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逆光
人类总是会在各种奇怪的领域互相冲突。从豆腐脑的咸甜到加不加香菜,从吃鸡蛋是先敲大头小头,到洗澡的时候是先洗头還是先洗脸。
只要你的某些行为和一部分人不同,那就有可能成为冲突的导火索。
人类是痴迷于自相残杀的种族,只要能够让他们正当的杀戮,什么理由其实都可以接受。
而在各种理由中,最容易引起冲突的就是“认知”类差异。尤其是和人类自身相关的认知类差异,這是能够引起最残忍且血腥暴力冲突的。比如隔壁村认定本村并不属于同宗同族,而是一群窃取了土地的外来户。比如某些团体认定自己的喜好应该凌驾于其人的基本需求之上,又比如对特定群体施加以“非人类”的头衔,并且巩固這一认知。
人类社会是由无数個体组成的有机整体,融入人类社会的第一條基本要求是认知符合。就像是传统科幻末世作品裡,废土上疯狂麦克斯式的朋克军阀制奴隶社会,是不会接受一個掌握了高级科技知识的“核战避难掩体”中的第三代居民的。废土上的朋克军阀不会认为這個长相奇怪的娘娘腔和自己属于同一类人,而這位第三代居民也不可能承认這些粗野无知、用人肉和人血充当食物的疯子们和自己一样。
认知是人类和社会产生联系的基础,融入并且维持社会关系,首先要求所有人都有一個基本的共同认知——我們都是人类,我們都可以沟通,我們都需要遵循基本的社会和法律规定等等。
但是现在,這個基本的共识认知出了問題。而且還是個大問題。
——
“我們是学术委员会,不是联合议会!立法机构要操心的事情,让联合政府去做。”袁院士在学术大厅裡拍着椅背喊道,“同志们,朋友们,請你们冷静下来!”
搞农学的院士在学术委员会裡总是格外有面子的。這是一個不成文的传统——农学领域院士数量不多,因此格外值得尊敬。毕竟這项领域裡的研究枯燥且总是让人疲累,有些研究者终其一生也沒有什么特别厉害的结果。
但只要能在农学领域裡成为院士,那就意味着這位了不起的“农民”通過自己的研究创造,改善了数以亿计普通人的生活。這样的人当然值得尊敬。
這种尊敬,和他们每一個都是常年在农田裡泡出来的实干派,浑身腱子肉普通人压根打不過一点关系都沒有。
但今天讨论的话题实在是太過严重,哪怕是袁院士也有点压不住场子。另外的十二位院士精准的分成了3V3V3V3的四個小组,并且开始了相互之间的激烈语言互动。
各個小组之间都有着截然不同的态度。有认为“只剩下一個大脑当然不能算是活人”派,有“虽然只有大脑但意识存在所以還是活人”派。
以及“只有大脑說明他应该是一個权利受限的人”和“你们是不是有病,操心這玩意干啥”派。
现场反正乱的让人头皮发麻,而且這种争论似乎短時間内還看不到结束的希望。
袁院士连续尝试了几次,仍然沒能制止自己的同事们争吵。他叹了口气,然后拔出拐杖,狠狠劈在了自己面前的桌子上。
仿佛长鞭撕开空气似的尖锐声响传遍了整個会议室。站在门外的安保人员迅速冲入现场,在確認只是袁院士用拐杖抽打桌面后,他们又迅速撤了出去——仿佛自己从来沒进来過似的。
“既然你们想辩论,那就辩论個明白。”袁院士抓起麦克风,不阴不阳不咸不淡的說道,“要辩论,那就按规矩来——各位,我們是为了达成共识才组成的学术委员会。我希望大家能够以一個负责任的态度参会。一切的争论和辩论,根本目的应该是为了达成共识,而不是把对方辩驳的哑口无言,然后你从中获得胜利的欣慰。”
袁院士敲了敲桌子,一块巨大的时钟飘浮出现在了桌子上方——就是画面稍微有些不稳定,看起来像是刚刚挨了一拐杖的电视。
“我們委派的研究小组,将于十五分钟后抵达降落场。”袁院士冷静道,“既然我們要讨论一個由他们创造出来的問題,那我個人建议,至少应该让他们也参与进来。让杨伟民教授和他的学生向我們解释一下,为什么他们会为我們创造出這样的困局。”
他抬起双手往下压了压,“我明白你们中的一部分人希望能够直接和渡边以及那個十四号交谈,但是,麻烦你们用自己好好想一想——你们自己的脑子也不见得能够在脱离颅骨的状态下坐轨道舱。渡边和十四号只能通過更加温和的方式抵达现场,這需要時間。”
“我先把丑话說在前面——你们都是学术委员,象征着整個人类知识界、至少是理工类知识界的最高水平。拿出点最高水平的样子出来。”袁院士皱眉训斥道,“如果你们有人打算胡搅蛮缠,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我向你们保证,本届学术委员会的任期汇报裡,我豁出去了也得把你们說的每個字都记下来。”
“你们发癫之前,都先给我過過脑子。”袁院士仿佛戏剧裡的山大王一般,一脚踩在凳子上,有意无意地露出了自己黝黑发达的肱二头肌和肱三头肌,一对满是老茧的拳头掰的劈啪作响,“我想各位也不想被人当成愚蠢和沒脑子的代表,被永远铭记在人类歷史上吧?”
为了保护研究小组,袁院士在竭尽全力弹压這群快咬起来的院士们,而他想保护的研究小组……现在正在被人抬出轨道舱。
說抬可能都有点客气。反正鼻子上贴着一大块已经浸透鲜血纱布的朱塞佩,是被工作人员直接拎着腿拖出登陆舱的。
這群平时和刚刚入伍不久的联卫军们打交道的地勤可不知道什么叫做“温柔”。朱塞佩身上的固定扣被解开的时候,他是直接面朝下摔在登陆舱的防滑地板上的。地勤工作人员确定他還活着之后,实在是懒得把人翻過来——于是朱塞佩就這么面朝下被人拖行了足足二十七米。
那一抹殷红的鼻血也在地面上画出了一道二十七米长的痕迹。
其他几人的状况稍微好一点。陆沉全程咬紧牙关,但在落地之后還是吐的脸都快绿了。杨伟民从上升段過载开始就晕了過去,中间的失重段上醒了一会——然后被自己漂浮在面前的双手吓了半死。
随后的降落段,杨伟民一手抓着陆沉,另一只手抓着使劲翻着白眼的唐庆隆。叫唤了七八秒钟時間,一眨眼就又晕了過去。
唐庆隆的状态也不怎么好,虽然是個好人,虽然是個四料院士,但他身体不好這是事实。为了让唐院士顺利通過高负载状态,安排轨道舱的联卫军军官们還专门给唐庆隆准备了一套负荷服,并且還给他接上了氧气供应。
唐院士在起飞和降落的阶段都保持了清醒,但說实话……還不如晕過去呢。负荷服在他的腰腿部以高强度泵气,以阻止血液被加速度甩到下半身,从而导致脑供血不足而失去意识。穿着负荷服的唐庆隆感觉自己的腿上仿佛有一辆重载卡车正在泊车。
他也沒想到,這种加压负荷服充饱了之后居然是不撒气的!杨伟民拽着他的手嗷嗷乱叫的时候,唐院士差点也跟着一起叫出来。倒不是因为突然的加速度让他害怕,纯粹是杨伟民拽他的时候力气太大,扯的负荷服跟着一起歪了一点。
就像是重载卡车在唐庆隆的腿上停好车,然后闲得蛋疼的司机觉得有点无聊,原地又打了两把方向——车轮拧着唐庆隆大腿上的皮,疼的让唐庆隆翻起了白眼。
整個轨道舱裡状态最好的就是两位女士。穆知然小脸苍白,但是整体還好。而李晓慧主任……她甚至還有功夫关心穆知然的心理状况。
她觉得穆知然看上去這么紧张,应该是因为她多少有点幽闭恐惧症。
总之,除了朱塞佩以外,其他人都是自己走出的轨道舱。虽然自行走出轨道舱的這几位,一個個都呲牙咧嘴,看上去极其狼狈。
“我虽然很想让各位先休息一下,但是……在我出发之前,院士们已经快打起来了。所以咱们得抓紧一些。”站在轨道舱外的藤本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看上去倒是很精神的样子,“朱塞佩先生可能需要一些医疗服务,他会在稍候和各位会和。现在,我們先去学术委员会。”
——
“班长,那是啥啊?”在空无一人的北美研究所外,联卫军的几個新兵凑在一起研究了半天,但仍然沒能搞清楚那片藏在树丛下方,幽幽发出蓝紫微光的到底是個什么玩意。
刚刚从那台奇怪的手工机器旁回来的班长端起自己的突击步枪,通過上面的光学瞄准镜观察了半天后有些不确定的說道,“好像……好像是张纸?”
“纸還能发光?這颜色看起来不像是夜光涂料的颜色啊。”新兵们更好奇了,他们又围观了好一会,然后向自己的班长提出了請求,“能不能让我們去把那玩意拿回来研究研究?”
這個請求得到了班长的同意——他也很想知道這张看起来像是普通打印纸的东西为什么会发光。
很快,两個新兵就带着這玩意走了回来。那确实是一张纸,但它的确在发光。而且看上去就……很奇怪。
大家凑在一起研究了半天,忽然一個年轻的新兵指着班长喊道,“班长,你的衣服也在发光!”
班长皱着眉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作为老兵班长,他在服装選擇上要比普通新兵多一点点特权——他军装外套内裡的衣服是自己从驻地外的运动用品商店裡买的。
低头看向胸口,班长发现自己的白色T恤也冒出了蓝紫相交的光,看上去就像是衣服从白色变成了淡紫色似的。
“這啥啊這是?”老班长也愣住了,他皱着眉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看了看发光的纸,忽然恍然大悟,“這是哪儿开了黑光灯了?”
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老班长的视线随着一无所有的天空,逐渐转向了并沒有什么烟尘的焚化炉。随后,老班长脸上的表情逐渐紧张了起来。他迅速拉开胸口上的通话器高声說道,“焚化炉周围有荧光反应,這裡有异常的紫外线释放!”
紫外线释放,是量子释能综合症的主要表现之一。這也是联卫军在抵达北美研究中心之前,上级部门反复教育和提醒要高度注意的內容。当然,由于缺乏足够灵敏紫外线监控设备,部队上的提醒的方式比较粗暴直接。
如果你们谁的眼睛突然不舒服睁不开,迎风流泪难受的很,那就赶紧向上级汇报然后撤离。
“马上撤离。”对讲机那头的指挥官迅速作出了决定,“所有在焚化炉附近的单位,放弃装备。立刻向西撤退——全速急行军五公裡!”
生化反应连队、工程兵营和侦查连的士兵们毫不犹豫扭头就跑——上级明确要求他们放弃装备,那就不用担心還在熊熊燃烧的焚化炉了。
缴获的那台奇怪履带机器,還有尚未完成搜寻工作的地下实验室区域全部都被果断放弃。什么都沒有上级命令重要。
团参谋有些庆幸,他觉得自己的反应和命令已经很快了。他是听情报部门汇报過量子释能综合症的具体情况的。一個人的质量,就就能释放出数百吨梯恩梯的能量。
他可不想让士兵们在這种无谓的地方冒险。宁可发现是虚惊一场,也比不作为导致严重非战斗减员来的强些。
团参谋离开了临时搭建起的参谋部——這是用帆布和树木在森林裡临时搭建起的“房屋”,高度比较有限。這個位置距离北美研究所有差不多三公裡。如果是按照正常的作战部署,一個团的展开阵地宽度大约得有八千米。可现在,作战单位被散出去搞火力侦察,反倒是特殊单位正在展开运动。团指距离作战阵地又太近,這种异常让参谋很不舒服。
毕竟保证部队处于正确的作战态势,這是他的工作之一。
他向着北美研究所的方向看去,树木遮盖了房屋,其实他什么都看不见。
随后,一個带着棕灰色的烟柱忽然从树梢顶上冒了出来。它几乎占据了团参谋视野的三分之一,并且還在迅速变宽、长高。
白色的雾气一闪而過,团参谋感觉自己的身体轻轻一震,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距离北美研究所14公裡的罗茨维尔镇上,所有的房屋几乎在同一瞬间都朝着西侧开始倾斜、撕裂,甚至垮塌。在房屋损坏的二十二秒后,一声巨响传来,顺便毁掉了被压在房屋下受困者的耳膜。
這声巨响继续向外传播,甚至在距离北美研究所二百公裡的渔业港口霍顿,都有建筑物的玻璃被這巨响震碎。
二十三分钟四十七秒后,联合政府所有的地震监测设施都检测到了一次大约等于裡氏6.7级的强烈地震。但地震深度是0千米,且這是一次典型的人工地震。
二十五分钟后,运行在轨道上的对地探测卫星报告了一個异常发现。北美研究所上方出现了一朵直径大约12公裡高,8公裡宽的巨大蘑菇云。
:https://www.zibq.cc。:https://m.zibq.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