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自己会不会活了两辈子?
红叶苦苦思索,夜间辗转反复。无法入眠。
回到康乾十二年的第三天,她见到了活生生的马丽娘。
二十五六岁年纪,丁香色绣折枝梅花对襟褙子,白绫小袄,下头是一條粉色百褶裙,乌黑青丝挽了個堕马髻,赤金累丝丹凤衔着的红宝石和红宝石耳环搭配红色唇脂,显得整個人很有精神。
红叶回忆着原来世界,恭敬地行了福礼,“夫人”。
她原以为,得把向徐妈妈撒的谎再圆一遍,說些好听的,想不到,马丽娘压根不提她的“噩梦”,闲聊似的說:“這两天在绣什么,给我看看。”
說起来,像红叶這样,卖身契捏在主子手裡的下人除了逢年過节、主子外出,是沒太多私人時間的。如果不在主子身边,多半在自己屋裡做些绣活,打打下手,随时听吩咐--沒人喜歡懒惰的人。
红叶微微松了口气:昨晚翻了箱柜,十七岁的自己绣活不如三十岁的自己,在這個院子裡算顶级了。
蓝绸包袱呈到面前,马丽娘目光落下,见是四個精致的锦缎荷包,两個葫芦形,两個如意型,缎面、珍珠、丝线和袋口抽绳搭配的非常漂亮;两方帕子,一方绣小猫滚绣球,一方绣雪后寒梅;一双绣着鹦鹉衔桃的大红睡鞋,针脚细密,颜色娇艳,虽然還沒做完,已令人爱不释手。
红叶低声說:“帕子是给大小姐的,鞋子是给您的。”
马丽娘满意地嗯一声,上下打量她,带着笑感叹:“可真快,一晃眼就十七岁了,我還记得我进府那年,這丫头還沒桌子高。”
徐妈妈呵呵笑,目光也很慈祥:“可不,大小姐和三少爷一晃眼這么大了,您沒变样子。”
马丽娘嗔怪地白她一样,“瞧你說的,我又不是西游记裡的妖精,還能不变样子。”
满屋丫鬟和红叶捧场地跟着笑,唯一笑不出的是立在屋角的秀莲:出了前天的事,红叶還沒失宠嗎?
气氛一片大好,马丽娘随手从头上拔下一根金钗,递给红叶:“拿着吧。”
细细长长,簪首盛开一朵小小的赤金山茶花--原来那個世界,红叶是在生辰当天收到這份贵重礼物的。
红叶做出诚惶诚恐的表情,双手缩到背后:“夫人,我不能拿,太贵重了。”
马丽娘笑了笑,手伸在远处,徐妈妈连忙训她:“你這丫头,夫人赏赐,什么时候收回来過!還不大大方方接了!”
她嗫嚅着,双手接過钗子。
马丽娘懒洋洋地看着指尖鲜红蔻丹,“快過年了,你用点精神,把鞋做完了,给大小姐绣條過年穿的裙褂,给三少爷做件鹤氅--针线房的人打下手,你盯着点,再做些荷包,我赏人用。”
红叶立刻明白了:自己出了邪门的事,马丽娘心裡沒底,把自己打发回屋绣活,观望一阵再說。
对于现在的她来說,再合适不過了。
红叶恭声答应,态度令马丽娘心情愉悦,随口說:“明天初一,跟我去庙裡烧烧香,拜一拜。”
每月初一,马丽娘去大相国寺礼佛、祈福,红叶并不意外;可原来的世界,她针线好,勤奋诚实,机变灵巧却不如秀莲几個,马丽娘外出很少带她。
能出去走走自然好,无论小丫鬟還是做妾,红叶都被憋坏了。
院裡传来响动,脚步声噼裡啪啦,小丫鬟刚刚掀开夹帘,一個两、三岁的小男孩就一头冲了进来:“娘,娘亲!”
马丽娘唯一的儿子,二房嫡长子,堂兄弟之中排行第三,昭哥儿。
马丽娘张开胳膊,欢欢喜喜地把儿子搂到怀裡,笑容映到眼底:“肚子饿不饿?今天厨房蒸了叉烧包”又摸小男孩身上,检查衣服够不够厚,小男孩格格笑着直躲。
昭哥儿奶娘、大大小小的丫鬟呼啦啦进屋,占据不少空间,红叶趁机退后几步,指甲陷入掌心--十三年后的孔昭就沒這么可爱了。
又一声“娘~”,一位不到十岁的女孩子轻快地走进来,垂髫发髻戴两朵酒盅大的珠花,碧绿右衽衣裳,雪白百褶裙,走动之间裙摆露出鞋尖珍珠。
二房嫡长女,也是马丽娘第一個孩子,娴姐儿。
一位高大英俊的成年男子随之踏入,望着母子三人露出愉悦的神情。他穿一件石青色锦缎直裰,腰间坠着两個荷包、金三事和一块羊脂玉佩,发髻簪着碧玉簪,越发显得面如冠玉,倜傥风流。
如今的二爷,未来的忠勤伯孔连捷。
红叶胸口憋闷,喘不過来气--原来的世界,明年這個时候,马丽娘做主,她成了孔连捷第三房小妾。
并不是所有的通房丫头都能升级成姨娘的,红叶觉得自己运气好,马丽娘却說:昭哥儿還小,你也年轻,等過两年,昭哥儿大些,你再生孩子。
小妾是沒资格反对主母的,且木已成舟,红叶只好答应。
每次孔连捷到她院子過夜,第二天一早,徐妈妈端着一碗避子汤過来。一碗碗汤药下肚,红叶小日子乱了,每月腹痛难忍,像受刑。
一年多之后,马丽娘病死,孔连捷娶了新夫人苏氏。苏氏娘家得力,把两個绝色的丫头抬成姨娘,又连生两個儿子,孔连捷被拿捏的服服帖帖,哪還记得起红叶?
一個沒孩子、沒宠爱的姨娘,在后宅只能用“苦熬”来形容,红叶不记得自己最后一次发自内心的笑容,只记得自己院子每一块青砖,每一棵花木做了荷包衣服送给娴姐儿,后者漫不经心到小厨房花钱做甜羹点心,送到书房的时候,孔连捷搂着通房丫头亲热越来越依靠孔昭歇斯底裡地向苏氏挑衅孔连捷眼底的厌恶与嫌弃
“让一让。”
回忆被打乱,红叶定定神,发现是提着红漆食盒的秀莲,连忙避开两步。一等丫鬟绿霞站在桌边,小心翼翼把餐碟端出食盒,她便走過去,用白帕子裹手,从小丫鬟手裡接過碗著摆放。
燕窝粥,皮蛋咸肉粥,红枣桂圆粥,红豆糕,金银馒头,叉烧包,八個巴掌大的甜白瓷碟子盛着各色酱菜,還有一小碗肉末鸡蛋羹。
昭哥儿爱吃這道菜,伸出小手,被马丽娘用湿帕子捏住,戳戳脑门:“等一等大姐。”
刚刚从净房出来的娴姐儿目光却被炕桌上的蓝布包袱吸引住了,一手一個拎起两只荷包,惊喜地喊:“娘,可真漂亮,比丁娘子绣得還好。”
丁娘子是教府中四位小姐刺绣的绣娘,月钱五两,在京城小有名气。
红叶有点心虚:昨晚她熬了熬夜,往四個荷包订了珍珠、彩线和金丝,抽绳和流苏都是重新搭配的,很多花样要几年后才从江南传到京城。
马丽娘笑道:“是红叶的手艺,你若是喜歡,娘把她拨到你房裡。”孔连捷却点点空座,“過来吧,你弟弟肚子饿了。先把基础打好,丁娘子教你的东西還沒学会,就惦记别的了?”
娴姐儿只好撅着嘴巴,坐下拿起调羹,安安静静舀起一枚红枣,昭哥儿大口吃肉包。
不知怎的,席间气氛忽然有些变化:马丽娘似笑非笑地看丈夫一眼,像是說“你想什么我都知道”;孔连捷一本正经地低头吃饭,姿态优雅从容,什么话也沒說。
用餐间隙,他左手拿一個金银馒头,夹一筷子卤鹌鹑,抬眼瞥红叶一眼。
以前红叶不懂男女之事,沒感觉;如今一下子明白孔连捷的意思:他目光满意而淡定,就像看着库房裡的梅瓶,荷包裡的银锭,卧房幔帐中的女人--喏,红叶就像他筷子间的鹌鹑,无论如何是跑不了的。
红叶打個冷战,心越来越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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