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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最亲近的欺骗

作者:故人不识
周呈章带他到一间包厢前推门进去。

  包厢内古色古香,有木头雕刻,盆艺的假山流水,昏黄的小灯泡氲着温暖的光,很有点古代茶艺的味道。

  而正中桌子旁坐着個头发斑白的老头,一身灰色长衫,正颤巍巍地晃着手裡的茶盏。

  见着门口的两人进来,混浊的视线慢悠悠看過去,干瘪的嘴唇艰难地翕动着,却什么都沒說。

  周呈章跟陆成蹊对望一眼,走過去,“刘叔,這就是我跟你提到的陆家儿子,陆成蹊。”

  老人耳朵不太好,周呈章說這话时特意扬了扬嗓子,很可惜,刘志云依旧沒听清楚,但陆成蹊的脸像极了那位,他几乎不需要证明一行泪就顺着干燥的脸孔滚下来,如同干裂许久的土地逢上大雨。

  刘志云翕动着嘴巴,舌头有些打颤,“周先生……這……這是陆家儿子嗎……”

  周呈章点头。

  “你们坐……坐。”

  陆成蹊仿佛定在那裡,一贯爱给人施压的视线赤裸裸一瞬不瞬盯着老人,裡面翻滚的情绪。

  肩膀上突然搁上一只手。

  周呈章冲他摇了两下头,拉他在刘志云对面坐下。

  周呈章:“刘叔,您就把上次跟我說的那些再重复一遍给他听就行。”

  刘志云点了两下头,转過来看陆成蹊,可话音還是颤的,“像啊……真像啊……你跟你爸爸真的是一個模子刻出来的……”

  耳边茶壶传来咕噜咕噜烧水的声响。陆成蹊安静坐着,腰杆挺得笔直,面上一片平静,可他的心裡早已滔天风浪。

  从茶坊出来,一條小巷子一眼看到底,不少人家门口還放着摇椅,有老人躺上面晒着太阳听着歌曲。狗吠声汪汪汪此起彼伏。

  绚烂干净的阳光下,陆成蹊突然干涩地笑出哽咽声。

  周呈章立马从裡面追出来,一双有力的手按住陆成蹊肩膀,语气裡有同情,“接下来怎么办?”

  “给刘叔钱了嗎?”

  “给了,我也告诉他让他赶快搬地方,房子也是你找的那间,放心,你交代的所有的事我都准备好了。”

  陆成蹊垂着眼帘,半晌哑着嗓子道:“周呈章,谢谢。”

  周呈章:“你跟我客气什么!可我现在最担心的人是你,這么多年几乎埋到地底下的秘密,你现在把它挖出来成心让自己不好過嗎?”

  陆成蹊微仰着头,易碎的光照在眼帘上映着红彤彤一片,他喉结滚了两下,轻声道:“我已经不好過三年了,毒瘤已经皮肤下成熟溃烂,要是再不挖出来,我就得跟着它同归于尽,可我现在還不想死……”

  他视线落在巷子口那棵枯树枝丫上,上面立了两三只麻雀叽叽喳喳地乱吵闹。

  豆大点身子窜来窜去,看着一派生机勃勃。

  周呈章什么也沒再說,過去把车开過来接着男人一同出了巷子。

  从市外开到市区整整半個多小时,周呈章担心他出什么事把人放到小区门口看着他进去了才放心离开。

  靠近黄昏的時間,小区裡都是出来散步锻炼的一群老人,陆成蹊机械着往裡走,早上還如刀裁的西装此刻有了几道不明显的折痕,看着有些许狼狈。

  虽然三年之隔,但小区裡的格局基本沒变动,只是中心区域加建了個小型喷水池,陆成蹊在池边小坐了会儿,愣了会儿神,提脚离开。

  经過那家便利店,他掀开帘子进去。

  店主正低头算着账,随口喊了声,“欢迎光临,看看要买些什么。”

  陆成蹊走近保鲜柜,拿了瓶黑啤,又进去取了個泡面出来,“结账。”

  “好的,现金還是信——”

  抬起的头半空中顿住,店主惊喜的声音灌入耳朵:“诶!是你呀小伙子!你从美国回来啦?!”

  陆成蹊:“回来了,前段時間刚搬回来。”

  “那可太好了!”店主给他边泡泡面边道:“你知道吧那個以前总跟你一起来這儿的小姑娘,自从你走后她每次来就一個人在那個角落坐,看着孤孤单单的,喏,就你们常一起坐的那個位置……”

  陆成蹊顺着看過去,那靠窗的位置,正对着路口,能看得见外面几盏已经亮起来的路灯。

  他捧着泡面盒子坐過去,开始就着啤酒吃辣面。

  浓郁的火辣辣的油水从喉咙滑下去,所到处一片尖锐的刺痛,陆成蹊立马仰起脖子灌下一大口啤酒,冰跟火的碰撞,他觉得整個人要脱力過去。

  刘叔的话還在耳边——

  “孩子啊,当时真不是故意的,天黑了,顾总又醉着酒,谁都沒注意马路对面突然冒出来一辆车,等到意识到时,你爸已经打了方向盘直愣愣冲了出去……”

  “顾总瞒了這么多年也是怕你难過,作为顾家养子,他从沒亏待過你,也是想弥补之前的罪過……”

  “這事你就别再追究了孩子,等我死后我会带着它一同下地狱,谁也不会再把它翻出来,沒人会知道,你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顾家儿子……”

  高高在上?

  嗤!

  陆成蹊盯着玻璃上映出的那個冷笑的自己,攥着瓶身的手不由自主地缩紧。

  那些缠绕他三年夜夜不能寐,后来只能靠酗酒来缓解的痛苦跟挣扎,仿佛一双大手再次从地狱裡伸出来,狠辣地扼住他的脖子,让他溺毙在黑暗裡不能呼吸。

  长久的对峙中,后背出了一层冷汗,指关节白得吓人,几乎要捏碎手裡的瓶身。

  可就在這时,肩膀上兀然搭上一只手,随后是女人清脆绵软的声音入耳,“找了半天你怎么在這儿杵着?”

  所有的癔像被打破,四面八方侵泄而来的寒冷与黑暗又重新蛰伏回去,陆成蹊眼底的灰败退回。

  他抬头,女人站在一片光亮裡,正歪着头不满意地盯着他手裡的酒瓶子。

  陆成蹊手松了松,解释,“沒酗酒,就這一瓶,面有点辣。”

  江瑾言一脸狐疑,不信任地凑過去顺着他夹起来的面一嗅,還真的被辣味熏到了。

  陆成蹊:“沒骗你。”他把面一口吞下去,脸上神色如常。

  江瑾言记得陆成蹊是不吃辣的,以前在一起吃饭就是挑拣清淡的东西下筷子,像面前這碗几乎全是辣油的垃圾泡面,搁以往他肯定皱着眉二话不說倒掉。

  去美国三年,连爱好口味都发生变化了嗎。

  江瑾言在他身旁坐下,沒忍住沒话找话了一把,“這么不健康的东西,怎么想起来吃它了?”

  陆成蹊沒抬头,低头吸着面,虽然语气跟往常无二致,但江瑾言就是知道他情绪不高。

  陆成蹊:“饿了,家裡厨房沒修完,沒地方吃饭。”

  江瑾言:“哦,走吧。”

  女人突然站起身,顺便把他喝了一半的啤酒随手丢了垃圾桶。

  陆成蹊握着面叉,嘴角不小心蹭上的一粒辣椒還在,他微微抬头,此刻嘴角那抹红就显得特别扎眼。

  江瑾言烦躁地瞪他,心想這人怎么這么不知好歹呢,她都這么明显了還用好脸蛋摆出一副懵懂的样子看她!

  不就是想逼着她說出口嘛!

  江瑾言虎着脸,恶声恶气,“跟我回去!我给你重新煮碗面!”

  临出门,店主笑眯眯的视线還一直落在两人身上,他们掀了帘子一前一后出去。

  說来還真是神奇。

  江瑾言让陆成蹊去她家的次数并不多,可偏偏每次都是她把人从便利店窗边捡回来。

  开了门,她把人放进去。

  “你先坐,冰箱裡有果汁,酒就别想了,我先去烧個热水。”

  陆成蹊在客厅裡站着,女人早一头钻进去厨房忙活。這是他三年后第一次走进這屋,在美国的时候也会有老朋友给他說一說江瑾言近况,可那些东西隔了一條太平洋根本不如眼前這些来得真切。

  他错失掉的她的三年,在整间屋子的变化中淋淋尽致地体现了出来。

  房间全部重新装修了,是浅灰色的商务风,跟她在公司干练聪明的形象如出一辙,让人光看着就赏心悦目。

  茶几上還摆着几個文件夹,看着她喜歡在沙发上办公的毛病倒是沒变。

  陆成蹊挑了個地方坐下,随意翻开一本杂志来看。

  沒等多久,厨房裡围着围裙扎着马尾的人就蹦蹦蹦一路小跑着過来,手裡端了個小瓷碗,“烫烫烫烫!快接過去!接過去!”

  陆成蹊慌忙去接,等把碗搁下,他皱着眉看原地捏着耳垂直蹦哒的人,问责道:“烫着了?你怎么沒闲着直接拿手捧火炉子呢?”

  陆成蹊板着脸的时候很吓人,特别再配上他许久不见的万年毒舌。

  江瑾言呵了下沒理睬,“你先吃,吃完我有事情跟你說。”

  陆成蹊瞪够了人才拿了筷子开始吃面,慢吞吞過了有十多分钟,才慢條斯理擦了擦嘴,示意,“說吧。”

  江瑾言坐過来,“你知道嗎今天我回公司把合同授权书给顾崇江时他开口就问我事情是不是我折腾的?”

  陆成蹊眸光瞬时冷下来,眼睫覆下一层阴影,语调倒還算正常,“你怎么回的?”

  江瑾言:“我心裡清楚,他是在勾着我承认是谁整了龙招,”說到這儿她抬眼瞥了陆成蹊一眼,笑,“别說這事我不知道,就算我知道了我也得护着這個给我出气的人你說是不是。装傻充愣死不承认了半個多小时顾崇江沒辙只能放人。”

  陆成蹊听了沒搭话。

  江瑾言自顾自继续說,“可他今天又交代给我另一件事——”

  “季腾董事会下一轮选举要到了,顾崇江想让我抓一下闻之初部门的小辫子,在选举前参他一本。”

  陆成蹊突然打断,“如果真這么做了,這行政经理的位置你也不用待了。你要知道无论怎么参闻之初董事這個位置他也坐得稳当,一次性沒拔除,接下去呢?闻之初该来收拾你了。你只是個行政经理,上有领导下有下属,是整個管理体系裡最尴尬的存在,你觉得闻之初开始针对你你能安然无恙?”

  陆成蹊一针见血。

  可听了他分析的江瑾言沒慌,反而露出点胜券在握的微笑来,“看来,你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她抽出一张纸去抹陆成蹊嘴角碍眼的辣椒酱,边擦边道,“所以我当时沒一口答应,我只說看局势,如果闻之初动不了就再等,实在动不了的话他手下一群小崽子可是马脚到处都是,等着你去收拾。”

  女人给他擦嘴的动作并不轻柔,甚至带了撒气的成分在。可陆成蹊看得专注,等那双手离开,他才找得到自己干涩的声音,他问:“江瑾言,你這是下定决心给顾崇江卖命了?”

  “你這话倒奇怪,他不是你爸嗎?我给他卖命你不是最开心?”

  陆成蹊:“他不是——”

  江瑾言:“嗯??”

  话到了嘴边迅速开口,陆成蹊:“我是說,你了解顾崇江的心思嗎,如果事情到了最后他连你都可以牺牲呢?”

  “原来你担心這個?”江瑾言无声地笑了,露出一排白得晃眼的牙齿,“你觉得我江瑾言会死心塌地相信谁?在诡谲翻涌的职场裡,唯一能信任的只有自己跟强大的实力,這点還是你教我的。所以,顾崇江的话我会听,但我不会盲目去听。而且我手裡自然也要握上他的把柄,以防形势有变我成了代死的那個。”

  陆成蹊盯着她笑得耀眼的一张脸,情不自禁问道:“你对我……也是這么想的嗎……”

  江瑾言皱眉看他,“你跟他们不一样……你怎么会這么想……”

  到现在为止,江瑾言几乎笃定了陆成蹊心裡有事,因为他朝自己看過来的目光含了千万无语,只是一句他都沒在口头上问出来。

  男人平淡移开视线,侧脸看起来依旧冷静自持,他低头抿了口水,终于让声音恢复以往的流畅,陆成蹊說:“這话你說的我就当一個承诺了,但你千万别骗我,我什么都能容忍,但容不下被最在乎的人蒙蔽。”

  真的活见鬼了……

  江瑾言只觉得头晕。

  一半心脏狂跳,一半心脏疑惑是什么感觉,她现在体会得淋淋尽致。

  虽然不知道陆成蹊抽什么风来了這么一段深情solo,但效果是好的,因为他成功让自己耳尖又开始微微发烫。

  這毒性!她磕多少黄牛解毒丸也防御不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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