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八
贾环回头瞥他一眼,面上沒什么表情,漂亮的桃花眼却微微眯起,似答应又似拒绝,细看還透出一点儿冷冽,叫人难以捉摸的同时更觉得心尖发痒。
三王爷捏住少年下颚将他的脸转回去,留下一句结了霜的话迅速消失在楼梯口,“老五,要发疯找别人,环儿不是你能碰的!”
“不让我碰,我偏要碰!”五王爷哼笑,坐下后悄悄揉了揉方才猛然跳动起来的心脏,暗暗忖道:小东西不但长得漂亮,武艺高,笑声动听,连眼睛也鬼魅般勾魂,太对味了!得想個办法弄上手才行!
兀自咂摸回味一番,他看向贾宝玉,沉声问道,“跟本王說說贾环是個什么样的人。别胡诌些有的沒的,本王要听实话!”
贾宝玉還是头一次看见五王爷冷下脸来的样子,一双浓眉深深皱起,一双虎目寒光烁烁,紧绷的下颚傲慢的上扬,跌宕不羁的气质转瞬被暴戾和肃杀所取代,令人看了胆寒。他這才想起五王爷還有個‘鬼将’的名号,手裡握着百万千万條人命,后知后觉的害怕起来,嗫嚅半晌說不出话。
五王爷瞥他一眼,心裡本就有些腻味,這会儿更觉得沒趣儿。原来贾宝玉不是不害怕自己,而是反应太迟钝,還沒意识到呢。想到這裡便想起贾环要让自己脑袋开花那故狠劲儿,冷肃的面部线條忽然转为柔和,拍着桌子哈哈大笑。
旁人对他变脸的速度早就习以为常,宝玉却是第一次见,一惊一乍的更說不出话,眼眶看着看着就红了。
十五六岁正是花儿一般鲜嫩的年纪,更何况宝玉长着一张春花秋水般俊美的脸庞,委屈起来眼眶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红红的,可怜又可爱,确实有那么些味道。
五王爷见了色-心又起,想着還沒吃进嘴,扔了不免可惜,几近消弭的耐心稍微回笼,用帕子给他擦泪,顺势摸了两把小手,诱哄道,“好端端的怎哭起来了?本王又沒欺负你,等本王欺负你了,再哭不迟。乖,莫哭了,這眼泪先给本王留着,日后本王要你哭的时候你才能哭,且還得哭得漂漂亮亮的。”
后面两句话怎么听怎么暧昧,怎么听怎么下-流,滕吉几個闷声发笑,宝玉却半点旁的意思沒听出来,想着王爷還是看重自己的,变着法儿的安慰自己,立时便不哭了,抬头冲对方讪讪一笑。
安抚了玩宠,五王爷继续追问,“說說贾环性子如何?平日都爱干些什么?”
宝玉心裡有些不舒服,却也不敢撒谎,如实回禀,“我跟环弟平日不怎么接触,并不知晓他喜好。至于他脾性……”脸色白了白,小声道,“他脾性怪异,上一瞬对人笑得温和儒雅,下一瞬却能把人打得头破血流奄奄一息,最后還跟沒事人似得,重又笑得灿烂。”
滕吉睁大眼,不可思议的问道,“你确定你說的是贾环,而不是五王爷?”娘哎,這明明形容的就是五王爷嘛!
贾宝玉又开始胆怯,暗道王爷原来是這样的人?
五王爷摩挲下颚,细细回味与少年仅有的几個照面,越发觉得心情鼓荡,难以自控,嘴角咧的老高,转向稽延幽幽开口,“本王就知道贾环与本王是同类,要不怎看他那般顺眼呢?可惜被老三抢了先,却是不好接近了。你說本王该怎么把他弄上手?”
稽延心中抽搐,面上却一本正经的反问,“王爷你想想,旁人该怎样做才能将你弄上手?”
“将本王打趴下,打到心服口服为止。”五王爷撩起衣摆便要回府,朗笑道,“走,回去练拳!”边說边把一双铁拳捏的咔哒作响。
众人纷纷为贾环默哀,唯独宝玉還傻愣愣的沒回過味来。
五王爷走到楼梯口,似想起什么猛然停步,冲贾宝玉扬了扬下颚命令道,“戌时寻芳阁本王做东,记得把环儿带来!”话落人已走得沒影儿了。
贾宝玉呐呐点头,心神恍惚的回府。
平儿连夜派人去寻青柳,也不知她运气好還是不好,翌日清晨便给找着了。
原来当天青柳一家在城外汇合,正准备改道去偏远的地方定居,沒想青柳忽然得了怪病,一双手眼见着红肿溃烂,一天天的掉皮肉,很快只剩下白森森的骨头。且伤势不断蔓延,已从双手攀爬到脖颈,再到脸庞,半边身子都烂了却還沒死,躺在草席上苟延残喘,半人半鬼的模样简直叫人不敢直视。
青柳爹娘对她也算是好的,并不因此而嫌弃,想着去了乡下缺医少药岂不是等死?不如偷偷回京,用琏二奶奶赏的银子给女儿看病。能治便治,不能治,他们也尽了最后一份心,下了黄泉好想见。
因找的是专为贾府下人看病的大夫,有心人稍微打听便能觅到行踪。不過短短一夜便叫平儿摸上门来。
平儿掀开腥臭的席子,看清青柳腐坏的模样,骇的一跤跌倒在地,老半天才爬起来,也不与青柳爹娘打招呼,煞白着脸夺路而逃。
从后角门溜回贾府,她撞开珠帘跪倒在王熙凤脚边,哀哀哭泣,“二奶奶,青柳,青柳也中毒了,半边身子黑红腐烂,露出骨头還发了臭,蛆虫钻进钻出的啃噬,已沒了人样儿了!二奶奶,咱们该怎么办呀?咱会不会也变成她那样?”
王熙凤正准备解开布條查看伤势,听闻這话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急促问道,“真的?你亲眼看见了?”
平儿重重点头,想起那地狱一般的场景,抖的跟筛糠一样。
王熙凤拼命叫自己冷静下来,但几欲爆裂的心脏和痛不可遏的十指却令她无法思考。就在這档口,鸳鸯過来传话,說老太太有請。
王熙凤勉强定了定神,迅速打理好着装,又叫平儿擦干眼泪,装作无事人一般往正院去。
“来啦,快坐。”贾母歪在炕上,额头绑着一块方巾,脸色蜡黄,精神萎靡。四面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更显得屋内药味浓重。
“老祖宗,您這是怎么了?身子不舒服?”王熙凤挤了老半天才挤出一抹笑,藏在袖子裡的手痛得直发抖,却不敢叫旁人看见。
“老咯,身子不顶用了。昨晚贪凉开着窗睡,今早起来头疼的厉害。”贾母拿起鼻烟壶嗅了嗅,继续道,“下午设宴庆祝老爷高升,也庆祝环哥儿中小三元,诸般事宜還需你多多操劳。府中唯有你办事最爽利,我最放心。”
王熙凤自顾尚且不暇,哪還有闲心管旁的事,连忙摇头拒绝,“老祖宗,不瞒你說,我最近身子也不舒服……”
“哦?哪裡不舒服?正好我遣人請了大夫,片刻就到,让他帮你看看。”贾母语气十分关切。王夫人倒了,邢夫人上不得台面,李纨性子软,自己身子又不顶用,数来数去,管理中馈的人选只有王熙凤最合适。這個时候她若撂了挑子,贾府必乱。
平儿吓得脸都青了,忙把溃烂的双手往袖管深处藏。
王熙凤勉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哑着嗓子道,“谢老祖宗关心,只是我這病有专门的大夫看,不好叫旁人知道的。”說着便用胳膊挡了挡下腹。
贾母這才想起她素来患有月经不调湿热带下等妇科顽症,确实不好叫旁的大夫诊治,便了然的点头。
王熙凤怕她追问,且双手痛得钻心一般,为了早点离开,只得硬着头皮接下筹办家宴的事,然后带着平儿匆匆回转。因事情杂乱,沒有時間耽搁,她立即招来各位管事商议,不知不觉就耗了一天。
临到快开宴的时候,贾环、贾宝玉等人才66续续回来,换了衣裳前往正厅。
搀扶赵姨娘在厅中坐定,见贾母迟迟未来,贾环折了一根柳枝,站在廊下逗弄鹦哥。
为遮掩苍白憔悴的面容,王熙凤上了浓妆,又换了正红百蝶穿花的襦裙,伴着贾琏款款而来,看见夕阳映照下仅一個侧脸亦俊美的不似凡人的少年,她猝然停步,眼裡流露出深深的恐惧。
“怎么了?”贾琏见她不动,转头询问。
“沒,沒怎么。”王熙凤摇头,继续若无其事的往前走。
贾琏此人脑子活泛,直觉敏锐,对于贾环,他打心底裡感到害怕,且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敢往前凑,只远远打了個招呼便要进屋。
擦肩而過的瞬间,贾环低头朝王熙凤的袖管看去。袖子不够长,露出半截缠满布條的指尖,一股浓浓的药味扑面而来,很是刺鼻。他当即便笑开了,用柳枝点了点她胳膊,轻声道,“忘了告诉你,上药只会烂的更快。”
王熙凤猛然回头,尖声喝问,“什么?你說什么?!”到了這個时候,她才彻底抛掉最后一丝侥幸,真正感到何谓‘侵入骨髓的寒意’。
平儿走在最后,自然听得清楚,心裡绝望到哭泣,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只踉跄着倒退,背抵门柱,不让自己当场瘫软。为什么,当初奶奶为什么要答应帮太太的忙,不是早就向琏二爷保证再不管太太的事了嗎?但凡奶奶对琏二爷的话稍微上点心,也不会落到今日這個下场。
莫名的,她对王熙凤产生了一丝怨恨。
贾环不答,扔掉柳枝轻轻一笑,负手进去了。
王熙凤紧追两步,却被贾琏拽住胳膊,厉声问道,“究竟怎么回事儿?不是告诉過你不要招惹环哥儿嗎?我一個大老爷们见了他都得绕道走,你還凑上前去干嘛?送死么?”
平儿低头惨笑,心道可不就是送死么!而且死相会特别难看!
王熙凤想宣泄,想诉苦,却也清楚這事万不能让贾琏知道,否则日后再不会信自己,故而强笑道,“你也晓得,我早年得罪了环哥儿母子,他逮着机会便要刺我两句。我脾气暴,总是忍不住。”
“忍不住也得忍,你当环哥儿還是早年那個任你磋磨的庶子?能整死赖大和太太,气得二叔跟老太太几欲吐血却毫无办法,他手段之阴毒狠辣远超你的想象。你再横,到了他跟前也得给我装孙子,凭他的本事,弄死你一個内宅妇人简直跟玩似得!”贾琏一字一句告诫,末了深深看她一眼,甩袖子进屋。
王熙凤愣了老半天才心神恍惚的跨进门槛,因腿脚虚软无力,差点摔倒。好在鸳鸯眼尖,迅速扶了一把。
人都到齐了,贾母略說了几句吉祥话便让开宴。
贾环先给赵姨娘夹了满满一大碗菜,這才顾着自己吃。王熙凤手上缠着布條,十指越发痛得钻心,不敢稍动,只能干坐着。
贾母亲自端起酒杯敬她今日劳苦功高,王熙凤不敢推辞,仰头喝了,缠满布條的手理所当然引来众人注目。
“手怎么了?”贾母皱眉。
“打翻茶杯烫伤了。”贾琏无奈摇头。
众人纷纷责备她粗心大意,又适当的表达了关切之情,唯独贾环用筷子敲了敲碗沿,轻笑道,“我看不是烫伤了,是偷了别人东西烂了手。”
“你胡說些什么!我何曾偷你的东西!架词污控,昭冤中枉,血口喷人,你当心烂了舌头!”要害被戳的生疼,且還面临将死之局,王熙凤拼命压在心底的恐惧转瞬化为暴怒,胳膊一抬便掀了跟前的碗碟,又因碰着手指,痛得面容扭曲。
菜叶酒水撒了一桌,众人错愕万分的看向她。
贾环扔掉筷子,冷笑道,“你现在說话倒是挺顺溜。且等着,不出三日,看谁先烂了舌头。”话落拽起赵姨娘便走。
王熙凤自知坏事了,连忙推說头疼,在平儿的搀扶下踉踉跄跄离开。贾赦本就不忿贾政高升,见状呵呵一笑,摇着扇子走了,邢夫人夫唱妇随,冲贾母略一躬身,紧追出去。
贾琏礼数倒是周全,又是罚酒又是赔罪的,喝了两轮走得也很干脆。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好不尴尬。贾母心裡怒火狂炽,身子越发觉得不爽,却不能叫贾政面子裡子都掉光,只得强撑下去。
王熙凤一进屋便迫不及待的去拆布條,却苦于十指剧痛,行动不便,呻-吟道,“痛死我了!平儿,快些帮我把布條拆开,我得再抹些药。”
平儿连忙阻止,“可是奶奶,环三爷說了,抹了药只会烂的更快!”
“他胡說八道你也信?他是诳我們呢,好叫我們不敢医治白白耽误了病情!快,快拿药来,我痛得受不了了!”王熙凤后槽牙都快咬碎了,额头布满大滴大滴的冷汗。
平儿手也伤着,实在拆不开布條拧不开瓶塞,只得出门去唤彩明。
彩明只知两人都病了,却不知得了什么病,帮琏二奶奶拆开布條,一块连着指甲的腐肉忽然落入掌心,骇得她猛然倒退,跌了個大跟头。
王熙凤受得惊吓半点不比她少,张大嘴想尖叫,干涩的喉头却发不出一丝儿声响。接连又掉了两块指甲,从黑红的腐肉中戳出一截白森森的指骨,随着她肌肉的抽动而震颤,看上去似挖开坟墓挣扎而出的阴尸一般恐怖。
彩明跌坐在地上连连后退,眼泪鼻涕双管齐下,惊恐的大叫道,“琏,琏二奶奶,你,你這是怎么了?究竟得的什么病啊?”
王熙凤吓得几欲昏厥,偏偏指尖的剧痛一再刺激她敏感的神经,叫她越发清醒,脸上精致的妆容早已被涕泪和冷汗打湿,糊成一团,看上去更像具腐尸。
“我也很想知道你究竟得了什么病?”贾琏站在门口,语气冰冷,“若是病了倒好,我立马给你找大夫,无论多罕见的疑难杂症都帮你治好咯。若是惹了环哥儿招来的灾,你且自求多福吧!”
“夫君,你帮帮我吧夫君!我也不想的,都是姑妈叫我去环哥儿那儿偷状子,說是看在血亲的份上帮她最后一次,我鬼迷了心窍就去了……我怎知道他会那般阴毒,竟在状子上下药,呜呜呜……”王熙凤扑到贾琏脚边哭求,手一动弹又掉下几块腐肉,沒了布條上浓烈的药味遮掩,一股令人作呕的尸臭在屋内弥漫。
贾琏像漏了气的羊皮筏子,一下瘫软在矮榻上,盯着妻子丑陋不堪的嘴脸摇头狞笑。帮,如何帮?凭环哥儿那诡谲莫测的手段,睚眦必报的秉性,惹了他不是玩死就是玩残,总归不能善了!王家的妇人表面看着光鲜,内裡不是毒妇就是蠢货,真沒一個拿得出手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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