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深山裡
秦氏透過柴房那四处透风的缝隙见她起来了,一面梳着头,嘴裡却仍骂骂咧咧,骂的无非是林小竹的舅舅又去赌钱了,還弄了個白吃饭不赚钱的小丫头来给她养活。林小竹撇了撇嘴,打开门朝厨房走去。
“還不快点?死丫头。每天都得让老娘叫了才起床,磨磨蹭蹭的就想偷懒!”秦氏骂得一时兴起,伸出手掌便想给林小竹一巴掌。却不想林小竹猛地往前一窜,她那巴掌就落了空。
“好你個死丫头,還敢躲。”秦氏顿时火冒三丈,追上去就想揪住林小竹,无奈林小竹力气虽小,身体却异常灵活,东躲西闪地就是不让她抓到。
秦氏气得牙痒痒,却又一点办法都沒有。只得顿住脚步,扶着墙一個劲地喘气。林小竹回過头来偷偷做了一個鬼脸,进厨房去舀水洗脸。反正到這個家裡半年,她对秦氏這德性早就习惯了。打她是绝对不让秦氏打的:夏家除了舅舅,沒人能捉得住她。至于骂,秦氏愿意活动活动嘴皮子,那就随她呗。小竹可不认得她骂的是自己——她那個胖胖的,从来不肯做事只知道挑嘴的表姐,才是秦氏嘴裡好吃懒做的丫头。
洗漱完毕,林小竹将洗脸水端到门外,准备将院子泼湿了好扫地。
“死丫头,我看你是活腻歪了,敢用水溅老娘。”站在屋檐下還在梳头的秦氏大概是大姨妈来了,心情极为不爽。林小竹离她還有好远呢,她這就又暴跳上了。林小竹不由得看了看天,莫不是這天下雨了?要不她這么远的距离,還能将水溅到秦氏身上?
“娘,你還让不让人睡觉了?”门裡忽然出来一個五、六岁的小男孩,揉着眼睛向秦氏抱怨。
“哎哟,吵着我的小乖乖了?”秦氏的脸变得比那六月的天還快。一见那小男孩,顿时柔声细语地笑吟吟地走了過去,“来,咱们再睡。娘陪你睡啊。”說着,母子俩进了屋,“嘭”地一声将门关上。
林小竹耸耸肩,将水盆裡的水撒完,拿起那把比她高出两個头的大扫帚,“哗哗哗”地开始扫地。
“死丫头,扫地声音轻点儿。”屋裡传来秦氏的暴喝。
林小竹却不理她,三下五除二地把院子扫了一遍,提起厨房裡的那一大盆衣服就出了院门。
“小竹,這么早啊?”出门拐了個弯,迎面遇上邻居柳氏,手裡提着一個木桶正往家裡走。
“柳婶,您這么早?”林小竹一见她,脸上顿时绽放出一個灿烂的笑容。這柳氏是個勤快人,性格又温柔和善,同情林小竹的处境,时不时地塞些吃食给她,她刚到這儿的那段時間裡才沒被饿死。
“呵,我可不像你们這些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总是睡不够。我這天一亮就醒了,再也睡不着。”
林小竹伸头看了看她手裡提着的木桶:“柳婶又去捡螺蛳了?”
柳氏叹了一口气:“有什么办法?你五叔摔了腿,沒法上山打猎。孩子好久沒沾荤腥了,捡些螺蛳,再小也是肉不是?”
柳氏人好,可命不好。家裡公公婆婆常年生病,下面有個小叔子才十二岁,自己又有四個孩子,五叔摔了腿,两、三個月不能下地,裡裡外外全靠她一人忙活。
“行了,你赶紧去洗衣吧。要不你舅母又该跳脚了。”柳氏道。
“柳婶那我走了。”林小竹冲着柳氏甜甜一笑。
“嗯,赶紧去吧。”柳氏挥挥手,看着林小竹蹦蹦跳跳地背影,叹了一口气,转身进门去。
今天還真是起床晚了!离河边還有一些距离,林小竹就听到一群女人叽叽喳喳說笑的声音。她抬起头来看了看天,吐了一下舌头。
“小竹,快来,来婶儿這儿,這儿還有個位置。”一女人转头瞥见林小竹,忙向她招手。
“花婶。”林小竹飞快地跑過去,转头又笑着跟其他人打招呼,“七婆,三婶,王嫂,春儿姐姐……”
“哎哎,這孩子,笑的就是甜。”七婆很高兴地应道。
“唉,谁說不是?這么可爱的孩子,一天到晚做這么多活儿,她舅母不是打就是骂,真不知她是怎么想的!”三婶叹气。
“怎么想?嫌夏大柱沒本事還弄個吃闲饭的呗。夏大柱又是個暴性子,她不敢冲夏大柱嚷嚷,就只拿小竹撒气。”
自己的事,村裡女人议论的多了。但夏大柱是她的亲舅舅,大家說說也就罢了,不過是叹息說她命不好。所以当下林小竹也不在意,跟花婶闲聊了几句,一面从木盆裡倒出衣服,放到河水裡浸湿,再用棒槌一件件锤打起来。
“哎,你们知不知道,這秦氏啊,准备把小竹說到贺家坳去。”三婶刻意压低的声音传进了林小竹的耳裡。林小竹眼睛微动,却沒有抬头,手裡仍一下一下地锤打着衣服。
“什么?贺家坳?”蹲在她旁边的七婆惊讶道。其他人一听這三婶這话,赶紧停下自己的话头,一齐朝三婶望去。
三婶轻咳一声,看了看林小竹,沒有作声。
“赶紧說說呀,怎么回事?”七婆推推她,也看了林小竹一眼,“小声些,应该听不见。”
“唉,听见又咋的?就算這会儿不知道,到时贺家坳来人,她不還得知道?知道又能咋的?谁還能拗得過命去?”王嫂叹了一声,“可怜的孩子。”
花婶看了林小竹仍一下一下地锤打着衣服,锤打一阵還把衣服放到河水裡去漂净,像是沒听见三婶的话。她终是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往那边靠了靠,悄声问道:“贺家坳?那地方可穷得很,连饭都吃不饱。听說,那裡的女人都想往外嫁。秦氏怎么想着把小竹嫁进那深山裡去?”
“就是因为那裡的女人都往外嫁,所以光棍特别多。說的這一家,家裡就有四兄弟,具体說给谁我不知道,听說,彩礼钱可不少。秦氏就看到這彩礼钱多,才动了心思。”
“作孽哟,小竹可才十二岁!”
“那可不?不過听說是先做童养媳,到时再圆房。买個孩子,总比买個姑娘花的钱少。那家也是够会算计的。”
花婶哼了一声:“也就秦氏這样的人才会应下這种事。换個人,即便是亲戚,也不忍让一個孩子到那种地方去,吃沒吃、穿沒穿的,還一家子光棍。到时候,做哪個的媳妇谁扯得清楚?”
大家都不作声了。回头看了看林小竹,见她呆呆地盯着河水,脸上似乎沒有什么表情。几人不由得心裡惴惴地,后悔当着她的面议论這個事。
“哎,衣服!”花婶看到林小竹手裡的衣服往下游飘去,她却浑然不知,连忙叫了起来。
“啊?”林小竹猛地惊醒過来,想要去捞衣服。但她這位置正是下游,河水又急,哪裡捞得住?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衣服顺流而下。
“小竹,婶儿只听得有這么一說,但這事也不過是你舅母一厢情意,你舅舅一定不会让你去的。你不要乱想。”三婶见无论遇上什么难事都一脸笑容的林小竹這呆愣的样子,对自己沒忍住话直悔到了肠子裡。
“七婆,你跟四婆說說呗,让她去說一下秦氏。”花婶向七婆道。
七婆叹了一口气:“四婆又不是秦氏的正经婆婆,說了又能如何?她要能听得住劝,小竹也不用過這样的日子了。不過,我试试吧。”又转头安慰林小竹,“小竹啊,你也不要乱想。其实,就是到了贺家坳去,沒准也比你呆在舅舅家强。那家裡全是男孩,都拿你当妹妹看,有可能什么事都不用你做,只管享福呢。”
“就是。你呆在這儿,什么活都得干,還成天被打骂,动不动不给饭吃。那家人既然出得起那么多的彩礼钱,沒准日子真比這裡好。”其他人也沒口子地安慰着小竹。
“嗯,我知道了。我沒事,婆婆婶婶们不要担心。”林小竹冲着大家一笑,反過来安慰大家。
“唉,多好的孩子。”大家叹息着,不再說话。将手裡的衣服快快地洗好,陆续地离开了這裡。
“小竹你……”花婶洗好衣服,却不放心林小竹,蹲在那裡张了张嘴,又不知說什么好。
“花婶,您放心吧,我真沒事。這個家,我也不想再呆。沒准贺家坳真比這裡好呢。”林小竹笑了一下,提起木盆,“我也洗好了,走吧。”
见林小竹想得开,花婶也放下心来。跟她同走了一段路,便挥挥手朝家裡走去。
太阳透過云层的缝隙,放射出光芒,照射到大地上,给远处的绿树和近处的屋舍都镀上了一层金边。此时村裡人大都已起来了,鸡鸭也被从笼子裡放了出来,叽叽嘎嘎地乱叫,扑腾着翅膀,跑到田野裡觅食。
路边的野花,经過露水的滋润,迎着阳光,羞答答地在晨风中半开半放,显得格外娇艳。一阵风過,桂花香味顿时弥漫了整個村子。
林小竹放下心思,冲着天上的太阳,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脸。
活着是如此美好。自从半年前车祸丧生穿越到這裡来,林小竹就对自己說,一定要珍惜生命,好好活着。所以,尽管這裡物质贫乏,生活艰苦,寄人篱下還遇上极品亲戚,她仍是努力地生活,开心過好每一天,每天一点点地改善自己的生活。现在,无非是生活的大河裡泛起了一丁点小浪花,能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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