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chapter 76
“我不知道叶久会不会来這裡,我只是猜到他盯上季犹逢了。我說了啊,那把伞。”季玉钟耸耸肩:“我在季犹逢手裡看到了那把伞,季犹逢对叶久执念深重,见到叶久亲笔必然会扣下,這沒什么好說的。可那把伞上由叶久亲手画了良安郡主的花,经由你——一個杀手做桥梁递到季犹逢手裡。那把伞真的不是一封复仇通知嗎?”
他淡淡道:“季犹逢总觉得這些年来,叶久废了,我却不這么认为。”
苏照歌震撼无语,想起来她回流风回雪楼复命那個晚上。
叶轻舟坐在门口,沒有看她,眉目很淡然地在看雨,說到那把伞也只是随便指了一下,压根看不出来有什么背后的寓意……
苏照歌有点艰难道:“我觉得你会不会想多了……那把伞沒……”
“再說你,从性格上来看,”季犹逢上上下下打量着苏照歌,把苏照歌拳头看硬了:“实话讲,苏姑娘,你实在不是個做细作的材料,叶久只会比我更心知肚明這一点。他喜歡你,他真的放心你独自回去应付流风回雪楼嗎?叶久未必知道你会漏出什么破绽,但他应该是做暗卫出身的,做间谍的种种危险他难道不知道?”
苏照歌:“……”
竟然沒法反驳。
“你那次回来,出事了吧?我听下面人提過一嘴。”季玉钟哼笑道:“怎么了?”
“一個女人见我……”震惊之下苏照歌并沒有什么难以启齿的情绪,茫然道:“說我……仍是完壁之身,怎么伺候了长宁侯的?”
這下季玉钟也沉默了。
倒沒想到問題出在這裡,他還以为是什么言语上的破绽呢。
可叶久既然喜歡她,又……怎么会在這個上叫人看出這种不对???
半晌,季玉钟评价道:“這是我這辈子难得不太明白叶久的时刻。你们两厢情好,問題竟然出在這裡,你不觉得奇怪嗎?”
「有时你遇到某一個人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他的终点了,沒法一起走,不是因为你不好。你這样年轻,天地广阔,该去见一见,多年后回头,我只是你流浪過的一個地方罢了。」
暗夜中的吻无所谓,那可以是不为人知的慰藉。就像飞鸟会在流浪過的地方休息徘徊,但终究要去春暖花开的地方定居。
因为叶轻舟想要她去‘春暖花开的地方’,遇到比他更好的‘良人’。
苏照歌默默,良久道:“……因为无论是季犹逢還是你,其实都不知道他真正是個怎样的人。”
季玉钟挑眉道:“真不敢相信你能說出這個话,完壁之身的‘枕边人’,還要靠我猜测叶久的想法才能找到他的苏姑娘?”
苏照歌把刀‘哐’一声拍在桌面上。
“那把伞也相当于一個护身符吧。”季玉钟正色:“你寻常出门撑伞都是叶久亲手所画,在季犹逢看来,那是一种‘宠爱’吧。這份‘宠爱’代表你在长宁侯心裡還是有些地位的,所以季犹逢容忍了你的‘破绽’。”
“不觉得這是叶久的恶意嗎?无论那把伞是作为你的护身符,還是一個复仇的通知。我觉得那像是叶久对季犹逢的一句嘲笑啊。”季玉钟忍俊不禁:“可笑季犹逢觉得那是叶久困于女色的证明,他不能接受叶久竟然为了女人花费時間精力乃至真情,可尽情嘲笑了他一顿呢。”
苏照歌道:“你甚至沒见過叶轻舟本人,而季犹逢研究了叶轻舟這么多年,你怎么确定你的想法是对的,而不是如季犹逢所想的那样,只是单纯的有闲情呢?”
“我沒法确定,可能确实叶久什么都沒想,什么都沒查,他来随州玩来了。你大可把這件事理解成一個赌局,要么是我对了,叶久查到了一切,他抓到了季犹逢的踪迹,所以要来水寨复仇;要么是季犹逢对了,叶久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可能在随州某個面馆裡吃饭。那你为什来找我?你慌什么呢?”季玉钟眉目幽幽低垂,像是久居洞穴的阴鬼低笑:“揭盅之刻已在眼前,猜猜我們能不能在水寨裡见到叶久?”
“這世上不是只有你一個人想见他。你已经把宝压在我身上了,我只能向你保证,我绝对比季犹逢更想见他。”季玉钟站起来,水面上有风来灌满他的衣袖,他望着远处渐渐浮现的影影绰绰的庞大水寨影子,喃喃道:“……我也在努力。”
苏照歌定定地看着他,半晌问道:“你究竟是谁?”
“這個問題对我們来說都太难了,苏姑娘。”季玉钟摆摆手:“你又是谁?”
他這一句问来得太突然,直击要点。苏照歌還未及变色,季玉钟突然一皱眉:“——你听到琵琶声了嗎?”
苏照歌凝眉,她也听到了。這旋律隐隐一听竟然十分熟悉,好像是……
清颖樽前酒满衣,十年风月旧相知。這還是她唱给叶轻舟听的曲子。
這琵琶声听起来实在太熟悉。
“听說长宁侯雅擅音律,尤其一手琵琶出神入化,堪称国手。”季玉钟低低笑起来:“你看,揭盅了。”
“是我赢了……季犹逢。”
琵琶声幽幽临江。
“真好听,沒想到小船你琵琶弹的這么好,這曲子叫什么?我都沒听過。”赵康成掀帘子进了船舱:“我們快到了。”
“叫旧相逢。”叶轻舟淡淡道:“大公子沒听過也正常,這是京城的曲子。”
赵康成丝毫不觉得不对:“小船你還去過京城啊?”
“我們這样的人,走南闯北,哪裡都讨過生活。”叶轻舟把琵琶放下,赵康成立刻上前来把那琵琶收起来放好。他当真喜歡小船,恨不得有什么事都为她代劳。
叶轻舟看着他這一系列动作,眸色透出点悲悯:“大公子真的喜歡我嗎?”
“自然了。”赵康成挠挠头:“小船,我前半辈子是個混账,但遇上你以后我就……我就……我就收了心了。”
叶轻舟目光奇异地看着他,赵康成殷殷切切又嘱咐道:“要不是长宁侯那天杀的混账逼得你太紧,我也不想把你放到這裡来的。小船,你放心,我总還能护住你。”
他又有点谨慎似的道:“但是這個地方……其实也是有点危险,委屈你待個七八日,一定要谨言慎行,我给你安置好,会有人给你送饭,你就不要出门,如果有人为难你,你就說你是赵府的人。等长宁侯走了之后我立刻来接你。”
叶轻舟轻声道:“這裡是什么地方啊,大公子,您又不陪我,总要给小船交個底,小船才好安心。”
赵康成犹豫了一会儿,随即仿佛决定了什么,一咬牙:“小船,你也是赵家的人了,我也沒什么好瞒着你的!這裡是水匪大营。”
叶轻舟震惊道:“天呐,這裡竟然是水匪大营!”
“小船不要怕。”赵康成立马安抚道:“這水匪不会对你怎么样的,他们和我們是一家的。你安分守己,不会有人来害你的。”
‘他们和我們是一家的’。也不知道這赵大人是怎么养出来的儿子,纨绔恶劣是真的,天真愚蠢也是真的。因利益聚合的关系,谁和谁能称得上是‘我們是一家的’?
叶轻舟漫无边际地想,如果他是赵大人,儿子這么個德行,水寨這种事压根就不能叫他知道,做個什么都不知道的大少爷,才是真正能保全他的办法。
有时候想保全一個人,总是如此的。
赵康成看着他的脸色似有情意,心下有些痒,不禁凑近问道:“小船……你在想什么呢?”
叶轻舟拄着脸,看他,诚恳道:“我在想大船。”
“哦。”赵康成有些失落,道:“大船在府裡好着呢,有什么可想的。”
“人间的面见一面少一面啊大公子。”叶轻舟叹道:“不知道有沒有再见之期了,只希望她日后一切都好。”
“怎么說這么不吉利的话?”赵康成面色一变:“小船你真的放一万個心,這裡很隐蔽,不会有人敢动你的……”
正巧這时船身晃了一下,随即停了。叶轻舟听到外面有几個粗粝的声音问:“什么人?!”
赵康成面色一变,转身掀帘子出去了,叫道:“瞎了你的狗眼,随州城赵府大公子的船,你也敢拦?”
叶轻舟顺着掀起的船帘向外扫了一眼,无数巨船以铁索勾连,汇集成一座巨大水寨,船身极高,彼此之间常有搭桥,上有持着火把的守卫。一眼望去不见天日,的确是处震撼所在。他们停在一处码头十米外,拦住他们的是把守的水匪。
他倦倦地想,季犹逢和那水匪头子怎么想的,這些船之间勾得這么紧,找准时机方法,放把火,烧到全寨用不上两個时辰功夫。
帘子一掀即落。那守卫似乎并不知道赵家,和身边的人互通了两句话,横眉立目道:“什么随州城的赵家!你爷爷我从来都沒听過!你是怎么摸到這裡来的!”
似乎跟左右使了個眼色:“来人,拿下!”
“你们怎么连赵家都不知道!”赵康成有点急了,但水匪动作奇快,叶轻舟听得一声闷响,好像是有谁砸了赵康成一记,赵康成哭爹喊娘道:“哎哟你们這沒眼色的杂碎!哎哟!”
强压之下他好像终于想起来了什么,大叫道:“伐木不从山中来!我家……哎哟!取火偏从我家出!!”
他這两句话一出口,那几個守卫终于停了手,外面静了一瞬,随即那守卫道:“误会一场,原来是‘羽’家人。還望公子恕罪。”
叶轻舟:“……”
接头的话也能忘!這赵大公子是個什么愣头青!
赵康成骂骂咧咧地站起来,想要理论什么,叶轻舟沒兴趣听他继续在這浪费時間了,出声提醒道:“大公子。”
“少爷今天放你们一马。”赵康成深吸一口气,放弃了骂战,语气恶劣道:“快让我进去!之前就递過消息来了!”
那几個守卫为难道:“弟兄几個之前的确接到了消息,但大公子您看……我們家夫人今日過寿,有贵客前来,今日外人不许入寨的。”
“你们夫人過寿?”赵康成沒想到這一茬,但也不重要:“我只是送我家眷来避個风头,碍着你们家夫人什么事了!”
“上面有交代呀……”
叶轻舟扶额叹了口气,从袖袋裡掏出一荷包银子,掂量了一下,才施施然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我們上面真的有……”
那几個守卫本来還在与赵康成扯皮,一见叶轻舟掀了帘子出来,当即不约而同的呼吸一窒。
“婢子别无所求,只求一個地方容身。這点心意,請各位大哥喝茶。”叶轻舟把那袋银子递出去,仪态万方地行了個万福礼:“我悄悄的,绝不叫人看到,给各位大哥为难。”
那领头的守卫不過二十上下的岁数,一见到叶轻舟的脸,這包银子无论如何也推举不了,话也软了下来:“這位……”
赵康成臭脸道:“這位就是我的家眷!”
那领头的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一眼赵康成。
“我知道各位大哥难做,但尊寨夫人今日過寿,那明日不是便能够进了嗎?我安静躲藏一日,到时候只做是明日来的,或昨日来的。”叶轻舟眼尖,余光扫到另一叶小船,只见那上面坐着一群彩衣姑娘,怀抱着各色乐器,個個面有哀色。他小声道:“或者那边,想必那是为夫人宴席献乐的人了,婢子不才,也会一手琵琶,只做献艺的人进去,岂不圆满?”
那守卫還有些犹疑,叶轻舟望着他的眼睛。
他的眸子很静,像一汪深湖。
“哎,算了,你进去吧。”那守卫败下阵来:“安安静静的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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