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徐大力 作者:未知 周晨拿去李老师家的十個鸡蛋又原封不动地带了回来,“……李老师說啥都不要,李大娘還抱着我哭了一通。說咱仨命苦,让我以后啥时候想学就啥时候去……” 周晨說起這些声音低低的,从赵五婶一家到李老师和李大娘,他们从陌生人身上得到的善意越多,对周家人的冷漠、恶毒体会就越深。 “沒事儿,以后日子還长着呢,谁对咱好,咱都记着,总有一天得报答人家。”周阳怕李老师不肯收东西,弟弟再去学习有负担,赶紧开导他。 “嗯!”周晨郑重地点头,“好坏咱都记着!” 下午周晨开始教周阳识字,周晚晚在一边听着,觉得周晨真是聪明,上午那么点時間,就学了二十多個汉字,记得特别准,组词、造句沒有一点错误,给周阳讲得明明白白,俨然一副小老师的样子。 北方的腊月天,天黑得特别早,下午五点多天就已经擦黑了。沈玉芬刚熬好小米粥,周春喜和周春来就闯了进来。 厨房昏暗,又有蒙蒙水汽,两人穿着厚棉袄带着狗皮帽子,又用围巾包住头脸,黑乎乎两個大狗熊一样忽然出现,吓得沈玉芬妈呀一声,差点就把手裡的咸菜疙瘩扔過去。 周春喜和周春来脸色灰暗,嘴唇干裂,进屋說话都费劲。他们也不怕烫,稀裡呼噜一人喝了半盆小米粥,又吃了五六個馒头总算缓過来点,這才开始用正常速度吃饭,也有力气說话了。 原来昨天周春发打到干岔河水利基建队的电话他们接到话务员的通知了,可是线路不好,话务员也只听到家裡出事儿了,至于谁出事儿了,出啥事儿了,都沒弄明白。 兄弟三人赶紧去請假,可是基建队赶工期,队长說啥都不准假,要走可以,耽误一天扣两天的工分。周春来担心要生孩子的沈玉芬,是一定得回来的,周春喜和周春亮一商量,周春喜担心妻女,最后也决定回来,周春亮怕回来周老太太不高兴,就留在了基建队继续干活。 請下假来已经是晚上了,周春来和周春喜不敢耽误,马上就动身回家。沒有顺路车,他们兄弟俩在大雪地裡走了二百裡地,将近一天一宿,中间只在一個供销社要了一碗凉水噎下去两個干巴饼子,這才赶在今天晚上到了家。 等两個人一脸不可思议地弄清楚了家裡出了什么事,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 当然,事情经過周春发的口,就变成了周老太太一手遮天私下换亲,周平嫉妒周娟找了好婆家,非要往她头上栽赃。至于周红英举报,李贵芝作证的事,与他沒任何关系,他倒是实话实說了。 “這,這真是作孽呀……”周春来长叹一声,把头深深地低了下来。谁都不知道他這声作孽說的是周平换亲還是李秀华的惨剧。 周春喜的手神经质地在膝盖上来回蹭着,张了几回嘴都沒能出声,最后终于看着周春发问出一句:“娘,咱娘现在咋样了?” 周春发卷旱烟的手抖了一下,刚刚卷成形的纸卷又松了开来,细碎的烟叶掉了一地,“還能咋样?公社的公安都来了,這咋地也得是個批斗,說不定還得各個大队游街,整不好扣個坏分子的帽子,咱老周家的名声就算是彻底臭了!” 周春发忽然拔高了声音,怒气冲冲地冲周春喜嚷道,好像周老太太走到今天的境地都是周春喜一手造成的一样,“你說你,儿子养不出来,整俩闺女也是糟心地货!净给家裡惹祸!你闺女惹得烂摊子,你自個收拾去吧!” 周春发一甩袖子进了东裡间,谁都沒发现他在看到周春喜愧疚的神色时松下的那一口气。 周春来见周春发准备甩手不管,马上急了。家裡就周春发一個人跟公家人打過交道,他這一不管,他们几個走到哪都两眼一抹黑的老农民,這事儿可咋办啊? 沈玉芬马上拽住了周春来,“春来,孩子刚才踢了我一脚,我有点站不住了。” 周春来赶紧先顾媳妇和孩子,饭也不吃了,手忙脚乱地把沈玉芬扶回了西屋。 周春喜看着先后离开的大哥和四弟,茫然地张了张嘴。 周老头在炕沿上把烟袋锅子磕得梆梆响,完全无视脑袋肿得猪头一样的周红英被镇醒,手一挥,“不早了,睡觉吧。” 周老头一声令下,本来想走又不敢走的周富兄弟俩如蒙大赦,马上就跑了。 周富直到躺到炕上,心還扑通扑通地跳,他是真怕他二叔回来揍他一顿。要是二叔揍他,他于情于理都啥也說不出来,就只能生受着…… 周富总算松了一口气,可听到南炕母亲和妹妹痛苦的哼哼声心又提了起来。二叔這一关是過了,可還有三叔那一关呢。 不管咋說,周平换亲的事是沒成,二叔最多也就揍他们一顿。三婶可是人都沒了,這人命关天的大事,還不知道到时候咋跟三叔交代呢…… 周春喜在漆黑的屋裡坐了半天,周围慢慢响起长长短短的鼾声,南炕上疼得睡不着的周红英翻来覆去地折腾着,最后气急败坏地朝挨着她躺着的周霞狠狠地踢了两脚。 周霞死了一样一动不动地任周红英踢打,直到她踢完消停了,周霞才在被子裡轻轻地翻了個身。 周春喜赶了一天一宿的路,已经累极,现在却一点睡意都沒有。他看着空荡荡的北炕发了一会儿呆,又想起還被关在公社的周老太太,马上摸索着走出东屋,看见厨房的亮光楞了一下。 周晨在煮地瓜,晚饭沒带周春喜和周春来的份,他们吃了周阳兄妹三人就沒得吃。周晨只能自己再重新做。 “四乐……”周春喜叫了一声,却不知道跟周晨說些什么,两人都望着对方沉默着。 “小二,好了沒?我烧火,你去逗逗囡囡,别让她犯困,要不一会儿又不好好吃饭了。”周阳走进厨房,隔着水汽,厨房又昏暗,他根本沒看到沉默地站在阴影下的周春喜。 “三乐,還有四乐,”周春喜叫了一声周阳兄弟俩,手又下意识地在裤子上抹来抹去,“你二伯娘,你二伯娘她肯定不是故意地,她沒坏心……” “嗯。”周阳含含糊糊地应了周春喜一声,母亲已经去世了,一句沒坏心就完事儿了?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但兄弟俩听出了周春喜话裡对李贵芝的维护,也就放弃了跟周春喜說什么的打算,人家是一家人,說啥他都是向着李贵芝的,是非对错他们心裡早有定论,沒必要跟他争。 周晨却应都懒得应,转身就离开了厨房,妹妹還一個人在屋裡呢,他得赶紧回去看着。 周晨走了,周春喜觉得他還应该跟周阳說点什么。周阳却看都不看他一眼,沉默地烧着火。 “你爹,你爹不知道出了這事儿,要不,要不他肯定回来。”周春喜觉得不管怎么說,他都得替周春亮解释一句。 “人家都通知說家裡出事儿了,我爹就一点都不担心我們几個?”关键时刻周阳還是对父亲有所期待的,所以才会对他有所要求。 周春喜长叹一声,走出门去。這两個孩子,对他爹這是有了怨气呀…… 不懂事的小孩子,生养之恩大過天,咋能跟自己亲爹娘生分了呐……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周春来才起来抱完柴火,正准备打开大门往出倒灰,大门哐啷一声就被从外面撞开,黑熊一样的徐大力大踏步走了进来。 “這咋還不张罗着迎亲呐?沒见過你们家這样办喜事儿的!這是不想娶了咋地?” 周春来被他說得完全摸不着头脑,因为换亲的事,周家都乱成這样了,這咋還要结婚? 徐大力紧了紧腰上的草绳,单薄破旧的棉袄裡悉悉索索地掉下来一堆填充御寒的麦秆,也不管愣着的周春来,大步往屋裡走,粗着大嗓门儿嚷嚷:“老周家有說了算地人沒有?要当国家干部了,就瞧不起我們小老百姓啊?” 周晚晚被徐大力的大嗓门儿和哐哐地摔门声惊醒。周阳看着迷蒙着大眼睛从周晨怀裡醒過来的妹妹,凑過去亲了亲她睡得粉嫩嫩的小脸蛋,又把准备起身的周晨按回被窝,把自己的被子给他们压上。 “我去看看咋回事,再把火盆烧上,等会儿屋子暖和了你俩再起来。”自从周老太太被带走,再沒人张罗着给东屋烧火盆了,周阳就把火盆端過来,每天白天、晚上都烧着,在西屋写字也不冻手了,墙上的霜都化了不少。 “再睡一会儿不?”周晨闭着眼睛把妹妹抱到自己身上趴着,手指慢慢梳理着她的小发卷。 周晚晚也迷迷糊糊的,一早起来更是懒得說话,就拿過周晨的手,在他手上写了個“不”字。 周晨猛地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妹妹,“囡囡再写一遍。” 周晚晚用小胖手指头在他二哥的手上又一笔一划地写了一遍,写完還顽皮地挠了挠他的手心。 周晨呼地坐了起来,把妹妹抱在自己怀裡,又用被子严严实实地围住两個人,只露出两人的手,“囡囡還会写什么?再给二哥写几個。” 周晚晚慢慢地写了几個“人”、“上、”“下”這些简单笔画的字,又写了几個数字。她得赶紧让哥哥们接受她识字的事,要不以后想参与他们的学习就困难了。 “還有嗎?”周晨高兴得都傻了,妹妹真是太聪明了!這才教了一天,就学会好几個字了!她不只会写,她還会用! 周晚晚苦恼地摇了摇头,“大哥教了一篇儿纸,就记住這几個。” “這就很厉害了!可多人学一個月都不一定有你认得字多!”周晨抱着妹妹在炕上激动地混来滚去,吓得端着火盆进屋的周阳赶紧把他俩拽住。 周晨赶紧给周阳献宝,把妹妹的聪明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周阳也不嫌肉麻,還在一旁添油加醋。饶是习惯了哥哥们這种作风的周晚晚都有些脸红了。 “你俩以后啥都不用干,就好好学习!都考大学!”周阳忽然觉得浑身是劲儿,豪气地一挥手,“大哥挣钱供你俩!” “考大学!考大学!”周晚晚也拍着手在周晨怀裡蹦跶。 這么一打岔,等三個人想起来关注东屋发生什么事时,那边已经闹腾老半天了。 别看徐大力一只手残废,战斗力可一点都不弱,他身材高高壮壮,再加上满脸络腮胡子,一個人对周家老老少少五個男人,竟然還占了上风。 “定了今天结婚,你们把我妹子晾在那不声不响地是咋回事?!我妹子是你们家相看過了的,一沒毛病二沒臭了名声,你们凭啥悔婚?你们這一悔婚,我妹子可沒脸见人了!她现在在家又哭又闹寻死呢!我告诉你们,我妹子要是真死了,就是你们老周家给逼死地!我到时候就去公社告你们迫害妇女!逼死人命!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看你這個干部還能不能当上!” “人家公社的公安都来了,换亲违法,咋還敢提结婚!”周春发一听徐大力要闹腾到公社去,马上就气短了。 他這要是真闹腾到公社,不管最后啥结果,他都得成为全公社的笑柄,人家领导咋還能提拔他。 本来周老太太的事就够丢人了,他還可以推脱到老人愚昧不懂法上,可這徐大力卯足了劲儿是冲着他来的,他抖搂不掉啊。 “谁要跟你们换亲?!”徐大力牛一样的眼睛一瞪,“就你们老周家這门风,臭得全公社都有名!要不是我妹子跟你们日子都定了,我們家八辈儿贫农,能让你们家着边儿?你们家的闺女给我我都不娶!” “那就结婚!”王凤英虚弱地扶着墙走了出来,她全身剧烈地疼了两天,今天一早忽然就好了,可是身体還是弱得不行,走两步都打晃。 “我不跟老娘们儿說话!”徐大力冲着王凤英的方向挥了挥手,看都不看她,就逼着周春发表态。(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