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chapter 101
這边的温度還不至于像京城那样冷,只是越接近目的地就感觉日头越毒,风也大,几乎要穿透人的肌肤。
叶轻舟再一次从边地的客栈内走出来,扣上了披风上的兜帽。他匹马独行而来,就是为了节省時間,是以一路都沒有暴露身份,省得麻烦。
半個月前他到了沙泉城,這些城市在地圖上看只是一個图腾,真的走到這裡来才会发现,沙泉作为通衢之地是個多么大的城市。虽說是大漠边境,却丝毫不困苦,往来商路在這裡交汇,繁华得出人意料。
而他這两天跑遍了沙泉以及沙泉周边的小城,挨家探寻城裡的客栈,有沒有苏照歌留宿的记录。
這已经是第七十六家了,還是沒有。
叶轻舟缄默地汇入到街上的人群中,心裡几乎有点绝望了。
這么大的一片地区,就算铺开足够的人力来找,也很难能在短短几天内就能找到固定一個人的踪迹。更别提苏照歌武艺卓绝,做事又不是個娇气的人。
如果她压根就沒在城内落脚,直接奔着山上就去了,那几乎沒人能抓得到她的踪迹。
十年前,岳照歌每天在侯府吃了几杯茶几粒米,穿了什么衣裳擦了什么胭脂他都了如指掌。十年后,苏照歌已经是這样强大的人了。似乎每一次她想做什么,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阻拦她。
他茫茫然在人群中麻木地前进,心想要是真的找不到该怎么办?
倘或有幸,他或许可以得见苏照歌平安归来,无论想說什么都還有時間——倘或……倘或不幸,苏照歌万一在某一個不知名的山上出事,世界上再不会有人知道她埋骨何处。
而他将再也不能见到她的脸庞,听不到她的消息。
她从此消失了,就像从沒在他的生命裡出现過。京城春深雪深,他在清宁轩裡写些词意哀婉的追思,而她的魂魄归来,路過他的窗外,谁都不会知道。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
边地风沙气,来来往往的旅人身上的味道也不好闻,混着街上叫卖的食物味道,汗水……和一点点……
叶轻舟一愣,水沉香?!
真的是水沉香。這种香名贵,制作過程非常繁杂,香气沉郁而清贵,沒有攻击性,只是馥郁幽微,向来是长宁侯的最爱,用了二十年。然而這东西在京城裡也是极其贵价的香料,怎么会出现在這個边地小城?
但是照歌……她那样爱一個人,每次重伤或者睡不好时,给她的房间裡燃一点水沉香,她就能安稳下来很多。就好像這样她就觉得是心中的那個人来陪她了。
那气味非常细微,像空气中的一條线,冥冥中的某种指引。
叶轻舟猛然回头,顺着這点香气,逆着人流向上追,他心切,两边被他撞开的人不满地抱怨怒骂着——然而长宁侯无心追究不敬,只是一路向前找。
他顺着香气一路向前,终于在人潮裡看到一個穿红裙的背影,纤细眼熟——狂喜几乎冲破他的心脏,叶轻舟快跑了两步,伸手搭上她的肩膀:“照歌!”
女孩子吓了一跳,回头怒骂道:“谁啊!有毛……啊,這位公子……找我有事嗎?您在找什么人嗎?”
边地的女孩子,性情泼辣,一回头看见一個披着粗布斗篷的男人上来扳住自己肩膀的男人下意识便想骂,然而很快她却又看到了那兜帽下的脸。
那是张来跟天下女人讨债的脸,虽然憔悴却不掩风貌。最后她又看到他的表情,就像是一個孩子终于得到了乞求了不知多久的礼物,被巨大的惊喜击中,然而拆礼物的时候却发现那是空的。
喜色還未退去,却又瞬间掉入深渊,他說不上失望,更像是茫然。
“姑娘见谅,”叶轻舟触电般松手:“在下认错人了。”
他這张脸长得实在要命,又是這样的神态,红裙女孩一见之下就觉得十分不忍,便道:“您要找的女孩也穿红裙子嗎?”
“她离开我的时候穿红裙子。”叶轻舟尽量笑了一下:“失礼了,在下告辞。”
那点似有似无的水沉香也散了,好像只是他的错觉。
叶轻舟退回人海,用力搓了搓脸,心头的疲惫感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整個人淹沒。
他急着赶路,确实沒怎么好好睡觉。這两日连追了這么久,每次都是有一点点线索,但是找着找着就断掉了。
叶轻舟前半生不信命,此刻却在這遥远陌生城市的中心,品味着那点已经散了的水沉香,前所未有地感受到了‘宿命’。
他和郡主似乎总是這样。
相遇了,两個人都很用心,但似乎就总是差那么一点。有過三年的好日子,沒法长久,漫漫地分离十年。不知天降了什么大幸,好容易又相遇了,似乎也是谁都在尽量地不辜负对方,临到此刻,却又像是离别在即。
這些年来兜兜转转,终究是错過。
這情绪上头,简直不能再深想下去了。
叶轻舟在人潮中静默地站了一会儿,又将那张纸掏出来,看向了下一個目的地的名字。
……
“老板娘,”风尘仆仆从门外进来的客人把两枚银角子放在柜台上:“打听一下,最近有沒有京城口音的汉人女子留宿?身量苗條,江湖人,可能穿红色,眼角下有泪痣。”
在柜台后忙活的老板娘听到银角子的动静,瞬间把手裡的活儿放下,迅速在柜台上靠成一個风情万种的姿势:“哟,贵客上门了。吃饭還是住店?”
她看清了进来的客人,不禁一奇,心想哪裡来的這样漂亮的汉人?老娘也算在這裡干了大半辈子的客栈,南来北往的人不知见了多少,从沒见過這样狼狈還這样风姿出众的。
贵客疲倦而平静道:“借问此处可曾有一京城口音的汉人女子留宿?江湖人,可能穿红裙子,眼下有泪痣。”
老板娘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贵客,這……你知道我們在這种地方做生意的,哪能随便透露消息呢,這是挑事拉仇,砸招牌的。”
叶轻舟却瞬间抬眸瞧住了她:“……”
“老板娘是生意人,恰巧我有点钱。”叶轻舟将一锭金子放在柜台上:“如果能提供……我夫人的消息或者住处,我感激不尽,必有重谢。我并非寻仇滋事,這姑娘是我心上人,来此地赴险,我怕她出事。”
老板娘撑着脸道:“這個嘛……”
她摩挲着那锭金子:“有沒有红衣姑娘住在我們店呢……”
叶轻舟默默地又放下两锭,老板娘瞬间摸走,喜笑颜开道:“哎哟,贵客真是大方。不瞒您說,我這店裡還真住了一位穿红衣的京城姑娘,来的时候披了件雪白雪白的狐裘,那一看就出身不俗。不過是不是您夫人,我就不知道了。”
她看到贵客的眼睛一亮,然后急切道:“她說沒說她叫什么?”
“姓叶,”老板娘道:“說叫叶小船。您看我這住店的旅客都得在這账单上留個姓名方便伺候,我找找……您看,在這儿呢。”
叶轻舟将那账本拿過来,看到三個熟悉的字躺在账本上。
“……”叶轻舟随手抽了根笔,在那账本边上写了一模一样的三個字:“是她,老板娘請看,她的字是我教的。您能否行個方便,带我去她的房间?”
“……這怕是不行。”老板娘却道:“那姑娘独身上路,贵客您說您是她的夫君,我怎么知道您說的是真是假?您别嫌我說话难听,万一您心有不轨,害了她怎么办?”
叶轻舟沉默,又伸手入怀,老板娘接着道:“這消息我沒法卖,您再拿多少……您?”
叶轻舟掏出来张长宁侯府的令牌,心平气和递到老板娘面前:“长宁侯府办事,我只是为了低调便宜才沒有惊动守城的官员,您且掂量着办吧。”
“……带路倒是可以。”老板娘从柜台后走出来,在前引路,一边道:“不過您却未必能见到她,這姑娘很奇,在我店裡留了三個月的房钱,只說她那房间不管有沒有人住都给她留着不动,不必给她送饭。然后她就经常出门,每次出门可能要隔几天才回来,您来得不巧,她现下沒在店裡。”
叶轻舟强压下心绪,问道:“她說沒說過出门是去做什么,要去哪裡?”
“那哪儿能跟我們交代呀!”老板娘道:“我這儿南来北往的奇人异士多了,我們做生意的,向来是不问的!哎哟,到了,您看,就是這间屋子。”
這应该是這间客栈最豪华的上房,她带了一万两出门,的确是手裡阔绰。
老板娘把门推开:“您看看,這裡可有贵府的东西?”
水沉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是。”叶轻舟眼眶发酸,看着屋内的一切——随手扔在榻上的白色狐裘還是他亲手选的,岳照歌也好苏照歌也好,沒下人在身边伺候,就总会把屋子搞得一团乱。
只是苏照歌也不在,她把行李扔在這裡,自己不知道是去做什么了。
“她這次是什么时候走的?”叶轻舟道:“老板娘可知道附近哪裡有一种名叫‘七日香’的药草生长嗎?”
“七日香?您的意思是贵府夫人是来找七日香的?”老板娘一愣,骇笑起来:“那是個传說啊!我在這裡這些年,可也只听說過名字,一眼也沒见到過這种药草呢。传說說這药生长在悬崖峭壁上,不瞒您說,我們這边满足條件的悬崖峭壁可多了去了,谁知道长在哪儿!从沒见過啊!”
作者有话要說:最近准备考研和回学校,事情比较多,两天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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