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chapter 91
刚出江南地界就觉得风凉下来了,江南湿润多雨,在那裡待了這些天苏照歌也沒觉出冷来,结果刚一进京城竟然发现天上飘了点小雪。苏照歌這才恍然回神,反应過来已经入冬了。
苏照歌靠在船舷边看外面飘着雪的河面,初冬的天,河面還沒来得及上冻,還有鱼儿浮出水面换气。船头破开水面,一路回来气势十分恢弘。
“你们学武的人就這样不怕冷?”身后传来季玉钟的声音,苏照歌回神,看到季玉钟站在自己身后,手裡拎着一條雪青竹节纹披风递给她:“你伤势刚好,就穿着這样简单来船上吹风,倒不怕叶久起来见了心疼。”
“内息循环,对寒暑都不敏感的。”苏照歌把那條披风接過来,疑惑地瞧了一眼季玉钟,心想你這么有心?
季玉钟和叶轻舟在這一点上又是截然相反的性格,叶轻舟太会用心,万分体贴,沒什么事情他照顾不到的。而季玉钟则是個彻头彻尾的少爷,不要說叫他关心别人了,沒有個细心下人在旁边看着,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這是易听风准备的,叶久的披风。”季玉钟示意苏照歌向不远处的船舱厢房处看,易听风正在那裡对属下交代着什么,感受到了苏照歌的目光后回头与她对视,略略俯身算作施礼。季玉钟道:“他怕你這长宁侯的心尖人再冻坏了身子,回头他怎么跟叶久交代?所以叫我来送。”
苏照歌道:“你好像在哪裡都能混得如鱼得水。”
“彼此彼此,比不上您适应力强。我還觉得倒霉呢,废了那么大力气想见叶久,结果就沒见他有神志清醒的时候,要么是发疯,要么是睡觉。”季玉钟在她身边坐下,问道:“我看你這两天总是出来吹风,像是有心事,也沒去找那個叫王朗的說說?我听說他是叶久至交好友,和你也关系不错的样子。”
“前两日医官去给他把脉,說是伤都好的差不多了,不应该现在還醒不過来,不知道是不是伤到了头的原因。但后来看了下,头上的伤势却也不重,医官說也可能是因为侯爷自己心念不强,有可能会一直睡下去。”苏照歌避开了王朗的话题:“我只是在担心這個。”
“叶久的心念不强?未必见得。”季玉钟摇头笑道:“谁都有一时想不开的时候,我觉得临到眼前,叶久不是能甘心走进黑夜的人。您大可不必担心這個。”
季玉钟漫漫道:“当年——郡主刚走的时候他低落也好发疯也好,但终究沒有寻死,還能自己走出来,现在又多加一個你,這点尘缘不干不净的,他怎么舍得不醒?”
苏照歌稀奇道:“你是来宽慰我的?”
“我顺嘴,我是来给你這個的。”季玉钟把一個雕花小盒子推到苏照歌面前,道:“守忠。”
苏照歌接過来:“這是這個月的,還是能永久解毒的?”
“這個月的。”季玉钟耸耸肩:“船上的药材有限,還得可着叶久用,永久解毒的一时配不出来。何况我猜,你留着這個毒還有用。”
苏照歌道:“你又猜到了?”看季玉钟表情戏谑,又道:“真是太像他了。”
季玉钟顿了顿,好奇道:“你不会觉得這么做对叶久来說有些残忍嗎?”
“這看你如何定义残忍。”苏照歌回头:“我觉得反而是最好的一條路。”
巨船冲开细雪,前面露出华丽清净的码头来。
他们到京城了。
……
他觉得自己像是在极深的黑暗中行走,浑浑噩噩,无知无识,四周冰冷万分。
然而奇异的是他却并不觉得冷,他的手好像被另一個人牵着,从那一個点发散出无尽暖意。因着那点暖意,他不舍得放开,顺水推舟,行尸走肉般跟着向前走。
這是……什么人……
太黑了,四周好像有一些树的影子,那树冠高耸入云,透不进来一丝光亮,他像是走在一條极狭窄,极黑暗的林间小路中。四周影影绰绰,林子裡有人……他有点抗拒了,却還是不舍得放开前面那人的手。
他恢复了一点神智,树林中也透下点光来了,他還是看不清前面那個人全貌,却看到了那個人的裙角。
大红色,金线密织,百合花,家常香气……
他迷迷茫茫想,哦,原来是您啊。
這世上沒有什么地方是她不能牵着自己去的。那点抵抗之心烟消云散,他继续浑浑噩噩地跟着往前走。
不知道在這片黑暗裡走了多久,路边却突然出现了散发着微光的花朵,有不知名的,火辣张扬的花瓣。每隔几步路,便热热闹闹地在路边开出一丛来,汇聚成不小的一团光源,一截一截地照亮他的路。
最开始他视而不见,然而走着走着再碰见的时候,他却忍不住多瞧一眼。
真是炽热的,令人目眩神迷的生命啊。
然而他步履不停。
风景虽好,但是這都不值得他放开眼前那個人的手。
又不知道走了多久,這林间的路似乎终于到尽头了。尽头处分出另一條岔路来,那散发着微光的花朵一路向着岔路生长而去,而她要领着他去的這一條却重归黑暗。
這也无所谓。他想着,有您在我无所惧怕。
即将走入那黑暗之路的时候,他不肯放慢或者停下脚步。然而却终究觉得可惜,目光停留在那花朵上,贪看那光芒,直到走過了都不忍回头。
再不看一看,之后就见不到了吧……
他突然听到前面领着他的人叹了一声,然而叹息中又似乎含笑。随后手裡一空,那人放手了。
不,别放手,我做错什么了嗎……他心裡慌张起来,然而前面那人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终于开了口。
她說:“心有不舍,還不到你来的时候,回头吧。”
他感觉自己的脸扭曲了起来,他心裡很酸涩,很想痛哭出声,想說沒有,這就是我该来的时候,我已经见到您了,我不能去沒有您的地方……
然而前面的人已经消失了,他张大眼睛去看,面前那條漆黑的路上只有黑暗,什么都沒有。
他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然而很快,却又有另一個人牵住了他的手。
這只手和刚才的不一样,沒有那么柔嫩,但却一样的温暖,指腹有点薄茧,握在手裡非常踏实。
他同样看不清這個人的全貌,每走一步都非常艰难,甚至他有点抗拒。他想你放了我,如果我顺着那條路找下去,我說不定能把她找回来……
然而這個人非常坚定,牢牢握着他,一步一步将他带到了岔路上。
“你……”他用力想說些什么。
天光豁然洞开,声色涌入五识,什么漆黑的林子,发光的花,路都消失了。他闻到了浓郁的熏香气味,阳光透過窗棂洒在地面上,隐约能听到窗外的鸟在叫。穿红裙子的女孩儿百无聊赖地坐在他床前,手裡举着一支饱蘸浓墨的毛笔……他细细品味了一下,感觉脸上有点湿。
“实在是缘分啊,苏姑娘。”叶轻舟道:“每次醒過来总能看见你。在我脸上画什么呢?”
“我也总能在各种意想不到的场合看见侯爷,我們都应当习惯了才是。”苏照歌顿了顿,表情像是有些欣慰,又像是有些失望。叶轻舟撑着道:“怎么,见我醒了,倒失望?”
“想着也算和侯爷生死与共互剖肝胆了,侯爷還叫我苏姑娘,实在是见外。”那情绪转瞬便過,苏照歌施施然把毛笔放下,說:“侯爷莫怪,這是季五和王二公子一起出的主意,季五說为了防止我看着睡梦中的您色心大起乃至于作出不可挽回之事,最好把您的脸盖上。然后王二公子說那样您有梦中窒息的风险,不如在您脸上画点东西,您是爱护容颜之人,一生气就起来了也說不准。”
她看了看毛笔,若有所思道:“……确实是很有道理。”
叶轻舟眼中露出点笑意:“那這两個王八蛋怎么不自己来画?”
苏照歌诚恳道:“可能是因为现在只有我打得過您吧。”
他撑了撑自己,想要坐起来,本以为会很艰难,沒想到却只如一场大梦初醒,浑身上下除了有点乏力和背后之前被房梁击打的地方還有闷痛,其他的伤处都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叶轻舟默默盘算了一下:“我睡了多久?一個月?”
苏照歌便叹口气:“二十八天。来回换了不知道多少太医,圣上派人来垂问好几次了,宫裡不知道送来了多少名贵药材。”
叶轻舟下床,环视一周,還是长宁侯府那個他和苏照歌共寝的房间,這是這回再看這個房间,心境却有些不同了。
好像這地方不再只是一個豪华府邸,這裡到处都是有人生活過的痕迹,像是回家了。
“王朗和季五每天晚上都会来看看你的状态,最近這段時間他们两個交情不错,我估计再有两個时辰就来了。”苏照歌絮絮道,叶轻舟随手拿了件雪青色袍子披上,答应着,苏照歌交代完,似乎也不知道该再說什么了。叶轻舟便笑,问道:“除了這些,沒旁的要问的了?”
苏照歌想了想:“大梦二十八天,侯爷都梦到什么了?”
梦到你。叶轻舟想,但是他笑道:“很多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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