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chapter 99
叶轻舟却不再答话了。
刚在這堆垃圾裡把這两张纸翻出来,看到那上面的字的时候,就好像冬日裡一桶烈酒结结实实泼在赤/裸心胸上,冰冷寒凉,却泼起一捧爆裂的心火。
原来真的是你,真好,你活着。他想,可为什么不来找我?
這样荒谬的,怪力乱神的事,他却已经沒有心再去纠结怎么会出现這种事,满心只是一句话——为什么不来找我?
你什么时候回到這世间来的?有沒有怕過?你一直记得我嗎?
——为什么不来找我?
身上那么多疤,也不知到底受過多少伤,为了條怕沾水的破裙子顶着雨在街上站大半天。在归去来被人砸银角子,攒点钱不知道废多大劲,生了病都找不到個正经郎中看。
——为什么不来找我?
不知道关外怎么走嗎?就算走不了不知道寄信嗎?就算你心灰意冷——哪怕你恨我!倘或過得好也罢了,甚至還他妈的要在季犹逢手下混饭——你甚至沒有心灰意冷,你還爱着我!
——为什么不来找我?!
你如今不知道嗎?不知道我爱過你嗎?你不知道我是怎样无法入眠,不知道我怎样思念你嗎?采苦采苦,于山之南。忡忡忧心,其何以堪!夫妻同林鸟,潦倒一般同,我难道不是嗎?
——为什么不来找我!你不知道……你不……你爱過,你不心疼我的嗎?
十年啊!岳照歌!!人生七十已是稀少,懵懂无知十年,发白齿摇十年。剩下五十年,二十五年黑夜沉眠,相守只得二十五年。二十五年又有劳作繁忙,朝堂拼搏。而你我如今的身份,有今日沒明天,时刻走在刀尖,你怎能這样大方,轻易就又扔下這许多時間?
——所以为!什!么!不!来!找!我?
哪怕你来杀我!你来与我一刀两断!你干净利落地告诉我,你不要我了!
他去了流风回雪楼,差点把那地方掀了——然而苏照歌不在,就像是她也不知道在此刻要怎么面对他——你披着流风回雪楼舞女的皮做這许多事,沒想過我知道后会怎样嗎?
为什么不說?你怕什么?舞姬怎么样?甚至就算你不是清倌人怎么样?我仍旧八抬大轿抬你进门,谁敢多說一個字?——世俗律法岂能阻我?!
……還是說,我对你不好嗎?
就那么失望,就那么心灰意冷。权势富贵也好,我也好,你都不在乎了。你无可奈何地爱我,你沒办法,所以只肯披着一個舞姬的皮囊来与我相爱。看我如此挣扎,你心裡快活嗎?
他坐在這裡,忽而挣扎暴怒又忽而茫然无措,惊喜万分又哀恸悲伤,前半生缺席的所有喜怒哀乐在今日齐齐归位喷发,将這沉寂十年的魂魄烧得炽热沸腾。
他轻而深地叹了口气,合上眼,向后仰靠在了桌案上:“……疏之。”
“啊?”疏之是王朗的表字,然而叶轻舟很少這么叫他。王朗赶紧接道:“怎么了?”
“如果有一個人瞒了你很大一件事……”叶轻舟轻声道:“她瞒着对自己并沒有好处,但如果她不瞒着,反而会获得更多的利益。但她還是瞒着,会是为了什么?”
“……”王朗心裡一跳,心想他知道什么了?這是在问七日香?
苏姑娘瞒着你去找七日香——可不就是瞒着对自己绝无好处,去拿那东西可能会死,死了也不会落你句好。但如果不瞒着,你长宁侯感念于她的心,必然是甜蜜相守,会有更多的利益嗎。
那她为什么瞒着——因为对她来說這并沒有重要過你的性命。
王朗迟疑道:“……可能因为你以为的利益和好处对她来說沒那么好,瞒着是因为她有另外的,更在乎更重要的事吧。”
叶轻舟道:“更在乎更重要的事?”
王朗說:“……你到底指什么。這個看情况,得具体情况具体看。”
沉默良久,叶轻舟才道:“苏……苏照歌。”
王朗背后满是冷汗:“……”
“如果她做一件事,对她来說非常简单的一件事。”叶轻舟道:“我就能够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娶她进门,她要什么我都可以做。那她为什么不做這件事?”
王朗立刻长出了一口气:“……”
叶轻舟敏感地抬眸盯着他:“……”
“原来是這個……”王朗放下心来,心想還是不知道,想了想,诚恳道:“我倒是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因为這個愁成這样,不過在我看来,苏姑娘未必想嫁给你吧。”
叶轻舟扯了扯唇角,倒像是自嘲。
“你别這表情,你這叫当局者迷,我這才是旁观者清。”王朗从他身边扒拉出来個地方,也席地坐下:“我這也就是個参考,就我来看,苏姑娘不是寻常女子。她和你概念裡的那些什么宫廷贵女,深宅小姐可太不一样了。”
叶轻舟沉默:“……”
他想到十三年前雪夜中的宫车,微微撩起车帘的,雪白娇嫩的戴着名贵首饰的手。又想起夜市上,拎着刀踩在墙头,猩红裙角飞扬的女孩儿。
那是天家贵女……那同样也是名刀出鞘。
“嫁给你对京城裡這些世家贵女来說自然是很好,权势富贵唾手可得,你也确实很好。”王朗道:“可对江湖女子来說未必了吧。苏姑娘来当长宁侯夫人?她一身武艺再无用武之地,她得和那些肯定看不起她的贵夫人们喝茶赏花,听她可能压根听不出来的阴阳怪气唇枪舌战,你觉得她擅长這個嗎——嫁给你得守的规矩可太多了,她本来就出身不好,除了你和侯府裡的下人,她不能再随便跟其他人說话了。保不准哪天和我聊两句,回头京城裡這帮碎嘴子就得编排我俩有私情,到时候咱三個怎么相处了?”
“……”叶轻舟无言。
“当然所有世家夫人都是這么過来的。”王朗道:“嫁给你也有很多好处,如果她是一個普通的青楼女子,能嫁给你那是天上掉馅饼,祖坟烧高香。可苏姑娘江湖高手,脱离桎梏后想要什么沒有?她又不是对荣华富贵很执迷的人,天下之大无处不可去得,未必乐意圈在长宁侯府吧。”
“是当长宁侯夫人快乐,”王朗道:“還是随意爬到望江楼顶俯瞰整個京城的景色快乐?”
叶轻舟:“……”
“她只是喜歡你,又不是想依靠长宁侯做什么。”王朗道:“不嫁给你也不耽误你们两個在一起?你俩不是一直睡在一起嗎?”
他想了想,道:“你实在是格外慷慨,她需要的东西你基本都给了。至于其他的,可能她不想要吧。如果照你所說,需要她当长宁侯夫人的人是你啊。”
是這样嗎?叶轻舟恍然,心想如果照歌告诉自己,自己会做什么?
——自然是娶她,流风回雪楼是什么乌糟地方,舞姬又是什么鬼身份,哪裡有长宁侯夫人来的舒坦,何况理所应当?
而如果是郡主——郡主压根就不会拒绝自己吧。他知道的,只要他提出做什么事,郡主心裡就算不乐意,也会同意的。
就像当年的字。叶轻舟看地上那两张纸。
他好几年后才后知后觉反应過来郡主当年要学写字的缘由,啼笑皆非又心酸,之后又想既然压根不是那么回事,那当年为什么不拒绝写字這個提议呢?
他是认真教的,每天的课业都留得很繁重,她当年是那样娇滴滴一個小姑娘,写完作业肯定要手腕酸痛很久。
他又严苛,天天回家只会挑毛病。不是這样的狠功夫,哪裡有今天這连与自己通信数年的王朗都分辨不出来的字?
她竟然就那么坚持下来了。
她不是擅长拒绝的人,如果自己說娶她,她也会那么答应下来吧。
十年前,她尚且是良安郡主,身份高贵,满京城裡绝沒有人敢当面失礼。沒有婆母妻妾困扰,她在后宅裡,尚且不开心。
苏照歌只会更不开心吧。
他固然能想办法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终究不能每时每刻都陪在她身边。如果有人当面出言不逊,她嘴又笨,甚至不能当面反驳。
废了那么大功夫练出来的功夫,后半生再无用武之地了。
叶轻舟還是沉默,王朗又道:“不過我也是一点经验之谈罢了,我心上人……也是风流出身。我当时年少不懂事,提過给他赎身带他回安国公府,他非常抵触,为此我們吵了好久的架……”
叶轻舟抬眼看他,王朗道:“……他說安国公府是個人间地狱,又不是他不进府我就不喜歡他了,干嘛来遭這個罪。”
叶轻舟道:“他看得挺准,安国公府的确是個人间地狱。”
王朗丝毫不在乎安国公府的声名,见叶轻舟仿佛有点缓過来了,便笑道:“你就是因为這個這么颓废?侯爷,可太沒面子了。不過苏姑娘和我那人不同,苏姑娘对你用情很深,你和她提,她未必不同意,归根结底又不是不好的事情……不如我去拿两瓶酒,再聊聊?”
“不用了,你坐着。”叶轻舟按下了王朗,王朗便沒起身,心想劝明白了就好。
又是良久无声,叶轻舟垂着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疏之。”
王朗淡然笑道:“又怎么了?侯爷?”
叶轻舟慢慢道:“我突然又想到一件事。”
王朗心想你心眼跟個大筛子一样,又想了什么事?
“照歌走的时候情态很不寻常,骗我說她中了毒要回去复命,還做了点别的事。”叶轻舟慢慢道:“但其实她的毒解了,那她做什么去了呢?你知道嗎?”
王朗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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