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夜半歌声 作者:湘诺 阿公套好马车,让小曼坐车上等着,他拿着竹筒往前头旅馆去灌点水,回来时手裡捧着個热乎乎的牛皮纸包,原来是大包子,旅馆每天都蒸很多這样的包子供应给住客,现在還不能私自摆卖,只有熟人才会跑到那旅馆裡去买包子吃。 阿公不是第一次来這裡寄放牛车,早就了解這個情况,所以他并沒为今天的晚餐着急,买得六個包子,三個白菜包三個糖心包,给阿奶留两個,祖孙俩一人两個,小曼胸口堵涨,胃口不开吃不下,推說今天中午孙嫂子做的饭菜太好吃,她吃撑了,這会只啃了半個包子,就都给阿公,阿公替她吃掉剩下的半個,另一個還给她留着,防备路上饿了吃。 牛车离开了莞城,顺公路走在空旷的郊野,暮色四合,天色越来越暗,沒有月亮,天上逐渐现出璀璨星群,星光下白色路线依稀可辨,不用点马灯大水牛也能走得顺溜,拉的是空车,這回它显然速度快点了。 和来时一样,阿公沒有拿鞭子赶牛,他要的正是這样:借着夜色掩护,尽量不让本村人发现他赶着個满满的牛车出去,然后再空着车子回来。 夜露下来的时候,能听得见四周围漱漱声像下了雨,阿公又拿出那块蓝布给小曼盖着头,他自己戴上竹叶帽,又交待小曼别睡着了,小孩子睡着了魂儿容易乱走,想睡也得等走到自個县境内才睡,好歹熟悉点,在别人的地盘,怕被不认识的野鬼偷了魂去,赎魂时不太好打交道! 又說這是秋二奶交待的,昨天拜托她帮忙看顾阿奶的时候,她提点了一下。 小曼很无语:阿公你把個十一岁的女孩子想得太過胆大了吧?半夜三更荒郊野外說這個。 阿公的话却是令小曼惊悚又心酸:“满仓說你這孩子胆子太大,风雨都迷了眼還敢上木桥,以后再不准那样了!還有,刘凤英叫你到乱坟堆中间开荒,种的那片五六分地,让她自己打理,你不要再去了!开学以后就安心读书,活计的事用不着你操心,都有阿公!” 沉默了一会,小曼哑着嗓子說道:“阿公,這夜沉沉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太闷了,要不我给你唱首歌吧!” 阿公笑了:“我小曼還会唱歌?看你這嗓子都哑了,让露水打的,回去你阿奶又得唠叨了!” “沒有,是久不說话才這样。” 小曼跳下牛车,边走路边使劲咳嗽两声,清清嗓子,果然就好了,阿公把竹筒递给她:“来来,再喝点水!” 這是阿公在旅馆裡接的自来水,小曼才不要喝,趁阿公不注意,一竹筒自来水全部倾倒进路边草丛,再另换了灵泉,喝完两口就推给阿公:“阿公也喝!” 阿公喝完水咂咂嘴:“咦,以前倒是沒觉得,城裡的自来水跟我們家井水一個味儿!” 小曼:…… 又冒失了,以后添加灵泉时得想想看合不合时宜。 “阿公,你准备好了嗎?我要开唱了!” “呵呵呵!唱吧唱吧,听着呢!” 小曼从挎包裡掏出那几根彩色玻璃丝带,分两手拿着,反正马路上沒有车辆往来,随便她怎么舞怎么跳,牛车慢慢腾腾走在身边,阿公坐车上,星光下只能看到她的小影子摇头晃脑手舞足蹈,秧歌不像秧歌,唱的曲儿倒是正经革命歌曲,村裡高音喇叭常放的那首“山丹丹花开红艳艳”! “一道道的那個山来哟,一道道水,咱们中央红军到陕北……千家万户唉嘿唉嘿哟,把门开,快把咱亲人迎进来咿呀咿呀得儿喂……满天的乌云唉嘿唉嘿哟,风吹散……山丹丹的那個开花哟,红艳艳……” 小曼喜歡唱歌,村裡家家户户都挂個喇叭,早晚放革命歌曲,有时候上头派来個什么工作队,也会组织群众,教唱新出的革命歌曲,小曼七八岁年纪,只是站在边上听一遍,就能把曲调和歌词记住個七七八八,人前是不敢唱,心裡不停地琢磨,把那些歌曲儿磨得不知有多熟稔! 后来在城裡生活,她喜歡包個KTV,一個人唱個够,自我感觉不错,律师陪過她几次,說够资格去星光大道了,末了又告诉她:其实唐青云和吴晓文都爱好音乐,唐青云弹得一手好钢琴,吴晓文是学舞蹈的,曾经是“天鹅湖”裡的白天鹅! 小曼听完這话,之后就不去唱歌了。 衬着路两旁山岭的暗影,夜色时浓时淡,一首曲调优美热情激昂回肠荡气的红歌,楞是让小曼唱出悲愤幽怨苦大仇深的味道来,听得阿公由“呵呵呵”转为“咳咳咳”! 阿公不知道,此时的小曼心情郁结成茧,与其說是唱歌,不如說她是在发泄,她想破茧而出,回复来时的平静! 一曲终了,阿公還沒說话呢,从左边山岭投下的一片阴影裡忽地发出声响,有個男人严肃地說道:“小姑娘,這首歌不是這样唱法,你的音乐老师听到了,会批评你的!” 纵是小曼有所凭恃胆儿够壮,這突然而来的声音還是把她吓了一跳,赶紧跑到牛车旁边,大声喊:“阿公,有鬼也!” 阿公勒住牛,从车上下来,拍着小曼肩膀:“不怕不怕,這声音中气十足,是人,真的人!” 山影裡另一把声音呵呵笑,接着是個口气很冲的毛头小伙:“喂,你那小姑娘胡說八道什么?世上哪裡来的鬼?這是咱们地委……” “诶诶,小冯!”发出笑声的那個男人制止,温和道:“還是個孩子呢,别吓着她!” 距离七八步远,山影裡走出三個人,温和的男声說道:“对不住老哥和小姑娘,惊忧了你们。只是這深更半夜的,你们祖孙俩怎么還在路上啊?” 阿公扶在小曼肩上的手微微紧了一下,小曼不等阿公开口,先反问:“那你们呢?” “我們哪,我們走夜路赶着回莞城,结果司机太疲劳出了点状况,汽车开下路坎了,已经派人去附近村子求助,我們就坐在這裡等着。” “哦,是這样啊,你们沒事吧?”小曼故意想岔开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