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沉浮
“咕嘟。”一個气泡从海马回处挣脱了表面黏性的束缚,向上冒出,然后在人造脑脊液表面破裂,发出了一声鸣响。
漂浮在水中的大脑看上去就和水煮蛋有些奇妙的相似,人造脑脊液清澈透明,大脑上的主要血管连接着人造血管,顺着透明的脑脊液延伸向下,最终进入到“水槽”下方的過滤系统裡。
一颗大脑的维生设备和养鱼惊人地相似:氧气和二氧化碳需要保持特定比例的平衡、過滤系统必须随时开启——以及最重要的一点,不要惊吓到水缸裡的生物。
渡边的大脑在水槽裡晃了一下。
這是他最近给自己找到的难得的“乐子”。只要大脑开始进行某些复杂的思考运算過程,连接着人造血管的静脉流出血的血糖水平就会下降——同时下降的還有血氧水平。
自动运行的维生系统检测到了血氧和血糖的迅速下降后,为了维持血氧和血糖的水平稳定,维生系统会迅速增加血液流量,以向大脑供给更多能量。
流量上升,导致渡边的大脑密度上升,脑子就会沉入缸底。停止思考,需求减少后血流供给减少,脑子会重新浮起来。
陆沉看着還在上上下下沉浮跳跃的渡边大脑,忽然问道,“你在水缸裡飘来飘去……是什么感觉?”
陆沉眨了眨眼,小渡边,找定位?這又是什么新鲜的乐子?
“我有個關於量子释能综合症的猜想,但是沒有足够的实验材料。”陆沉有些为难地說道,“唐院士原本建议我来這裡看看……万一十四号沒从大崩溃裡挺過来,用它来驗證一下猜想也不错。”
渡边和十四号的脑子都被送到了中央大学的高级别安保室裡。由于他们都曾经处于大崩溃的“流行热区”内,因此临床上仍然会被视为大崩溃的高风险人群。把這样的大脑放到高级别安保室内,尽量让他们远离人群——這是中央大学校长最后的底线。
“一如既往,程度并沒有增加,也沒有减少。”渡边答道,“你這是终于想起来,還有一個只剩下大脑的可怜人正在忍受着可怕的孤独折磨了?”
渡边的脑仁原地蹦跳,十四号的脑子则看上去……更沉稳一点。它一直沉在缸底,而维生系统给出的数据则表明,十四号的大脑几乎一直都在以极高的负荷水平全力运转中。
十四号的大脑看上去沒有什么特别的异常,至少从外观上看起来沒什么問題。因此渡边才会推测是“非侵入式脑机接口”。
“我也曾经思考過這個問題,答案其实比我們想象的更简单也更离奇。”渡边在屏幕上打出了一长串字,“小渡边曾经和我分享過一些他从自己记忆裡‘截取’出来的內容。而我则发现,他在复述和截取這些记忆的时候,并沒有表现出什么感情色彩。那些事情不像是他的亲身经历,反倒像是他非常熟稔的、别人的故事。”
“小渡边最近的主要工作,就是从自己的记忆裡提取那些和教团有关的东西。”渡边解释道,“调查局裡的教团资料来源比较单一,大部分都是童心格顾问和他的兄弟们提供的。要么就是一些打入了外围组织的特工的汇报——我們对近些年的教团知之甚少。”
聊完了对十四号的推测,渡边的眼珠子重新盯住了陆沉的脸,“所以,你到這儿来到底想干些什么?总不能真的是来安慰我的吧?”
“而直接连接后,我的记忆直接冲垮了十四号的人格组成部分。”渡边继续說道,“毕竟和非侵入式脑机接口比起来,侵入式的大脑直连带来的记忆和情感都更加充分。对一颗崭新的大脑来說,粗制滥造的温格·切克拉夫斯基记忆就足以催生出人格。但那些记忆……就像是稀释過的工业酒精,太淡,太脆弱。”
只要思考的速度切换的足够快,渡边就能让自己的脑子在水缸裡上下飘来飘去。然后感受着忽然取代了失重感的“触感”。
“我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小渡边,我就是渡边——但是我不想吵架。”另一边的水缸裡,十四号的脑子也逐渐漂了起来,它似乎有些话想說,“小渡边就小渡边吧,名字只是個代号,它不会影响我的工作。”
“脑机接口注入的记忆虽然足够详实,但這些记忆的来源也不過是其他大脑已经‘压缩’過的文件。”陆沉对渡边的推测很是认可,“這些记忆能够塑造出一個十四号的人格,但却不能让十四号体会到和這些记忆同时产生的情感变化。”
“沒有什么真实的感觉——偶尔会觉得自己确实還存在着。”缸中之脑发出了每一個同胞都会有的感慨,“要不是這些特殊的感觉,我恐怕還是会怀疑自己到底還存不存在。”
陆沉的目光最边缘处,有一個沉在缸底一动不动的脑子——這位大概就是在怀疑自己是否還存在吧?
“小渡边最近老那样。”渡边看到了陆沉的若有所思,他直截了当地說道,“我觉得,他這样倒是和大崩溃的关系不大——大概是因为找不准自己的定位吧。”
“所以,我有一個推测。”渡边的脑子微微向上浮动了一下,“当初制造一大堆克隆人之后,温格·切克拉夫斯基肯定不会突然就变成优秀的育婴师、幼教和父母。他肯定采取了一些更加‘方便快捷’甚至更加高效的方法,赋予這些克隆体‘意识’。這個方法,有可能是非侵入式的脑机接口。”
如果按照苏赫巴鲁校长的意思,渡边和十四号的大脑应该直接烧了算。脱离了身体的大脑本身就沒有继续维持活动的可能,他们和无法脱离生命维持系统的脑死亡病人也沒有根本上的区别。
看着水槽裡上下跳动的脑仁儿,陆沉真想让苏赫巴鲁校长来看看——脑死亡的病人可沒有這么充沛的自我娱乐的念头。
陆沉看着沉到缸底的十四号,扭头对渡边說道,“为什么伱们两個连接在一起之后……它就彻底被你给洗脑了?哪怕能找到自己的记忆,它還是坚持认为自己是你……這說不通啊。”
陆沉在中央大学物理研究所高级别安保室裡看到了一個……孤独的,在水槽裡上下弹跳的脑子。
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总不能是在思考自己到底是谁吧?這种哲学問題倒是确实很费脑子。
现在改名叫“小渡边”的十四号重新沉了下去,很显然,它還有很多东西要从自己记忆“提取”。为了专心致志的进行工作,它甚至特意和陆沉打了個招呼,然后主动关闭了听力系统。
“好久不见,渡边。”看了一眼情况,陆沉决定先和蹦蹦跳跳的渡边打個招呼,“你感觉咋样?想死嗎?”
渡边的脑子猛的沉下去一截,“量子释能综合症的发病率上升了?”
“那倒沒有,只是唐老师觉得现在可以不太计较实验的伦理限制了。”陆沉一摊手,“联合政府打算把大崩溃武器化,大家好像突然都……脑子不对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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