盖房子?当初梁珠给他盖房子,哪怕是紧挨着路边的最外围,大伙儿還都胆战心惊,只求速战速决呢。
怀榆:……
倒是林雪风沉吟一瞬:“蔷薇走廊那一片的地又宽广又平坦,如果我們提前做准备的话,我可以在四周拢上水幕,阻碍施工者的视线。”
“你们只需要将人从水幕中带进去就好,在被包裹的范围内,房子怎么盖都行。”
他仍然记得那個雨夜出现在蔷薇走廊咫尺距离的小小树屋,甚至還记得那裡有一口小池塘。
“如果可以的话,甚至能将池塘再加大加深,到时我做一台水车出来连通水力发电装置……”
他說到這裡顿了顿:“小榆,家裡通电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