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一
“游击将军,你這一身血迹的,還是先去洗一洗吧。”文青盯着他被血液浸透,显得厚重无比的衣摆。他只坐在那裡,地上便流了一大滩血,也不知此次杀了多少人。
“无需梳洗,反正验看尸体的时候也会弄脏。這便去吧。”贾环淡淡摆手。
众位将领对贾小将军的敬佩已然超越了五王爷,连忙站起来引路。五王爷更别提,自然是环儿說什么就是什么。一行人来到放置尸块的棚屋,将所有蜡烛都点上。
“抬一桶水,一张长桌进来。”贾环挽起衣袖。
守在外面的士兵很快将东西抬了来。贾环将包裹尸块的布料剥离,放在长桌上拼接;又掰开下颚,查看牙缝中的毒囊;最后用清水将所有血迹冲洗干净,一寸皮肤一寸皮肤的查验。
所有人均屏气凝神的看着他。无论贾小将军的行为看上去多么古怪,总有他的道理!世上可沒有什么事能难得住贾小将军!
“环儿,可看出什么了?”五王爷低声询问。
文青拢在袖中的手暗暗握拳。
“看出来了,”贾环斜睨他一眼,“你的刀法很犀利。”
這嘲讽的语气实在太過明显,五王爷赶紧赔了個谄笑。
“去火头营要两桶酒醋,再抬個大蒸笼過来。”表层沒有痕迹,贾环决定用熏蒸法试试。
“要酒醋和蒸笼?游击将军這是准备干什么?”文青拧眉问道。
“把尸体蒸一蒸。你们若觉得不适,就都回去吧。”
果然是要蒸尸体!众位将领虽觉得有些反胃,却无人敢提出质疑,纷纷表示自己撑得住,大不了今后不吃蒸肉包就是。
白色的烟雾从蒸笼内飘出,伴随着一股浓浓的酸味和腥臭,众将领暗自咽了口唾沫,拼命压抑呕吐的-欲-望。此等验尸法虽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但既然是贾小将军提出来的,必定有其玄妙之处。
說是熏蒸,却并非蒸熟了,而只是用微烫的酒醋催发隐藏在皮肤下的痕迹或暗伤,能够最大限度的還原死者生前的遭遇。倘若廖将军死因有异,或可留下丁点蛛丝马迹。但其中的原理,贾环却并不打算向這些人解释,也不打算让這些人知晓调查结果。
毕竟,谁也不知道军队中還有沒有暗藏奸细,会不会因此而打草惊蛇。
思及此处,他朝五王爷看去。
五王爷心领神会,摆手道,“熊将军和稽延留下,其余人等立刻退走。在事情沒查清之前不得靠近棚屋半步,违者杀无赦。”明面上他最宠信文青,实则熊昌海才是他的心腹。
众位将领皆露出心中无愧的坦荡表情,略一拱手便去了。
熊昌海挽起衣袖,道,“游击将军,有事但請吩咐。”
贾环也不客气,指使他跟稽延将廖将军的尸块从蒸笼中搬出,拼接在长桌上。两人凑近了一看,皆露出惊骇的表情。却见廖将军下颚处缓缓浮现几個青紫的指印。
“可看出什么了?”贾环挑眉询问。
五王爷点燃一根烛台,放置在桌角,仔细验看后冷笑,“那毒囊是有人掰开廖辉的嘴硬塞进去的。至于廖辉为何甘愿赴死,想来应是有什么要命的把柄落在对上手上。廖辉有罪不假,但军中還藏有其他奸细。”
稽延早知道环三爷的本事,惊讶過后很快就平静了。熊昌海却半张着嘴,暗暗忖道:能想出如此玄之又玄的勘验手法,贾小将军真乃神人也!
“還有呢?”贾环继续追问。
三人看了又看,终是摇头。
贾环将自己的手悬在那些青紫的印痕上,道,“此人惯用左手,這是一條有用的线索。”
三人恍然大悟。
验完正面,贾环将尸块翻转,继续验背面,却见之前還空无一物的背部肌肤隐隐浮现出一只血红色的展翅飞翔的雄鹰。
“鸽血刺青。”贾环了然的挑眉。
五王爷愣了愣,表情很有些古怪。稽延面瘫着脸看向自家主子,眼裡流露出深切的同情。這人啊,就是不能有黑歷史!
贾环本就极为敏锐,立时发现两人不妥,问道,“這刺青你们见過?”
五王爷拼命朝稽延打眼色,稽延则默默扭头,心道王爷,您得了吧,就您那一根筋的脑袋還是不要在环三爷跟前耍心眼了!您什么德行他還不了解?
熊昌海莫名其妙的朝两人看去。
“說吧,這刺青你在谁人身上见過?倘若不是他,我今日如何会中伏?你莫不是要偏袒他?能叫你偏袒的,是文青?”贾环每问一句,五王爷的小心脏便跳一跳,及至最后唇色都白了。
稽延默默替主子点蜡。虽然环三爷平日裡惯爱用武力解决問題,可当他动起脑子的时候,恐怕连证圣帝都玩不過他。王爷您還是赶紧坦白吧。
“文青?”熊昌海先是愕然,沉思片刻后缓缓点头。
“环儿,冤枉啊!那害了你的人,我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哪裡会偏袒!我這不是,這不是……”五王爷结结巴巴道,“這不是在斟酌该怎么跟你解释嘛。”
“不用解释,我明白。”贾环笑睨他,“鸽血刺青平日裡隐而不显,除非涂上特制的药水或情绪极为激动的时候,才会缓缓浮上皮肤表层。你是王爷,文青自然不会在你跟前动怒,动怒了也不会脱掉衣服让你看,如此說来,却是在榻上缠绵,情-欲-涌动的时刻……”
熊昌海什么都明白了,向王爷投去一個深切哀悼的眼神。
“呸呸呸,什么缠绵不缠绵,我与他压根沒做到最后!我就是把他灌醉了,剥了衣裳玩一玩,接到战报就出去了,還是稽延进来把他抬走的。环儿你要相信我啊!”五王爷急急吼吼的解释,末了看向稽延,狰狞一笑,“稽延,你說是不是!你也记得吧!快跟环儿說說!”
稽延冲三爷拱手,面瘫着脸道,“王爷說的都是真的,属下当时也看见了,文青背后浮现了血红色的雄鹰纹身,与這個一模一样。”
五王爷大松口气,用特别真诚的目光看向少年。
都是些陈年旧事,贾环对此全无兴趣,可看见青年蠢狗一般的眼神就忍不住想逗弄逗弄,挑眉道,“哦?怎么個玩法?用舌头一寸一寸舔舐?甜么?”
稽延依然-坚-挺着,熊昌海恨不能把自己耳朵堵上。
“环儿,咱回去再說成么!”五王爷急的面色通红,扯住他衣袖低声哀求,“回去我跪甲胄,跪整整一夜!”
贾环心裡早就笑开了,面上却不显,将他的大脑袋推开,问道,“他可知道你们见過他的纹身?”
“他当时烂醉如泥,神智全失,翌日又是在自己营帐裡醒来,应是不知的。”稽延摇头。
“如此甚好。咱们便来個将计就计吧。”贾环点头,从怀裡掏出一枚丸药化进水裡,浇淋在尸块上。不過片刻,所有痕迹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可惜了,什么线索都沒找到,让守在外面的士兵散了吧。”他意有所指的道。
三人心领神会,做出一副失望的表情走出棚屋,命巡防的士兵各自回营休憩。
两刻钟后,一條黑影闪入棚屋,仔细验看尸块沒发现不妥,這才安心的离开。奸细的事很快平息,众位将领迅速投入到紧张的备战中。
半月后,轰隆隆的战鼓再次响彻云霄。五王爷坐在高头大马上,将手裡一個包裹远远朝赤那扔去。
包裹沒系劳,在半空中散开,三颗人头咕噜咕噜滚到赤那的马蹄边。站在最前列的西夷士兵捡起来一看,高声惊叫,“是,是八皇子!”
八皇子阵亡的消息立时引得军心浮动。
“什么不死之身,凤凰涅槃,不過两個长相相同的**凡胎罢了!亏本王還信以为真,将默卓的头皮割开,头骨敲碎,脑髓挖出,却什么都沒找着,只得扔去喂狗。”五王爷高声嘲讽。
“塗阙兮,你欺人太甚!”赤那气得双眼通红。
西夷阵营中哗声四起。
“本王不但欺你,還要宰你!”五王爷大手一挥,率军冲杀過去。赤那立即高举弯刀迎战。
两人均武艺超凡,对敌经验丰富,一时之间谁也奈何不了谁。然而赤那很快就发现,大庆的战阵变幻莫测,与他之前得到的消息根本不符。西夷士兵起初還能应付,及至最后被逼得节节败退。
难道說,那人暴露了?這個念头甫一出现在脑海,便引得他面色剧变。如此,游击将军贾环率兵从后方劫掠粮草偷袭大营的消息也是假的?然而他早已派遣五万兵马去伏击对方,事后觉得不妥又增派三万,前前后后共计八万。
故而今日两军人数正可谓旗鼓相当。但倘若塗阙兮将计就计放出假消息,一边分散西夷兵力,一边暗置兵马伏击,此战必败!
想到這裡,赤那立即萌生退意。然而此时已经晚了,不远处的山丘上忽然出现一列骑兵,最前头的是一员容貌俊美的小将,手裡举着一把大刀飞驰而下,所過之处尽是不断掉落的头颅和高高喷溅的鲜血。
在黑压压的战场上,他的存在那样鲜明而不容人忽视,像收割麦穗一般收割西夷士兵的生命,杀出一片又一片赤红的空地,瞬间将西夷阵营冲击的溃不成军。
不知谁凄厉的高喊一声,“不好,是飞头将军贾环!快跑啊!”
西夷士兵大哗,纷纷朝那小将袭来的反方向逃去。
這是赤那第一次看见贾环杀人,只快速的一瞥,他就感觉自己的神魂都被对方摄住了。那血红的,被杀意和暴戾充斥的双眼,绝不可能属于人类!却是一只披着人皮的妖兽!
“赤那,跟本王对战你還走神,你這是找死!”五王爷冷哼,一刀砍向赤那脖颈。
赤那连忙偏头躲避,□□的战马却被劈個正着,轰然倒地。他连忙爬起来,在几名将领的保护下朝后方撤退,却沒料一支利箭破空而至,穿透他心窝,临死前转头回望,表情终是定格在不敢置信。
主帅阵亡,又有飞头将军忽然而至,西夷人彻底乱了,被大庆士兵杀得落花流水。滞留在大营等待伏击贾环的八万兵马觉察不对匆匆赶赴战场,反被潜藏在半道的熊昌海杀得片甲不留。
五王爷如砍瓜切菜般将赤那的得力干将全部杀死,這才转头看向箭矢射来的方向。文青举着弓箭的手還沒放下,冲他略一颔首。
五王爷深深看他一眼,打马朝杀得正痛快的少年奔去。
太阳逐渐西沉,艳艳的火烧云连绵万裡,无论天空還是土地,均赤红一片。一群秃鹫一会儿俯冲,一会儿盘桓,嘴裡发出报丧般的鸣叫。
被逼至玉门关的大庆军队再次占领了平丘,顺便将巴彦部从地圖上彻底抹去。
五王爷与众位将领聚集在大帐中商讨战后事宜,顺便论功行赏。
“文将军射杀赤那,应记头功。”心直口快的胡将军率先开口。
“哪裡……”文青摆手,正欲推拒,眼珠赤红的贾环却轻笑起来,“沒错,此战最大的功臣便是文将军。倘若不是他给赤那传递假消息,令赤那分散了兵力,我們不可能胜得如此轻松。”
他拱拱手,语气十分真诚,“文将军,多谢了!”
“老夫亦要多谢文将军!”熊昌海哈哈一笑。
文青面色煞白,汲汲皇皇的朝五王爷看去。众位将领面面相觑,目露惊骇。
“来人,把他绑了!”五王爷高声下令。
稽延立刻带领两名士兵擒住文青,用绳索捆了個严实,又割开他后背的衣服,洒下少许药水。血色雄鹰缓缓浮现。
“带下去,本王亲自审问!”五王爷狰狞的笑了,留下熊昌海向众位将领解释,自己与环儿携手前往刑房。
此一战赤那全军覆沒。有关飞头将军的传說在草原上流传开来。吉利可汗又是震怒又是惊骇,悬赏五万黄金要贾环的项上人头,半月后加至十万。起初,跃跃欲试者甚众,然而随着大庆军队不断长驱直入,有关飞头将军的传闻越来越血腥恐怖,哪怕悬赏百万,再无人敢应。
及至最后,听闻领兵主帅是飞头将军,西夷士兵皆扔掉武器脱下甲胄,不敢涉足战场。本该持续数年的战争,不過短短一年就结束了。五王爷与贾环带着吉利可汗和可敦的人头踏上归京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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