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红糖鸡蛋
陈蕙兰满嘴铁锈味,隐约听见医生說了句:
“只剩三克血了……”
两眼一抹黑,陈蕙兰只觉身子不断地下坠,像是做梦。那些往昔,一幕幕似放电影一样,在脑海中辗转流动,极具冲击力。
直到响起沉重地叹息:“只能下病危通知了,家属节哀。”
陈蕙兰心裡咯噔一下,很快又接受事实,兜兜转转五十载,细细想来,她活得实在失败。
婆家琐事一堆。婆婆嫌她沒工作,丈夫嫌她沒本事生儿子。
娘家更是一副好牌打得稀碎。爸妈初代月光族,姐姐被偏离了家乡,弟弟入赘反被撵出家门,她病秧子一個。
唯有贴心小棉袄,却又恐婚恐孕。
不甘心啊,全都不称心,全都不如意!
“一共两角钱。”
“小姑娘?”
视线骤亮,强光入眼,陈蕙兰不适应地猛眨两下眼睛。
眼前……是個年轻人。
年轻人胸前挂着一個老式冰棍木箱,神色疑惑,抬手凑過来,狠狠在陈蕙兰跟前晃了晃,“咦,小姑娘,买個冰棍還发呆?”
掌心袭来一阵凉意,陈蕙兰顺势低头,她正捧着一大缸冰棍,目光微移,双手白嫩嫩的,一点儿皱纹都沒有!
她来不及多想,立马揣兜找钱,一兜子硬币,凑够两毛塞给老板。
踢腿要走,陈蕙兰又纳闷地问:“今年是哪年?”
年轻老板笑呵呵地收好钱,“1990年,七月初九。”
莫名回到了十八岁?
陈蕙兰捧着口缸往回走,满脑子震撼。边走边环视儿时熟悉的黄土路,四周布满裂缝的土墙。
再看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嘿,還挺时髦。
波点v领白色衬衫,牛仔喇叭裤,腰上還系着颇为夸张的宽腰带。
陈蕙兰想起来了,九零年代香港电影十分火爆,大家的穿搭都是从港星身上学来的。只不過她沒钱烫大波浪,现在只能把厚厚的头发编成大辫子垂在身后。
好多年沒打扮,她都快忘了以前多么喜歡和小姐妹们研究穿搭。一想到婚后繁琐的生活,伸手要钱反被嘲讽的日子,她顿时生出了這辈子要努力赚钱的念头。
上辈子就听老人言,吃亏又沒钱!什么女人相夫教子,婚后贤内助,全是狗屁!
靠男人都不如靠自己!
陈蕙兰越想越气,垂眸才发现冰棍快化了,索性拿起一根咬在嘴裡。
這会也沒什么高大上的冰棍,更沒有冰淇淋。但糖兑水冰镇出来的老冰棍此刻吃起来无比清甜。
两分钱一根,两毛就能买一口缸。
眼瞧着老宅露出一角,陈蕙兰不禁加快了步伐。
老宅有個大院子,院心种着一棵酸角树,墙边杂草丛生,应该很久沒人居住過了。
又见大姐带着几個小屁孩冲出房间。
口缸裡的冰棍一扫而空,陈蕙兰眼角微微发酸。
她抬眼,余光撇见裡屋坐着唠嗑的妈妈和三姨,隐隐确定了時間线。
她回到了十八岁,大姐還沒被骗的前夕。一家子人趁着弟弟暑假回老宅吃席。
裡屋窗户大开,沒有院落那么闷热。
高芝华這次带着三個孩子回老家做客,光走亲戚就用了小半個月。
今天本想着除一除院心裡的杂草,恰逢三妹带着远房亲戚過来唠嗑,比起除草,她更喜歡叙旧。
本来聊得好好的,突然听见三妹旁边的宋婆子问:
“那是哪家的姑娘?”
院子裡好些孩子,宋婆子伸手一指,指的就是高芝华的女儿陈蕙兰。
高芝美往院子看了眼,又转头看向宋婆子,“老表姑,那是我二姐家的二姑娘。”
宋婆子是高芝美家的远房表亲,本来跟高芝华八竿子打不着关系,但這一问,高芝华還以为是宋婆子要给自家孩子說亲。
不曾想,宋婆子叹了声气,道:“這孩子命都掉了半條喽。”
高芝华向来不信鬼神,可這宋婆子是老巫医,以前村裡谁家孩子出了毛病治不好都找她,她一說,就让高芝华吓破了胆。
“快把孩子叫进来,我仔细看看。”
宋婆子一发话,高芝华那急性子,哪能等着孩子自己进来,火急火燎出去抓。
陈蕙兰正蹲在酸角树下啃冰棍,谁料自家妈一出来,就将她拽了进去,還剩下的半截冰棍被她傻乎乎的大姐抢走了。
一进屋,陈蕙兰看到宋阿婆高深莫测的眼神,立马明了,上辈子也有這出。
宋阿婆仔细打量一番,“小姑娘,往你的左手边转一转。”
陈蕙兰照着转动身子,但一想到宋阿婆的用意,下意识摸了摸右侧耳朵上面的头发。那撮头发是白色的,应该是半年前刚长出来,连带着头皮也变白了。
這白头独独這一块,一跟就是一辈子,后来就医說是白色糠疹,外敷内服全都不顶用。陈蕙兰只好定期染黑。
“你家半年前是不是走了亲戚?”宋阿婆问,“這半年有沒有生過病?”
高芝华瞪大了眼:“对啊,她二叔一月份的时候死了。前段時間,我家老二确实大病一场,吐血送医院,医生都說抢救不回来了,让我們准备后事来着,当时都快吓死我了。”
妈妈說的不错,陈蕙兰暗自叹息。她這病确实难缠,十八岁的时候突发,前前后后三次,前两次靠不停输血抢救回来,第三次却出了点小状况,睁眼就到了1990。
以前医疗不发达,后来條件好了,她才知道這病叫上消化道出血,做胃镜的时候医生說她的胃破了一個洞。
胃镜显示屏上能清晰看到胃在飙血。
本来胃补好了,饮食也开始注重,怎么又……
往好的方面想,可能上天听见她的不甘,打算给予一次重改命运的机会。
“有沒有鸡蛋?”宋阿婆问。
自85年迁家,老宅已经好几年不住人了,上哪寻鸡蛋?
倒是三姨高芝美急切切回家去拿,宋阿婆還扯长了嗓子喊:“要熟鸡蛋。”
等了好半天,宋阿婆端坐,闭着眼,像是打坐,可又沒盘腿,短短半小时過得如同几年那么煎熬。
陈蕙兰知道宋阿婆要“施法”,熟鸡蛋会在她的控制下立起来,再待她神神叨叨一阵后,那熟鸡蛋一剥开,从裡到外全是黑的。
要不是亲眼见過,陈蕙兰都不相信這些。不過上辈子宋阿婆帮她招完魂,她還是会一直生病,不是贫血就是低血糖,三次住院都要了半條命。
陈蕙兰只能当作不知道的配合,看着三姨匆匆忙忙赶回来,把刚出锅的熟鸡蛋交到宋阿婆手上。
宋阿婆终于起身,将熟鸡蛋搁在桌上放平稳,才缓缓睁眼,紧接着双手合十,嘴裡碎碎念,念的旁人都听不懂。
沒過几秒,熟鸡蛋立起来了!
不是突然起来,是缓缓地、一点一点地立起来,就像有无形的外力,帮衬着竖起。
“卡擦!”
熟鸡蛋的皮竟然裂开了!
陈蕙兰站在鸡蛋前,目瞪口呆,上辈子可沒有這出,她记得鸡蛋是自己亲手剥开的。
再然后就听清了宋阿婆的话语:“放過她吧,放過她吧……”
转瞬,宋阿婆定了定神,额间已是大汗,缓了口气才說:“你把鸡蛋剥开。”
陈蕙兰照做,這一回的鸡蛋竟然白白净净,沒有变黑,和上辈子不一样!
宋阿婆:“从中间掰开。”
陈蕙兰找准中段,稍稍用力,熟鸡蛋被掰成了两半。
可可……可蛋黄竟然是黑的!
“不一样了,”宋阿婆喃喃自语,抬眼倪着陈蕙兰,半响正色道,“会好起来的。”
听到能好,高芝华旋即松了口气。
宋阿婆又意味深长的对着陈蕙兰重复:“這次会好起来的。”
陈蕙兰登时怔住,竟有种被看透的惶恐之感,乖巧地点头。
宋阿婆笑笑,仔细嘱咐,“這两天多吃点红糖鸡蛋,一定要忌口,少油少盐,不要吃辛辣食物。”
“好,谢谢阿婆。”陈蕙兰非常清楚,红糖鸡蛋能补气血,少油少盐养胃,辛辣食物会刺激胃壁。
這一回,她要养好身子,不当病秧子。
沒有手机的年代,尤其又在农村,几乎沒有人熬夜晚起。
昨天吃席,陈蕙兰很忌口,今個一大早,又开始煮红糖鸡蛋。
从三姨家拐来的笨鸡蛋,从大舅家搜刮来的大红枣,又去外婆家拿了几块陈年老红糖。
十八岁走路带风的感觉,实在太美妙了。
煮红糖鸡蛋简单,但农村這时候沒有液化灶更沒有电磁炉,只能手动生火煮饭。還别說,重新回到90年,她真有点忘了怎么生火。
她记得要用明子引火。明子就是松树残枝,可以轻而易举被点燃。
先往灶膛放几根干柴,不能塞满,擦亮一根火柴,引燃明子塞进去,陈蕙兰又找一把干秸秆放入,慢慢的火光旺盛。
涮一下锅,先丢红枣,水煮开后打蛋放红糖。
渐渐地,一股红糖香味四溢。红糖水色泽幽深,被黑色大锅衬得越发浓郁,四個鸡蛋在红糖水中翻滚,白衣包住蛋心,裹了一层厚厚的糖渍。
煮好后装进四個小碗,正好一人一個。
陈蕙兰凑近一闻,就是這個味,尝一口,甜度适宜,糖味席卷味蕾,又甜又香。
這时候一家比一家穷,陈蕙兰只舍得吃一個,余下的大家一起分享。等她回家之后,一定要好好琢磨琢磨,如何发家致富,早日实现鸡蛋自由。
等到妈妈、大姐和弟弟出来品尝,大姐端起碗来說吃就吃一点不含糊,妈妈還舍不得要留给弟弟吃。
陈蕙兰默默叹口气。
只见大门外冲进来一個小老太太,竟是宋阿婆。
她气喘吁吁地說:“你们什么时候回家?我要去见见她二叔。”
全家一愣。
见?人都沒了怎么见?
宋阿婆不以为然,言辞骇人听闻:“最好七月半之前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