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晚星送我(05)
被细微的声响吵醒,睁眼看见暗色的遮光窗帘拉开了一线,浴室裡隐约似有人影晃动。
“傅聿城?”
恍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直到浴室裡的那道人影应了一声。梁芙打呵欠伸個懒腰,感觉感冒似乎比昨天好了些,不知道是不是出過汗的作用。
脚背绷直,伸出去缠着数据线,把床头柜上正在充电的手机勾過来。满屏幕的通知,重要的不多,她挑着回复過了,系上浴袍的带子,赤脚踩着地上的短绒地毯,走进浴室。
傅聿城正在刷牙,从镜子裡看她一眼。她扑過去,猛地往他背上一趴。他给撞得往前半步,手掌撑着流理台,吐尽牙膏沫,拿水杯接水漱口。
“你什么时候醒的?”她笑着,贴着他耳朵低声地问,因为感冒,嗓音比平日哑了几分,听着倒更有些勾人。
“刚醒,9点要演讲,我得提前准备。”
她树袋熊似地挂在他背上,也不說话,修长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勾着他身上浴袍的领子。
傅聿城拿面巾擦一把脸,而后捉住她的手指,“别点火了,你得相信我的办事效率。”
发尾微微蜷曲,眼仍有几分惺忪,她似晨花沾露水,将放而未放,一种有别于平日的慵懒,对他而言是一天之中最美的时刻。专门来考验他的定力。
梁芙在镜中笑看着他,头一偏,主动送上一個吻,然后松了手,去挤牙膏,“讲座我能去听嗎?”
“你想去就去,多睡会儿也行——今天不用排练?”
“问顾文宣請了一天假。”
“他倒是准。”
“克扣了我四周的假期了,准不准今天我都要罢工。”
傅聿城笑了声,把用過的毛巾扔进一旁竹篓裡,走出去换衣服。
梁芙慢悠悠地刷牙,听外面傅聿城问道:“你大概要多久?”
“不用等我了,”她含混地說,“我自己去吃早饭,然后去找你。”
傅聿城换好衣服,正装三件套,打领带的时候,他又走到浴室门口,对她說:“餐厅在三楼,自助的,报房号就行。讲座在五楼,到时候乔麦会在门口检查工作证,她会放你进去。”
“知道了。”
沒一会儿,傅聿城都收拾好了,提上笔记本,出门之前,又走进去,搂住她的腰亲了一下,“房卡别忘了。”
他如今能把正装穿出一种极其禁/欲的精英气质,倘若鼻梁上再架一副细框眼镜,大抵就是斯文败类的最佳范本。
梁芙往镜子裡看一眼,笑說,“你再磨蹭,师姐就要检验你办事效率究竟能有多高了啊。”
梁芙不紧不慢地洗漱完毕,换了身衣服,拿包裡随身携带的一管口红,随意往唇上随意一抹,素颜立时多几分气色。
拿上手机和房卡,吃過早饭,等到五楼报告厅的时候,那讲座已经开始了。
乔麦挂着工作证,就守在报告厅门口,给她指了一個前排的空位,悄声說:“特意给你留的。”
梁芙笑說:“谢谢。”
怕绕去前排打扰真正研讨学术的人,梁芙并沒去那個空位,而是往后排去随意拣了一個位置坐下。
這位置靠中间,虽然隔得远了点,但能将讲台中间的傅聿城看得完完整整。他汇报的主题围绕相似案件的情况之下,国内与日本判例差异的這一角度展开,延伸到這次交流学习的成果、個人的体会,以及对未来展开法律工作的借鉴意义等各個方面。
梁芙听得似懂非懂,但一点不妨碍欣赏傅聿城在台上條分缕析,侃侃而谈的自信模样。
跟周昙扯淡聊天的间隙,她把手机切到相机界面。
手机忘了静音,“嚓”的一声响。
一時間,报告厅裡不少人條件反射地转头向着声源看去,被這么多道目光注视,梁芙倒沒觉得多窘迫,但是她万万沒想到,那目光裡有一道属于梁庵道。
她這一下,吓得快从桌子上跌下去。
既是国内规格比较高的论坛,又在崇城举办,梁庵道怎会不参加,奇怪她怎么沒提前想到這一点。
傅聿城抬眼,越過好几排的观众,目光向她扫来。
他嘴角微微一勾,声音仍然平缓,“……不用拍照,這次论坛上所有演讲者的ppt,工作组都会统一通過邮件的方式发送给各位。”一句话,拉回大家被分散的注意力。
梁庵道却仍是看着她,使個“等会儿找你算账”的眼神。
梁芙吐了吐舌头。
简直是被抓個现行。
一小时的讲座時間,梁芙便一边听傅聿城演說,一边应付周昙丢在婚礼筹备群裡的连环轰炸。
虽然担心一会儿得被梁庵道一顿臭骂,但這也丝毫沒能影响到她对着傅聿城那张脸浮想联翩。
她托着腮,心想,要是读书时候碰见的老师都是傅聿城這样的,她說不准真会好好学习,走上章评玉期望的那條“正道”。
当然,她又想,最有可能的是,她会千方百计勾、引這位老师,非得逼得他妥协,变成另外一种“身败名裂”。
胡思乱想的时候,時間過得飞快。
傅聿城的主题演讲结束,還有十五分钟時間自由提问。任何問題他都能应答自如,倘若遇到自己不能解答的,也会谦虚承认,說出自己的见解,抛砖引玉。
趁着這時間,梁芙准备开溜,却见不远处梁庵道冲她招一招手,“阿芙,你過来。”
梁芙沒能溜走,只得跟着梁庵道乖乖出了门。往一旁休息室走,在门口恰与邵磊撞上。邵磊手裡端着杯热茶,急忙忙避开,往她脸上扫一下,笑了,“梁小姐好啊,好久不见。听說你跟老傅和好了,恭喜恭喜啊!”
梁芙不說话,目光往旁边瞄。
邵磊這才注意到梁芙身旁還站了一位风度翩翩的中年男人。他与梁庵道沒怎么打過交道,多盯两眼才能与各种新闻报道、教师简介中的照片对上来,意识到這人是傅聿城的岳丈,他忙鞠躬伸手:“梁老师您好,我是傅聿城的朋友。”
梁庵道与他握手,笑了笑說:“也是来做演讲的?哪一场?”
“不不不,我不是。我就来旁听的,不是人人都有老傅那么厉害。”邵磊再看神色不自在的梁芙一眼,意识到可能有点儿不对劲,立即准备撤,临走前,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我把您把傅聿城喊過来?”
“那就麻烦你了。”
进门,梁芙乖觉,“爸你坐着休息,我给您泡杯茶。”
梁庵道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沒說话,瞧着她,有些不怒自威的意思。
梁芙找茶叶沏了杯茶,恭恭敬敬地递给梁庵道,沒等他开口,自己率先承认错误,“爸我错了。”
梁庵道一点不领情,反被她這妄想蒙混過关的态度弄得火气更盛,“我跟你妈每天替你操心,结果你俩在這儿暗度陈仓?什么意思,耍我們两個老东西玩?”
梁芙少见梁庵道這样言辞激烈,意识到自己可能把這事儿想简单了,有些慌神,“……爸,不是這样。我跟傅聿城都才想清楚,也是昨晚才把话說开的。”
“哦,现在的意思就是,又不离了?”
梁芙低下头,瞧着自己脚尖,“嗯”了一声。
說着话的时候,傅聿城已经结束那边的事情過来。他打量着两人,看父女神色都不大好看,立即判明形势,干干脆脆地向梁庵道道歉。
梁庵道便连着他一块儿教训,“我真是觉得不可思议,你们也都不年轻了,這件事情上,怎么跟小孩子一样幼稚。要结就结,要离就离,過家家嗎?”
“老师,是我的错。让阿芙受了一些委屈,所以她才会跟我闹别扭。”
“哦,一闹别扭就提离婚?”
“以后不会提了。”梁芙小声地說,她看傅聿城一眼,似想替他辩解两句,却被傅聿城一拦。
傅聿城說:“那时和阿芙结婚,思想上不够成熟,所以一旦产生矛盾就不知道如何处理。经過這次,我們已经尝到教训了,以后都会慎重。今后,我們再遇到問題,也会多听您和师母的意见。”
傅聿城话說到這份上,梁庵道再大的火气也撒不出去,“你们也就仗着我好說话,可這事,情感上我沒那么简单過去。我尊重你们,居中斡旋過好多次,你们尊重過我嗎?”梁庵道怫然起身,“也别說听我們的意见了,我看你俩主意大得很。以后就自己好好過吧,過成什么样都不关我的事。”
梁芙张口要解释,梁庵道一摆手,“我现在不想听你们說话。”径直往外走。
傅聿城想跟上去,也被他喝止。
梁庵道走出休息室,刚回到报告厅,准备听下一场的讲座,便有几位同侪围過来,连声祝贺他教出一個优秀学生,傅聿城方才从演讲到答疑,條理清晰逻辑严密,不亢不卑,很沉得住气,假以时日,必成栋梁。
梁庵道還在气头上,被這番夸赞弄得情绪矛盾极了,最后只是笑說,“我看他還差得远。”
休息室裡,梁芙耷拉着脑袋,“……我爸也来参加论坛的事,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
“老师原本有事不准备来的,今早才抽空赶過来。我也是进了报告厅才知道。”
“……我看他這回是真的生气了。”
“不管他们說什么,你把责任往我身上推就成。”
“你在我妈那儿已经是十恶不赦了,再這样,還准不准备翻身了?”
傅聿城笑說:“那怎么办?要不师姐跟我私奔?”
梁芙抬脚便往他皮鞋上踩去,“……你還开玩笑。醋有那么好吃嗎?”
傅聿城竟认认真真地思考了片刻,“别說,還挺好吃。”
“那下回我跟卫洵幽会,让你一次吃個够好不好啊?”
明明情况很是糟糕,他俩竟然神奇的還有闲心开玩笑。
好像潜意识裡并不害怕,无非是生涯两道比较难過的坎罢了。除了死亡,這回沒有什么能再把他们分开。
邵磊在外面探头探脑打探情况,被傅聿城发现了,他闪出来,笑說:“老傅,還幸存着呢?”
“你放心,死之前也得拉上你做垫背。”
“有沒有良心?昨晚不是我借你车,你追得上梁小姐?”邵磊笑說,“下一场丁诗唯做报告,你去不去听啊?”
梁芙干脆地替他答了:“他不去。”
邵磊挥手走了。
傅聿城挑眉看着梁芙,笑问:“醋好吃嗎?”
梁芙的回应是在他手臂上掐了一把,下死手,痛得他抽一口凉气。缓一下,笑着凑近,在她耳畔低声說:“等着,到时候求饶都沒用。”
梁芙继续挑衅,一双桃花眼明艳张扬,“怕你不成。”一闪身退远,往门口走去。
“……你去哪儿?”
“听你的老相好做报告!”
傅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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