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2
舞裙为求裙摆飞扬好看,用料非常轻薄,她自己還年轻,习武之人内力充沛,或许還不觉得,但這样的深秋天气,等一晚上大约要着凉吧。
叶轻舟回手取出之前叠在马车暗格中的披风,递给苏照歌:“苏姑娘還是多穿点好。你年纪轻不知道保养,老来要吃苦。”
人仰马翻查了一夜,她又沒有掩藏的十分用心,以叶轻舟的脑子,不至于连人是她杀的都猜不出来。
苏照歌本来在等叶轻舟是不是要问什么,沒想到等了半天,叶轻舟冒出来這样一句话。她盯着那件披风两秒,随后伸手接了過来披上。
叶轻舟却不进来,随手又把马车门合上了,自己抽了马一鞭子,冬至不知道跑哪裡去了,看架势他竟然像是想要自己赶车回侯府。
苏照歌裹着披风,上前想要开门,却发现叶轻舟靠在了门上,不用点力還真推不开,她奇道:“侯爷怎么自己干這种活?”
“冬至办事去了,所以我只能自己来了。”隔着一扇门扉,叶轻舟闲散道:“苏姑娘别出来,外面冷。你要是出来,咱们两個都坐前面,赶着空马车回侯府,那看起来也太蠢了。”
苏照歌松了手,抓到了某個字眼,又问:“回侯府?侯爷不把我送回流风回雪楼嗎?”
“苏姑娘想回哪裡我都可以送你去,取决于苏姑娘自己的選擇。”叶轻舟顿了顿,似乎在想自己接下来要怎么說,随即道:“只是——我有求于苏姑娘。但在此之前我有一问,希望苏姑娘至少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不要骗我。”
——「我有求于苏姑娘。」
——「我有求于郡主。」
“侯爷這样說有所求,我看我是這辈子都拒绝不了的。”苏照歌伸出手,慢慢抚摸過门扉上的倒影:“您尽管问。”
“苏姑娘身后有东家嗎?”
苏照歌挑挑眉,有点奇,心想這是怎么推断出来的,但简洁利落道:“有。”
“苏姑娘是坦诚人。”叶轻舟道:“那我說我的事。我想清清静静的,谁也别来打我婚事的主意。所以求苏姑娘与我做一個名义上的相好,做上几年戏,好叫别人知道我无心婚娶,也就放過我了。”
“当然我也知道苏姑娘一直挂牌清倌人,想必有自己的理由,倘或苏姑娘有什么不方便的,或就是不愿意,我也不强求。”马车辘辘驶到分岔路,转头向左通往群玉坊,右边则是通云端。叶轻舟勒着马停下,静等了等,听到苏照歌在裡面敲了敲右侧的门框。
马车转头向右,苏照歌问道:“只是我身份危险,侯爷這样放心选我,甚至不再多问点别的事情嗎?”
“我信苏姑娘不会害我。”叶轻舟道:“沒什么可问的。”
你怎么就知道我不会害你呢。苏照歌心下暗忖,想你难道在关外這些年,是靠直觉活着的嗎?
“今夜侯爷查案,声势很大,可查出什么眉目来了嗎?”苏照歌转了個话题。
最大的眉目就在我身后坐着呢,還问的這么一脸无辜的样子。叶轻舟差点噗嗤一声笑出来,所幸忍住了:“沒查出来,线索到一個和国公家的婢女身上就断了,婢女和关外杀手都被灭口了,只找到一堆尸体。”
“真是可惜。”苏照歌评价道:“行刺您是大罪,该追究的。”
“犯懒,不查。”叶轻舟一哂:“几個关外人,用脚趾头想也能想出怎么回事,查起来也沒什么意思,浪费時間。”
不久便到了长宁侯府,叶轻舟和她并肩进了侯府大门,长宁侯府下人不多,主子回来也沒有人候在门口通报——不過這倒也好理解,叶轻舟孤家寡人,出来进去左右就他一個,能通报给谁?
“苏姑娘這边請。”叶轻舟将她带到府邸深处,苏照歌上下打量了一番。這是长宁候府最大最华丽的卧房,属于历代长宁侯本人,按理說现在应该就是叶轻舟住的地方。
不是說只是做戏,不会对自己做任何事的嗎?
叶轻舟已经进去了,活似后背长眼,看穿了她的心理活动。随手指了指房内一扇屏风。屏风外额外设了一张宽大的贵妃榻,已经有人在上面放好了被褥。叶轻舟道:“今晚苏姑娘睡床,我在這裡将就一夜便好。”
对比起屏风内温软舒适的大床,外头這张榻实在是简单了。可叶轻舟明明是個爱享乐的人。
苏照歌眉目不动,假装自己什么都沒察觉:“怎好委屈侯爷。”
叶轻舟道:“怎好委屈姑娘家。苏姑娘安心,我在关外粗糙惯了,草窝也睡過。”
苏照歌再次拒绝道:“這裡是历代侯爵居所,我身份低微,恐怕辱沒侯爷祖先门楣。”
“长宁侯不介意。”叶轻舟像是累极,已经窝在了贵妃榻上,懒洋洋道:“我叶家先祖游士出身,想必也不介意。中间的都是无能无才之辈,在我看来還不如苏姑娘在跳舞上的才能,沒什么脸面看不上苏姑娘。不過一张床而已,苏姑娘睡吧。”
他這么坦然地在苏照歌面前抨击自家先人,甚至将历代朝臣与苏照歌相比,毫无敬畏尊卑之心,简直像是把‘世俗之见’四個字按在地上摩擦。
苏照歌不再拒绝,绕過屏风,简单梳洗后躺下。想必這是下人新铺的床,躺下的时候能闻到晒過的被子味道。
有点奇怪。叶轻舟平素喜好熏香,他虽然說自己在关外粗糙惯了,但是就他身上和马车中的水沉香气味来看,他這喜好丝毫未改,为什么這卧房中沒闻见半点熏香的气味?
叶轻舟不在這裡住。长宁侯府仆从稀少,叶轻舟大可随便给她安排個客房,何需委屈自己跟她挤在這裡,他谨慎至此,哪怕在自家做戏也這样周全,要么是在防着什么人,要么是已经习惯了這么過日子。
苏照歌回头,透過半透明的屏风看见叶轻舟从贵妃榻上搭下来的一截清瘦手臂,有点苍白的皮肤绷在薄薄的肌肉上。他从少时起就不是壮硕的体格,骨头窄,将到而立,也沒长成一副雄伟模样。
可她看過叶轻舟的情报,某一年他在关外遭遇伏击,就是這样清瘦的手臂,他赤手空拳拧断了对方将领的脖颈,后来验尸的人剖开尸体查看,发现那截喉骨被活活拧碎了。
得了战功回京城,天子近臣荣耀加身,也是殚精竭虑,东做戏西提防的,這些年来活得也不轻松吧?苏照歌垂了垂眸,转身拉過被子,也睡了。
隔日清晨,长宁候府。
苏照歌睁开眼睛,看到了头上碧色竹节纹软罗帐子。她盯着那帐子上的竹节纹看了一会儿,才坐起身来。
随着她起身,两個婢女一左一右打起帐子,并不多言语,又有一個容貌俏丽的走到她身前,低眉敛目,扶她起身:“姑娘起了。”
這声音不大,大约是怕惊着才起的贵客。长宁候府好规矩,来往仆役,不多說一句话,不多走一步路,不因叶轻舟把她放到這儿而好奇,也不因为她身份低微而鄙夷。好似她不過是来做客的什么熟悉人家大小姐。
叶轻舟已经走了,想必是做了安排,锦衣华服珠翠头面堆满了梳妆台,丫鬟上前伺候她梳洗。又在长宁候府用了饭,临近晌午她才被送回流风回雪楼。
马车驶過流风回雪楼门前的朱红色木桥,晌午时分,流风回雪楼门前已经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了。马车一到,人群立刻被冲散了。
有人眼尖,看到了马车上挂着的,描着墨色梅花的牌子,說了一句:“了不得,這是长宁侯府的车……”
一时人群嗡动。
叶轻舟圣眷正隆,来流风回雪楼松快松快的有朝官也有单纯看热闹的,一时都想看看是哪個姑娘被长宁候看中了,特意带回侯府住了一宿,還挂着梅花送了回来。
赶车仆役见状迟疑,隔着车门问道:“姑娘,要不我绕一下,从后院送您回去吧。”
苏照歌温声道:“不必,送到這儿就行。”
叶轻舟想自毁声名,而她应了叶轻舟的請。从今早起床的那一刻开始,她就是当朝长宁侯最宠爱的女子,该对满京城展示他们的恩爱。
“苏姑娘!”“竟然是苏姑娘……”“苏姑娘不是卖艺不卖身的嗎?”“唉,哪有定的那么死的规矩?”“到底是长宁侯……”
苏照歌目不斜视,仿若什么都沒听到,迈步进了大门。楼裡白天到底比晚上清净,只有二楼上有几個清客叫了几個姑娘在听琴。
她直接回了自己房间。刚一进门,先看到的是摆在地上的两口箱子,已经被打开了,一口裡面是各色绫罗,一口裡面则分了两层,底层是规整码好的银锭,上层则是一套银嵌翡翠头面,头面边摆着两对儿金臂钏。
“今早长宁侯府送来的,說我們苏姑娘伺候得好,侯爷很喜歡,特选了些粗浅玩意儿,润色苏姑娘妆奁。”倚靠在窗边的兰姨抽着烟斗,沒有看苏照歌:“這真是我們苏姑娘头一次失手,来,說說,长宁侯为什么還活着?”
苏照歌心头一跳,脸上却沒变化。她单膝跪下:“关外人急躁不堪用,毒酒還未上桌便骤然发难,被长宁侯身边侍卫制住了。”
毒酒上桌与关外人出手连半盏茶功夫都沒有,唯有小蝶知道到底是谁在前,但小蝶也已经死了。
兰姨抽着烟,沒有說话。
苏照歌坦然道:“已经打草惊蛇,长宁侯夜查和国公府,我不能再出手暴露流风回雪楼。便找了個机会,将关外人处理干净了。”
兰姨问道:“小蝶也是你杀的?我們在和国公家只有這一個暗哨,可惜了。”
“叶轻舟思路奇快,很快就顺藤摸瓜查到了小蝶。”苏照歌道:“他手腕太厉害,抓住小蝶恐怕暴露我們,所以不得不杀。”
兰姨又问:“你昨夜与长宁侯共度,沒机会下手嗎?”
苏照歌道:“长宁侯功夫甚高,我沒把握。何况单独相处,太露痕迹。”
兰姨又不說话了。苏照歌知道這是不满意,头不抬眼不睁道:“不過探得一件,昨夜我与长宁侯共度,两情缠绵时,我佯装害怕问,万一关外不拔刀而用毒,侯爷岂非危险。长宁侯自得,言及早年在关外曾有奇遇,如今是百毒不侵之体,所以不畏惧毒物。”
兰姨這下有些奇了,道:“百毒不侵?”
苏照歌低眉敛目道:“是,我有此一问,是昨日宴席上后我曾亲口渡了长宁侯一口毒酒,即是‘索心’。但长宁侯毫无反应。”
她确实当众亲吻了叶轻舟,這消息传的很快,兰姨今早就听說了。而苏照歌确实是個聪明人,如果见到关外人不堪用,自己亲口渡酒,的确是聪明的做法。
苏照歌想,亲是亲了,酒是沒喝。
“如果连‘索心’都沒用,别的药也沒意义。”兰姨思索道:“如此說来,如果是对付长宁侯,用毒是不成了。”
苏照歌低眉顺眼跪在地下听着。
“也罢。关外人总共给了三万两,不過折进去一個小蝶,不算亏了。”兰姨站了起来:“不過,那個与我們接洽的关外人。一来折损了十来個好手,想必不会善罢甘休;二来长宁侯手下有圣安司,万一抓到了他,岂非连我們也危险。”
苏照歌听出了這意思:“兰姨的意思是……”
“那关外人最近一直在春琴院喝酒。今晨得了消息,就丢了踪迹,不過肯定沒离开群玉坊。”兰姨道:“不管怎么說是你任务失手,也该由你善后。你去找到這個人,明日午时前如果他沒出城,就杀了他,绝不能让他落到长宁侯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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