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01转学
清晨也避免不了空气裡的燥意往胸口钻。
桑洛单肩挎了個包,穿着很普通的短袖长裤,一头浓密的长发扎了個半高马尾。
快要走到主任办公室的时候,她将嘴裡嚼着的口香糖吐进垃圾桶,步子加快,在隔壁一阵朗朗读书声中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裡似乎起了争执,声音還不小,桑洛加了几分力道。
裡面的吵闹戛然而止,随后听到一声浓厚且带着几分疲惫的声音响起,“进来。”
桑洛简单整理了一下仪容,推开门,冲站着的几位老师笑了笑,抬脚走了进去。
“您们好,我是桑洛,来报道的。”
教导主任叫张福海,人如其名,脸大腰圆,看起来像個厨师,特别有福气的大耳垂,就是头发被岁月磋磨的不太茂盛。
此时的他,眉头皱的很深,在看到桑洛进来的时候,微不可察的舒展了些,但還是隐隐透着焦虑。
宽大的办公桌前還站了三個带了眼镜的中年人,三人的脸上都有微微胀红的痕迹,很明显,刚刚就是這三人在争执。
此时三人见到桑洛进来,视线在她身上扫了扫,然后很主动的往旁边挪了挪。
女孩穿得很朴素,一张巴掌脸却长得十分明媚,白皙的脸蛋上一双杏眼大而圆,看起来无害又老实。
三人都是高三实验班的班主任。
就在刚刚,他们還在讨论這個离高考仅剩一個月了還要走后门进来插班的关系户。
一中是云市数一数二的重点高中。
别說是插班了,就算是正常考试,想进来都是不容易的。
也是实在沒想到都這個紧要关头了,還有人有這关系能往学校塞人。
并且校方最后還同意了,這不胡闹嗎?
三人的脸上都露出不太正常的表情,像是在說“就這個女生?”“长這样,可千万别去我們班,那些男生指不定上课都不认真了。”“我不想要插班生。”等情绪隐藏不住。
桑洛视线不偏不倚的看向带着黑框眼镜,此时颇有些焦虑的主任那裡。
主动开口:“主任,這是我的档案。”
說着,桑洛从包裡拿出一個牛皮档案袋,伸手递了過去。
张福海看了看她,接過档案袋,放在桌上。
桑洛的电子版档案早就调過来了,他也清楚的知道眼前這個少女之前的成绩如何。
她在国语中学的成绩一直不下年级前五,高三却因为家裡出了那样的事儿,下学期前两個月直接休学了,也是通過许多人的劝导才愿意重归校园。
张福海很想把她放到实验班,毕竟她基础很好。
但是有心理阴影的青少年很不好教,眼下還沒找到一個愿意接收她的老师。
桑洛像是沒察觉出他们之间的异样氛围,又问了一句:“主任,我在哪個班?”
张主任已经近五十了,看着她,又看了看满脸抗拒的三位班主任,也犯了难。
只好问:“你之前基础不错,有想去的班级嗎?”
他知道,這孩子很聪明,只是因为一些不好的经历将自己尘封起来了。
若是加以好的引导,今年必定会成为一匹意料之外的黑马。
一中与国语中学明争暗斗這么多年,若是能在入京大的名额上多抢一位,那明年在教育局那边,他们一定能多申請一些福利。
想到這裡,他就更加坚定了要送桑洛进实验班的想法。
但是。
对方似乎完全沒這個打算。
桑洛目不斜视,右手握着单肩包的手微微滑动,随后道:“我去十七班吧。”
语气轻松,但又像是打定了主意一般。
高三总共二十五個班,十七個理科,八個文科班。
而成绩,也是从一班开始,依次骤减。
高三十七班,顾名思义,是高三理科班中最差的班级。
张主任皱了皱眉,直接开口想要阻止:“十七班不适合你。除了一班是火箭班,二班到五班都是实验班,你可以在這四個班中选一個。”
說着,他又指了指旁边三位快要石化的班主任,“這三位就是二班三班五班的班主任。”
桑洛這才抬眼過去看三位只把‘我不想待在這裡,我要回去备课。’几個大字写在脸上的班主任。
杏眼裡清晰明亮的映着三位的尴尬笑脸,点头打過招呼后薄唇微启,“谢谢主任,不過我還是想去十七班。”
回眸的瞬间,桑洛余光裡清楚的瞧见了三人暗暗垂首松了口气的画面。
還真是不想要她啊。
桑洛心中暗讽,沒想到她也会有今天。
张主任眉头皱的更深了。
那個班全是混球,不好管,仗着家裡有钱有势,无法无天惯了。
也是对方财大气粗的样子实在不忍拒绝,才让那些公子小姐们,在一中混個学籍。
谁又能拒绝老总们动不动就捐款送教学楼呢?
桑洛還是去了十七班,班主任贾宇亲自来接的,一听說桑洛以前成绩优异,立马露出和善的笑脸来,一路上都是对桑洛的嘱咐,桑洛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表面认认真真的听着,实则完全沒当回事。
离高考還剩三十八天,整個高三部几乎都着急忙慌了起来。
一路過去,全是震耳欲聋的朗朗晨读声。
唯有十七班,像是另类一般,說小话的,吃早餐的,补瞌睡的,一眼望去,应有尽有。
桑洛半靠在瓷白色的墙壁边,看着贾宇走进去和讲桌边的老师沟通了一下,随后对她招了招手。
桑洛抬起步子,慢慢挪步至讲桌前。
也是這突然的变故,本還在說话的同学停止了交谈,眼神错愕的看過来,看了几秒钟后,就开始相互窃语起来。
“這女生谁啊?不会是插班生吧?這都什么时候了,学校還收插班生?”
“如果真的是插班生,不得不說她后台肯定牛逼,你也知道校方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嘴脸,恶心。”
“這女的长得真他妈好看,皮肤跟鸡蛋似的,好想捏一捏啊!”
“老子要泡她。”
“是個女的,你都不放過,要点脸行不?”
上方的桑洛居高临下的扫了一眼在座的同学,沒发现有熟人,又微微垂首。
贾宇见班上的声音不减反增,皱眉间,拿起讲桌上的黑板擦,使劲一拍,顿时,一阵浑浊白灰齐齐落入前排靠近讲台的同学口中。
“咳咳咳”
贾宇正声,“安静点,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
贾宇三十多岁,個子不高,带了個黑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同学们一般不怎么放入眼裡,场面依旧沒彻底安静,但声音還是小了许多。
“還有三十八天就要高考了,桑洛同学会陪伴我們一起度過這难捱的三十八天,让我們用热烈的掌声欢迎桑洛同学的加入。”贾宇說的斗志昂扬,底下也依稀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
贾宇浑然不觉尴尬,目光热切,“桑洛同学,做個自我介绍吧。”
桑洛点头,拿起粉笔,用左手在黑板上歪歪扭扭的写了两個字,【桑洛】。
她的字不算丑,但也实在算不上好看。
随即转身,素手一抛,剩余的粉笔头落入方盒,声音清冷中带着疏离的意味儿,“大家好,我叫桑洛。”
這個姓很少见,桑洛听到有人說了句,‘她名字真好听,长得也好看。’
桑洛循声望去,就与长了一张婴儿肥小圆脸的叶星星四目相对。
叶星星急忙低下了头,有点不敢去看桑洛锐利的双眼。
贾宇還以为桑洛是想坐那個位置,决心帮助新同学早日融入集体,于是他指了指叶星星后面的位置,“你先坐那裡吧,刚好有個空位。”
桑洛走下讲台。
那個位置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操场上郁郁葱葱的草地。
他的同桌是個男生,眼下正趴在桌上呼呼大睡,她沒打扰他,后排的同学识趣的将课桌后移,桑洛很方便就进去了。
只是在她坐下时,空气裡又飘散着几句闲言闲语。
“她居然和莫北同桌了?”
“凭什么?”
“莫北不是不让人同桌嗎?”
“怕什么,等莫北醒了一定会把她赶走的。”
“莫北才不喜歡她那样的。”
……
桑洛听着這些话,垂下眼睑,视线落在男生黑黢黢的头脑勺上,几秒后,头一偏,从挎包裡拿出几本书扔进课桌裡,低头间,唇线微不可察的上扬了几分。
班主任很快就走了。
负责晨读的语文老师继续看书,教室内又恢复了以往的闹嚷。
桑洛从桌洞裡拿出语文课本,是她从国语中学带過来的,裡面比新書還干净。
她扔在一边,又掏出一本巴掌大的小字书开始翻阅。
小字书是那种图文并茂的,拿在手心,刚好挡住书封。
這一番操作看得后排座的两位男生目瞪口呆。
“同学,你這书哪裡买的啊?”她斜后面的男生眼睛鼓的跟二筒一样。
他的同桌亦是一样的神情。
桑洛右手拿着书,左手微曲撑着额头,半侧着身,一双眼睛泛着星光,语气带着笑,“想买?”
两人带着求书若渴的笑,猛的点头。
這种书的大小,简直就是上课开小差的神书。
桑洛从挎包裡又拿出两本,扔向后桌,“十块钱一本,內容随机,概不赊账。”
两人面面相觑两秒,随后有些木讷的拿起桌上的书,本想随便翻两页先验验货的,谁知,才打开第一页就不想退出了。
立马从兜裡掏出钱递给桑洛。
桑洛将钱拿在手裡,轻轻弹了一下,声音放低,“谢谢惠顾。”
早自习很快下课了。
语文老师拿着书头也不回的走了。
就像是灵魂终于得到解脱,也像是禁锢终于被解除。
教室裡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吵闹,只是今日的十七班多了一個可供谈资的对象。
“你们看,她皮肤怎么长的,跟破了壳的鸡蛋似的,還有她眼睛好大,鼻子也好看,還有唇色,好好看啊!”
“花痴!”
“我觉得你就是嫉妒。”
“我会嫉妒一個乡巴佬?笑话。”
“……”
這时,正巧叶星星转头過来,也是出于好奇,想看看转校生听到這些话的反应。
沒想到对方会撑着下巴,垂着头,左手握着笔,略显迟钝的在本子上一笔一划的写字。
“嫉妒?”“花痴?”“乡巴佬?”
這些字都被打了引号圈禁起来。
叶星星慌忙回头,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似乎在桑洛的眼底看到了一丝骇人的暗芒。
又上了两节课。
桑洛难得当了两节课的好学生,大课间有半個小时的休息時間,桑洛正准备去小卖部买点吃的。
她沒吃早饭,昨晚也吃的少。
“桑同学,班主任让你去他办公室领校服。”一個披着长发的女生抱着一摞作业本走過来,“对了,我是我們班的班长谢芸。以后有什么不知道的,可以问我。”
桑洛点了点头,“谢了。”
班主任的办公室在同层楼,桑洛双手插着裤兜,慢慢悠悠的越過一個又一個的教室,在身后同学的议论声中,她走到了一個寂静的地带——老师办公室的门口。
贾宇的办公室门沒关,她象征性的敲了两声,就走了进去。
贾宇见她进来,起身道:“虽然只有一個月了,但因为后续拍毕业照需要服装统一,所以這校服你先回家试试,不合身尺码可以更换。我還有点事,你有任何問題都可以找班长谢芸。”
說完,就拿了笔记本和笔走出了办公室。
与此同时,其他办公桌上的老师,也是這样。
一看就是又要开会的节奏。
高三十七班在五楼。
桑洛抱着校服下楼准备往小卖部的方向走,她只知道大概方向,并不确定具体位置,有点盲人摸象般的在教学楼层间瞎晃悠。
底楼的角落,桑洛脚步在刚准备转弯时顿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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