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效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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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楸一口氣堵在了胸腔中。
林永生好像喉嚨被誰掐住了似的，聲音帶着掙扎而又有些痛苦，“金萬面對的，不是一個程安明，而是無數個程安明，他們都恨不得一擁而上，將金萬撕成碎片，分食掉！”
徐楸有點理解林永生爲什麼會絕望了。
實幹家從來不怕困難和問題多，只怕人性之貪婪遠超過自己的預估。
她看着他，不知道要說些什麼才能讓他好過一點。
“你們做資產評估，究竟是爲了什麼？虛假低評，趁勢踩上企業一腳？還是藉機而入，裏應外合？”林永生盯着她看了良久，等着她的回答。
而徐楸咬着嘴脣，沒有吭聲。
這一行，這樣的人，太多了。
徐楸想了一下，“林總，我爸媽都是銀行高管，我哥哥管理着上百億規模的基金，他們很不能理解，我明明可以幹個輕鬆又高薪的工作，爲什麼非要做資產評估這一行。”
她試探着朝林永生走近，才走了兩步，他另一隻腳就毫不猶豫的，也踩上了天台牆沿。
徐楸一顆心狂跳，就要從胸腔裏蹦了出來。
她站住，再不敢動，她強力鎮定下來，看向林永生，臉上的表情平靜而坦然，“但是我樂在其中，我可以去到很多不同的地方，也總能見到各種自以爲是，讓這行被人罵垃圾的**，”徐楸自嘲般的笑了一下，“但我也因此知道，我正在做的事情，其實是有意義的。”
林永生站在天台牆沿上看着她，年過五旬的人，在灰色的天幕下，直直挺立。
徐楸鎮定了下來，她慢慢的坐在地上，隔着護欄一人遠。
林永生的神情，隨着她的動作，跟着放鬆了一絲。
她頓了頓，回答他剛纔的問題，“資產評估這一行，不應該限於填模板，改數字，不應該被甲方牽着鼻子走，要它高就高，要它低就低！這一行，也不應該是一天、兩天就流水線產出一份報告的行業，它應該要也必須要成爲價值的標尺纔對！容不得任何人來隨意更改，任意踐踏！”
徐楸坐在地上，仰頭看着林永生，“我做這一行，被看不起，又有什麼關係呢！這個行業，只要有人還願意努力，就一定會有所改變！”
徐楸隱隱聽見遠處傳來消防車的警笛聲，一顆心稍微往回落了落。
林永生猩紅的腫眼盯着徐楸看了好一會兒，“不是所有人都會給你機會的。”他緩緩轉過身去，兩隻腳前半截踩虛在了半空中，他晃了一下。
徐楸屏着氣，盯着他晃動的身形和那踩空一半的雙腳。
“你知道我爲什麼要做金萬的評估嗎？”徐楸喊了一聲，林永生動也沒動，風灌滿了他的褲管，他垂了頭，盯着離腳下遠遠的地面。
徐楸繼續說道，“信通也好，基德也好，他們都是生意人，生意人只做有利可圖的事情！可是我跟他們不一樣！信通不讓我做，那我就去找基德！基德不做，我去找我哥！我哥不幫我，我還可以去找更多人！沒有人做，我一個人也拉人來做！”
林永生擡起頭來，倏忽一笑，“你還真是個固執的人！”
第15章路至盡頭必有微光
徐楸眼神裏帶着光，看着林永生的背影，急迫的說道，“林總，你記不記得，2017年7月16日，也就是在這裏，我師兄于海洋帶着我，來爲你腳下的這塊土地做評估。他跟我說工業用地一點也不值錢，讓我寫個報告能跟銀行交差就行，只要企業能將買地的錢全部貸出來就是圓滿完成了任務。”
林永生微微側頭。
“我知道這是行業慣例，評估成12萬一畝，企業就能從銀行貸款8萬一畝出來，政府再補貼4萬一畝，這地就是白送給企業的。所以，我們評估師的作用，就是按照既定好的價格，出個報告，簽字蓋章。可是，我不想這樣，我想搞清楚這塊土地到底值多少錢，我們能做到哪一步。”
警笛聲從樓底下傳來，徐楸看了看身後，天台的門還緊緊關着，寂靜無聲。
林永生並沒有轉回身來看她，徐楸繼續往下說道，“這是我的第一單，公司的同事笑話我死腦筋浪費時間，他們半天就能出一份這樣的報告賺錢，而我卻拿着圖紙，堅持走完這一千畝地的基地，再查看完這上萬畝地的園區，再花三天時間去搜集資料、撰寫報告，”徐楸想起往事，不知是笑還是哭的扯起嘴角，“我的老闆很生氣，連帶我入行的師兄也都說，我這是一根筋，不適合這行。”
天色更暗了，有雨點打了下來。
林永生一動不動，任風肆虐的吹着他。
徐楸繼續說着，“後來，我師兄被老闆一個電話叫走，將我丟在那裏，他說第一次遇到我這樣的傻徒弟。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這樣，被所有人生氣，被所有人說我傻，我當時哭了。”
徐楸看着林永生的背影，聲音不自覺的放輕柔了些，“林總，你記得嗎，那天你帶着一羣人來這裏考察，他們笑話我站在那裏哭鼻子，只有你，遞給了我一張紙巾，你說，小姑娘，工作，就如條條蛇都咬人，不要被咬了就哭泣，而要學會反擊，打它的七寸。”
“因爲這句話，我在這行裏，再苦再累的時候，我都堅持了下來，我相信，我總能打到這行的七寸！”徐楸眼裏帶了淚，這句話，這麼多年，她一個字都沒忘記。
“林總，”風將林永生的衣服鼓了起來，他就像一隻將要被吹走的風箏一樣，徐楸忍不住輕輕叫了他一聲，“你還記得，你要我給你一個回覆嗎？！”
此時，幾個消防隊員，悄無聲息的推開了天台的大門，最前面的消防員，套着安全繩。
颳着風，可空氣，卻透着一股沉寂的味道。
林永生終於轉過了身來，他看着徐楸，笑了，他朝着徐楸豎起了自己的大拇指。
他聲色暗沉，“金萬隻有一個月時間了，三十天後，金萬就徹底崩塌了。”
他聲音透着無限悲憤，“金萬要處置別的資產抵債，股東都在反對，金萬真的沒什麼路走了。信通更是要逼着我，把這套設備當破銅爛鐵賣掉。”
徐楸面色沉了下去。
金萬資金鍊斷裂，所剩的迴旋時間遠比她想象得更爲緊迫。
林永生直挺挺的，徑直向後倒去。
徐楸和那幾名消防員幾乎是同時猛撲了過去。
她的腹部被護欄硌得生疼，林永生的衣角拂過她的手背，而她的手裏只有刮過的風，什麼都沒抓住。
“林總！”她破掉的聲音撕裂了喉嚨，口腔裏涌入一絲腥甜氣。
她顧不得疼，翻過護欄去，大張着嘴，胸口劇烈起伏，就往下看去，那幾個消防員眼疾手快的將她死死拽住。
林永生躺在樓下剛鋪好的，大大的氣墊上，眼睛閉着，一動不動。
旁邊幾個消防員，正在緊張的喊話和忙碌。
她一口氣全泄了，整個人就軟了下來，任由消防員將她拖拽回了護欄內。
消防員要將她扶下樓去，徐楸擺了擺手，謝過他們，表示自己能下樓去。
她站在天台上，一遍又一遍的環視生產基地，想要弄清林永生到底是有多絕望。
可是，她即使再難過，也並不能感同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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