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邵磊&乔麦(上)
邵磊打开某個问答类的社区,准备在一個問題下面撰写答案:和最好的朋友成了情敌是怎样一种体验。
虽然他只是单方面地将某人当成了情敌,但他觉得自己的這個情况也不算强答。
邵磊在社区上的用户名是“石召阳”,平常只回答法律相关的問題,不知不觉间积累起小几万的粉丝。
他习惯性地打下“谢邀”,才想起沒人邀他。删掉這两字,另起一行。
石召阳
[法律是我的女神
她是我好哥们儿的学妹,一個沒有哪一個点是长在我兴趣范围内的小屁孩。
当我這么跟同事形容的时候,同事說,你叫她小屁孩,就說明你已经对她产生相当程度的兴趣。
我当然不会承认。
和小屁孩认识很早,但熟悉起来却是在今年夏天。我惊讶于现在還有她這样一板一眼像是拿代码写出来的人工智能一样的女孩儿,忍不住想逗她。
小屁孩儿不经逗,一点不像人工智能,甚至气性很大,很多时候不按常理出牌,反倒搞得我有些左支右绌。
她会把我的玩笑当真,比如在车上的时候拌嘴,我让她下车,她真的敢去拉车门;吃面的时候眼镜漫上雾气,她摘下眼镜,我夸她不戴眼镜好看,她立马就又把眼镜戴上,宁愿“瞎”着吃完一碗面;我有时候怒路症发作,针对别我车的女司机发表了几句意见,隔天她就整理出来交通事故中肇事司机男女比例,力证我的言论是性别歧视。
我觉得小屁孩很好玩,那一阵总過去找她吃饭。其实我和她的律所隔得也不算近,下班的時間路上堵车,我甚至放弃了开车去挤相对准时的地铁。
当有一次我被晚高峰的人潮挤得不拉扶手也能稳稳站立的时候,我开始思考同事說的那句话。我觉得他是对的,我可能确实有点儿喜歡上小屁孩了。
清楚意识到這一点是在冬天,我們所在的城市下了一场很小的雪。我跟小屁孩儿在外面吃饭,吃完出来,她“哇”的一声,像颗饱满的小炮/弹一样冲出去。
她那天穿一件白色的棉服,米色的围巾,沒围好,跑的时候那围巾散了,飘出去一截。
她仰头去接天上飘散的稀薄雪花,我看着她,很奇怪最早的时候为什么不觉得她漂亮。她明明,超绝漂亮。
到這儿,邵磊来了一個电话,等接完再回到电脑前,觉得自己写的东西矫情得不行,想删了,又收回按在macbook键盘上“delete”键的手。
于是干脆眼一闭,把這段沒头沒脑的答案一贴,关了網页。
睡觉之前,邵磊换手机打开這個问答社区的app,看到有关注他的粉丝在回答后面评论:
猛男落泪;
我以为自己关注了一個情感答主;
别說,這文笔能值千字二十,投情感类公众号吧;
我是来催更的……
如今這社区早就不复当年硬核科普的氛围,毒鸡汤和吹牛逼齐飞,动不动“人在美国刚下飞机”,任何回答都要先来一段故事。
所以邵磊這不知道有沒有后续,且压根還沒說到重点的答案,居然也不少人点了赞同。
乔麦下班,推开门便闻到一股食物的浓香,餐桌上放着外卖的纸袋,熟悉的那家烧烤店的logo,不用猜也知道是邵磊来了。
自夏天傅聿城和梁芙和好之后,傅聿城住的房子空出来,乔麦那时候跟合租的室友闹了一点矛盾,就接了转租。
杨铭的房间裡传来对话声,乔麦喊了一声,邵磊便走出来。他的棉服放在沙发上,只穿一件白色的羊绒毛衣。
一见到她,就露出总显得有几分贱兮兮的笑容。
邵磊长相是能分在出类拔萃這一挂裡面的,浓眉大眼,分明是很正派的面容,只是他笑起来总显得有点坏,严重拖累他的颜值。
乔麦的认知裡,帅哥是要不动声色的,是帅而不自知的。
邵磊驳斥過她的观点,认为并不存在“帅而不自知”這件事。长相好看的人,生来受赞誉和优待,得多傻缺的人,才能在被诸多爱意猛烈表白之后仍不自知?所以只有“帅而在乎”和“帅而不在乎”。
乔麦觉得,照這样說,邵磊应该是“帅而不在乎”,他要是在乎的话,就不会這样笑了。让人想打他。
杨铭也出来,在餐桌对面坐下。
邵磊拆开包装,锡纸烤茄、各类烤串、拳头大的扇贝……铺满一桌。冰箱裡有杨铭常年囤积的啤酒,凑一起就是一顿高热量的夜宵。
乔麦說:“你不要总是過来,我都要胖死了。”
“那你還吃。”
乔麦放下手裡的烤玉米。
邵磊急忙笑說:“开玩笑的开玩笑的,我买的是三人份,你不吃得剩下。”
有邵磊在的地方永远不会冷场,杨铭這种沉闷的单身宅男也能被调动得滔滔不绝。
邵磊笑着听他說,目光转過去的时候,总会看见夹在網格板上的照片,三人合影,傅聿城的手和杨铭的手搭在乔麦的肩膀上。
吃完了大家齐心协力收拾桌子,杨铭把垃圾送去门口,乔麦抽纸巾擦桌子。
邵磊站着,一手撑着桌沿,低头望着乔麦,看见小巧的鼻子,长而卷翘的睫毛,以及靠近眼角的部分有一颗小小的痣。
他好像故意挤着她,使她动作的时候手肘总要不自觉地碰到他的手臂。
邵磊笑着,“小乔,要不要去看电影啊。”
乔麦疑惑地抬腕看手表,怀疑自己对時間的理解是不是出了偏差,“……十一点?”
“你明天不上班啊。”
“看完就一点钟了。”
“我送你回来。”邵磊笑說,“马上要過年了,我也见不到你。不然你告诉我你家住哪儿,春节的时候我带你去看电影。你选吧。”
乔麦被一句“见不到你”炸得小小地懵了一下,低声說:“你不是朋友很多嗎?”
邵磊笑着:“他们又不是你。”
乔麦不会說话了,一下一下擦着桌面。
“你就說去不去吧。”
“……外面很冷。”她知道自己语气一点也不坚定。
“我开车過来的。”
乔麦是很怕冷的人,在外面稍微待一会儿脚就开始失去知觉,而后全身发凉,穿多厚的衣服也沒用处。
邵磊将车裡空调打到最高,转头看她一眼。
她围巾围得很高,遮住半张脸,脸小得一個巴掌能罩严实。
乔麦晚出晚归的经历并不多,多数时候是跟傅聿城和杨铭一块儿去旁边的酒吧喝酒。她酒量也不大好,低度的鸡尾酒,一晚上也喝不完,就這样也会上脸。
或许,邵磊是第三個她比较亲近的男性,信任到敢大半夜跟他去看夜场电影。
他這大半年持续不断的骚扰功不可沒。
电影院人很少,出沒的大多是情侣。
邵磊买了一桶爆米花,也不管她抗议刚刚吃過夜宵一点也不饿。
他们看的是一部快要下映的好莱坞大片,整场零零星星四五個观众。电影开始還沒到十分钟,前面一堆情侣就抱着啃咬了起来,紧接许多意味不明的声音。
乔麦好尴尬,有些坐不住了,小声地說:“……我們走吧。”
“加起来快一百多的票,别浪费钱了。”邵磊笑着,指了指前面,“要不往前坐两排?”
“要对号入座。”
“又沒人管。”說着,抓着她胳膊,将人提起来。
电影持续紧张节奏,反而看得人精神疲惫。
乔麦工作一整天,吃過东西之后血糖升高,在暖气充足的放映厅裡,沒多久就开始犯困。
爆米花桶歪了,撒出来一些,邵磊将桶一扶,拿過来放在旁边的空位上。
乔麦偏头靠着座椅,睡着的时候,嘴唇是微微张开的。像個不设防的小孩儿。他只是看着她,看得认真,并沒有将她的脑袋扳過来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乔麦醒来的时候,电影只剩下二十分钟了,她打着呵欠道歉。
邵磊将她胳膊一抓,說:“走吧。”
“你不看完嗎?”
“也不是任何故事都有结局。”
“這种话不像是你会說的。”
“那說明哥人格层次丰富,仅仅认识半年,不足以让你窥探到我的全貌。”
“……我本来也沒有要深度了解你的打算。”
邵磊难得沒有继续跟她互怼,只是提醒她注意影厅进门的阶梯。
将人送回到小区。
夜半的寒风似乎又冷了几分,邵磊也不准备下车,一手撑在玻璃窗上,看着乔麦将围巾掖好,深吸一口气,似终于做足准备,才将车门打开。
她迎着寒风,踱了几下脚,說句“再见”,把车门一关,飞快往前跑。
邵磊探出头,喊她“小屁孩儿”,笑說:“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回到家,邵磊把评论匆匆浏览一遍,被善始善终的责任心驱使着,继续更新那個答案。
石召阳
[法律是我的女神
意识到自己喜歡小屁孩儿以后,我发现自己過去的经验全都成了负资产,小屁孩儿跟我過去交往的女生都不一样。
她可能是拿得起却放不下的人。
因为我那位好哥们儿,真的是個很优秀的人。
小屁孩儿跟他认识有六七年了。我知道小屁孩儿喜歡過我哥们儿,但是不知道他们认识多久,她就喜歡了多久。
小屁孩儿有個室友,也和她认识很久。我为了跟小屁孩儿搞好关系,经常去他们合租的地方蹭吃蹭喝。
她从大三起就喜歡我兄弟這事儿,就是室友告诉我的。
我当时的心情就是,哦嚯,完了。实话說我很难体会喜歡一個人超過一年是什么感觉,更别提六年、七年,搁婚姻裡都开始“痒”了。我谈過的女朋友,超過半年的都少。
室友跟我說,小屁孩儿有支钢笔,大四生日那年我兄弟送的。钢笔她用了這么多年,找個老工匠修了再修,直到今年春天出去旅游的时候弄丢了。
小屁孩個头很小,站直了可能头顶只到我胸口。不夸张的說,我觉得自己单手就能将她拎起来。
她什么都小小的,脸小小的,嘴巴小小的,手小小的。
或许心也是小小的,這些年只容下了一個人。
乔麦家在老城区,两室一厅的老房子,只和父亲两個人住。
乔父是高中物理老师,人很沉闷,不太会体贴人,也不懂什么浪漫。可能這就是妈妈跟他离婚的原因吧,乔麦有时候不大甘心地想。
在他看来,父亲是很好的人。她很小的时候,他们就离婚了,父亲笨手笨脚地帮她做鸡蛋羹,然后在那张小小的餐桌上,给她讲那些物理学家的故事。
如果不是高中时生了一场病休学半年耽误了学习,乔麦极有可能继续学理科,并且走上物理研究的道路。
過年的氛围,也总是不那么活跃。
父女两人坐在沙发上看春晚,沒一会儿乔父进屋去拿了一個红包出来。他上了年纪沒法熬夜,怕自己等会看着看着就睡過去。
乔麦笑着掂了掂,很厚,“爸,谢谢你。”
乔父重新坐下,手掌在裤腿上擦了擦,觉得這样辞旧迎新的时候,总要互相說一下来年规划此才好,就讷讷地问:“小麦你交男朋友了嗎?”
“沒有。但是……”
“但是?”
乔麦笑了笑,摇头,把红包揣进自己厚外套的口袋裡,“……我会认真找的。”
乔麦觉得自己可能是唯一不排斥相亲的现代年轻人,能够遇到一個各方面都不错的,走入一段安定的婚姻,也不是什么不好的事。
她可能受了父亲的影响,骨子裡沉闷、求稳、不敢变通。
過去喜歡傅聿城,是受他身上那种麋鹿行于左而目不瞬的沉稳气质吸引。但害怕变动,她从来沒有对他挑明過心意,至今也觉得這是一個正确的抉择。
现在呢?
她敢去喜歡一個可能交過的女朋友能把十二星座都凑齐的男人嗎?
她觉得自己是不敢的。
洗過澡回到卧室,她爬进自己的小床,摸過手机一看,有個未接来电,是邵磊打来的。
她回微信消息给他:什么事?
邵磊的回复是一封红包。
沒客气地接了,再回過去一封,說“新年快乐”,发過去一個权律二的表情包。這表情都是跟邵磊聊天的时候从他那裡存的。
邵磊沒接红包,她看到“正在输入”转了好久,以为是好长一段话,最后发過来的也只有“新年快乐”四個字。
她能体味到一种细微的惆怅,好像蜗牛把自己藏进壳裡,但有时候也渴望爬到被烈日照射的树尖上去看一看天空。
邵磊的生日在二月份,刚過完年沒多久。
很老一家商厦裡的餐厅,邵磊定了一间包厢請大家吃饭。他這种朋友遍天下的人,重要节日却几乎只和最好的朋友過。
和好之后的傅聿城和梁芙像一对连体婴,因为听說這旧大厦的安保不是特别好,梁芙去洗手间他都要跟着。
乔麦捧着菜单,认真研究菜式。邵磊凑過来点着一道菜說:“你看這像不像你。”
那是一道猪头肉,完整一個猪头,图片是经過处理之后的色泽焦黄,有些失真。
“明明比较像你。”认识久了之后,她渐渐不会再对邵磊的每一句玩笑话都较真了。
“一会儿吃蛋糕,你跟我一起去糊傅聿城的脸好不好?”
“学长好像不喜歡這种玩笑。”
话音刚落,她感觉到邵磊立即收回了搭在她椅背上的手臂,连带着让她觉得紧张的气场一并消失。邵磊将身体摆正,招呼起唯一落单的杨铭。他们聊了起来。
乔麦愣了一下。
吃過饭,服务员撤過杯盘,蛋糕被端了上来。
世界上大多数生日蛋糕的最终下场就是被用来糊脸,乔麦本来以为今天這個能逃脱宿命,直到梁芙抓了一把,抹在傅聿城头上,而傅聿城万万不会对自己老婆下手,便将火力对准了邵磊。
开战之后全场混乱,乔麦被邵磊护着,只头发和脸上沾了一点儿。去洗手间拿纸巾打湿草草擦過,仍有一股黏腻的油感。
邵磊和乔麦、杨铭一個车,送他俩回去。其实有杨铭一起走,是安全的。邵磊执意送,乔麦也沒有拒绝。
和他坐在后座,挨得不算近也不算远。乔麦觉得邵磊好像在看自己,忍耐了一下,到底還是转過头去,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她觉得那道视线是有温度的。
她立即就别過头,說:“……今天晚上的餐厅挺好吃的。”
邵磊嗓音慵困地笑了声,“喜歡下回再带你去吃。”
车到了,乔麦打声招呼要走,邵磊也跟着下了车,“杨学长,我跟小乔說两句话,一会儿就放她上去。”
杨铭招個手就走了。
乔麦今天穿着一條绒裙,为了好看,只穿了一條打底的袜子。靴子裡只有浅浅一层绒,一下车就觉得冷,冻得她缩了一下肩膀。
“冷?”
她摇了一下头,又点了一下头。
邵磊穿挺宽松一件羽绒服,脱下来直接往她头顶上一扔,兜着一阵洗涤剂香味的气息。
乔麦被遮住视线,刚要把衣服扯下来,手臂被人捉住,人在黑暗中失衡地往前倒去,倒在一個怀抱之中。
她慌得不行,伸手胡乱地去推,手指被人攥住。两只手,被他一只手就给扣牢了。
“小乔,知道我今天吹蜡烛之前许了什么愿望嗎?”
邵磊打個车,回到父母家裡。
邵妈妈一开门,惊道:“你怎么穿這么少?外套呢?”
喝了酒,又吹了风,這会儿脑袋痛得厉害。但他還是配合,吃了邵妈妈做的面條才去洗澡睡觉。
躺在床上也睡不着,把之前那個问答翻出来。
可能因为他這人在文学上有那么一丁点儿造诣,那個矫情的答案很多人点了赞同,给他赞出了好几千粉,比他兢兢业业发干货內容一年涨得還多。
私信裡甚至有女的想同他约/炮,问他要联系方式。
邵磊点开自己的答案,把最近的动态更新到回答裡。
石召阳
[法律是我的女神
今天趁着過生日,跟小屁孩儿表白,被拒绝了。
我问她:知道我今天吹蜡烛之前许了什么愿望嗎?我希望你做我女朋友。
小屁孩儿好像跟吓傻了一样,半天沒說话。
最后她說:你相信生日愿望這种事嗎?
我当然不相信。但不试一试,又怎么知道不灵呢。
小屁孩說:我一直把你当朋友。
我說:那你也知道我最不缺的就是朋友。
作者有话要說:下章明天晚上更。
:https://www.bie5.cc。:https://m.bie5.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