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普洱茶
等买房时,陈蕙兰才摸清其中的门路。
這么好的房子,当然不是给普通老百姓盖的。
房子已经有三套被瓜分了,只剩四楼五楼售卖。
陈蕙兰最想要的一层带院子的那套,是矿长给自己准备的。
這位可是真矿长,彩霞镇名下所有的煤矿,全由他一人掌管,官位比马丽苏的爸爸高了好几個档次。
相当于彩霞镇的镇长,反正是陈蕙兰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
二楼给了彩霞镇第二高官,是一对夫妻,陈蕙兰认识他们。
上辈子陈蕙兰帮他家照看過孩子,生活那叫一個考究,孩子吃的东西必须切盘装好,照顾孩子之前必须消毒洗手,陈蕙兰那会儿每天需要消毒七八次。
虽然不算全职保姆,但也是有工钱的,只不過有点少,连陈蕙兰现在小吃店的零头都沒有。
陈蕙兰只记得别人都叫孩子爸爸“董书记”,叫孩子妈妈“何经理”。
第三层住的是副矿长家。
這三家住在這,难怪只有一栋房子的小区還要装围栏,每天晚上都要上锁,陈蕙兰稍稍犹豫一下。
如果住在三家贪官的搂上,会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陈蕙兰想想都刺激,毅然决然买一套,她特别想看七年后反腐倡廉抓贪官的大场面!
“啊?都卖完了?”
陈蕙兰不可思议地看着售楼员。
售楼员刚从五楼下来,结束五层楼房的一笔大交易。
陈蕙兰实在不甘心,“能上去看看嗎?”反正现在也沒人住,不如一睹为快,死了這條心。
售楼员上下打量陈蕙兰一番,认出了她脚上的新款小皮鞋,立马和颜悦色道
“五楼户主還在,你可以去看看。”
陈蕙兰点点头,抬腿要走,又见售楼员递了张名片過来,“你好,我叫小吴,如果要买房,随时联系我。”
“好。”陈蕙兰慢了半拍地接過名片,低头略瞟一眼,揣兜上楼。
小乡镇沒有电梯房,陈蕙兰只能一层一层往上爬。
不愧是名副其实的小豪宅呀,楼道特别宽敞,粉刷得十分亮堂,声控灯非常灵敏,一层楼只有一户人家,走廊上還能放不少东西,完全不用担心邻裡占地問題。
挨近五楼,陈蕙兰听见清扫的声音,看来五口户主還沒走,她有机会目睹一下心心念念的楼房。
五楼的大门敞开着,倒是沒见到什么人。
陈蕙兰慢慢靠近,小心翼翼凑過去看了一眼。
哇!好大的房子!
她活了大半辈子,只见過,沒住過一百多平的大房子。
装潢都已经弄好,只用添置家具就可以。
唉,還是她消息不够灵通,终将与之错過。
“进来坐坐?”
柳文彬抬着扫帚从卧室出来,一眼就看到了门口的陈蕙兰。
目光忽地从雪白雕花天花板上落下,陈蕙兰的瞳孔不可置信地骤缩,“五楼被你买了?”
柳文彬双手握紧扫帚,似乎有些紧张,拖着鼻音“嗯”了一声,又极快地补充
“我来看房子的时候,四楼已经卖了。他们說楼层越高越便宜,全款五万二,买、买了当婚房。”
陈蕙兰還沒来得及思考他怎么赚到那么多钱,反被他的结巴逗得心裡发笑。
坦白說,陈蕙兰觉得柳文彬這辈子对她的喜歡,多少有些莫名其妙。
突然就出现弹吉他,突然就表现的很喜歡,突然就努力改变看上去很在乎。
這一切說不通啊!
他不应该是個很固执的人么?
陈蕙兰并不会因此而感激涕零,只装听不懂客气道“恭喜。”
简单的两個字說完,陈蕙兰转身离开,心裡对大房子再沒什么执念。
就算彩霞镇豪宅住不上,看不到几年后的反腐名场面,陈蕙兰心裡的失落也就那么一阵,這裡不行,就去别的地方看看,总有一個地方能落脚。
“阿兰!”
提起的小腿霎时僵住。
陈蕙兰急忙抓稳边上的扶手,悬空的小腿缓缓放下。
她只觉匪夷所思,顿生无数念头,回首一望。
再一次对上他的眼眸。
這双眼睛很好看,状似桃瓣,隐隐含情。目色阴郁却迸发期许,神情落寞却坚定异常。
恍恍惚惚间,好像窗外的光晕忽明忽暗,這双眼睛下,隐隐约约浮现一双杏眼。
娇俏可爱。
是莹莹!
很快,浮云遮日,光晕渐失,陈蕙兰所见的幻影破灭,暗淡无光,她晃了晃脑袋。
眼前仍旧是高度紧张的柳文彬。
陈蕙兰不得不感叹一句,女儿的那双大眼睛长得可真像柳文彬。
思绪漂浮半晌,陈蕙兰才察觉不对,转身回来。
阿兰,是上辈子婚后柳文彬对她的昵称。
两人独处的时候才会這么叫。
怎么……
沒等陈蕙兰开口,柳文彬挪动下身子,开出一條道来,“先进来坐。”
陈蕙兰顶着满头问号进屋,忍不住环顾四周,暗自感叹,当官的对自己是真好,住的地方都那么讲究漂亮。
屋子裡沒什么家具,只有两條小板凳。
陈蕙兰走到挨着阳光那一边坐下,等再低头时,眼前递過来一杯水。
陈蕙兰接過,默默抿了口,坦然道
“是你上辈子最喜歡的普洱茶。”
茶味很淡,口感清香,对她這种胃不好的饮茶者很友好。
可她记得,柳文彬喝的茶都很浓,怎么重生后還改变了二三十年的老口味?
柳文彬坐下的动作一顿,气息浅浅地轻笑,未曾反驳,“沒错。”
陈蕙兰只能想到他也重生了這种极度荒谬的猜测,看来是真的。
那只能……摊牌了!
“我不想再嫁给你。”
刚刚還在上扬的嘴角一朝又回拢,柳文彬几近无措地猛灌几口茶水。
“等一下。”陈蕙兰总觉得哪裡不对。
他也重生的话,怎么会叫她“阿兰”试图挽留她呢?
除非,他早就知道她重生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柳文彬抿抿嘴唇,目光柔和地看着她,就好像怎么看也看不够。
“你做炸薯條时我就有些怀疑,当时我忙着去电厂应聘,前前后后又去了重庆两次,直到你做虎皮鸡爪,我才敢确定。”
炸薯條和虎皮鸡爪全是陈蕙兰上辈子看小视频学的,成天在家倒腾,特别是炸的過程,基本上是交给柳文彬完成的。
所以他很早就知道,一直等实习完回来,才开始普信追妻。
柳文彬小心地瞥了眼她的神色,不甘地问“你真的……”
“嗯!”陈蕙兰斩钉截铁地点点头,打消他最后一丝念头,“即便你這辈子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努力挣钱买了房,我也不会嫁给你。”
柳文彬垂眸,心拔凉拔凉的。
“因为,我有能力照顾好自己,我不想处理你家的一地鸡毛,也不想养個好看的男人浪费钱,更不想過看别人脸色的日子。”
陈蕙兰說完,空气如同凝固。
“好。”柳文彬心如死灰般重重咬下這個字。
他好像要把手中的杯子捏碎了,不知他想了些什么,忽地抬眸,眼眶湿润,红彤彤的,哽咽了一下,才說
“起初我以为我的重生是为了弥补,现在我知道了,重活一回,我存在的意义,可能只是为了告诉你,上辈子的结局吧。”
陈蕙兰漠然地看着他,静静等待一個结果。
柳文彬继续道“上辈子你五十岁那年,上消化道出血休克死亡……”
他偷偷抹了抹眼角的泪水,“沒有你,我的生活突然沒了意义。”
看着妻子被推入火葬场,亲眼目睹爱人化为灰烬,柳文彬眼前一黑,昏倒在那個冰冷无情的火葬场裡。
他总說自己身体很好,一生沒生過什么大病,可转瞬之间,便瘫坐在了轮椅之上。
每天只想对着窗户发呆,小說听不进去,电视看不进去,每每一闭上眼,满脑子只有一生的過往。
那些美好的瞬间,颓废的时刻,迷失方向的刹那,他的身边总会有陈蕙兰的音容笑貌。
他反思過,后悔過,一個人在轮椅上呆了二十年。
后来他半边身子也不会动了,只能成天瘫睡在床上,连窗外的景色也看不清了,外界的声音也听不到了。
每日只有一個护工照顾他的生活起居,那個护工叫小王還是叫小刘,渐渐地,他记性也不好了。
但是陈蕙兰的名字他還会写,那时候躺在床上无所事事,他就用会动的手指头写這個名字度日。
他记得這是她的妻子。
他穷困潦倒了一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愿意陪他吃苦的妻子。
写到床单上有几道重重的划痕,他写不动了。
只要一动弹,全身都疼得难受。
他不知道活着還有什么意义?
再后来……再后来他不认人了。
只认得结婚照上那個穿着红色婚服的人。
她叫阿兰,是他的妻子。
有一天他突然觉得不饿,有种回光返照的感觉,脑子突然清晰很多,他对护工說
“我想见见柳莹,她妈妈回来了。”
吓得护工小张连忙打电话给家属,“你爸爸怕是不行了。”
柳莹是三天后回来的,柳文彬硬生生多撑了几天。
那天晚上,柳文彬的记忆特别清晰,女儿就坐在床头边,不玩手机,什么话也不說,面无表情,甚至一滴眼泪都沒有,就拿着着一本相册,翻来覆去地看。
柳文彬艰难地动动嘴,每說一個字,就会牵扯全身的肌肉骨头酸痛。
“对不起……”
柳莹依旧沒什么情绪,只问“对我說的,還是对妈妈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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