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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41章

作者:赵安雨
做巧果,对月祭拜,观牛郎织女星,投针祈祷,康乾十四年的七夕节波澜不惊地過去了。

  過两天,孔老夫人带着赵氏、丹姐儿到长春院来,探望久病不愈的马丽娘。

  正屋窗子开着,平时煎药的小炉搬到厢房,屋檐下摆着大盆大盆的茉莉花、栀子花和玉簪花;进得屋来,屋角立着一人高的美人蕉,汝窑梅瓶插着两朵火红的芙蓉花,天青色胆瓶养着几朵白山茶,水晶小碗泡着数朵雪白的茉莉花

  把平时弥漫的药香压下去了。

  马丽娘穿着湖蓝绣百蝶穿花对襟褙子,白绫裙子,戴点翠镶蓝宝石凤钗,端端正正坐在玫瑰椅中,见小丫鬟掀起帘子喊“来了”,便带着娴姐儿走出屋子,给一路行来的婆婆行礼:“娘好,大嫂好,丹姐儿也来了。”

  孔老夫人反手握住她瘦骨嶙峋的手臂,嗔道:“就這么几步路,大热的天,偏偏不消停!”又怪徐妈妈几個:“也不說拦着二夫人。”

  徐妈妈几個连忙屈膝,马丽娘柔声說:“好几天沒见到您老人家,我心裡惦记。”到底把孔老夫人迎进正屋,扶到铺着半新不旧猩猩红坐垫的玫瑰椅中,才由丫鬟扶回自己的座位,赵氏母女各自落座。

  “這几日,身子可好?”孔老夫人接過丫鬟捧来的景泰蓝小碗,裡面盛着褐色的酸梅汤。

  马丽娘笑:“還是老样子,天天那些药,隔几天针一次。”

  赵氏端详着她脸庞,笑道:“我看弟妹,似是有些水肿,有沒有问问大夫?”

  马丽娘摸着自己的脸,沒当回事:“大夫說,如今暑热,待秋天便好些,我想啊,一碗碗药喝着,难免有些肿。”又笑道:“如今我都胖了。”

  娴姐儿心裡难過,低下头去。

  孔老夫人看见了,朝她招招手,“如今我們娴姐儿也大了,能帮娘的忙了。记着,可别太累,若是忙不過来,跟你大伯母說,添些人手過来。”

  娴姐儿答应了。

  赵氏也问:“眼瞧着弟妹的生日到了,依着往年的例,摆几桌酒?刚好亲家太太在京,一并請来,热闹热闹?”

  去年马丽娘的生辰,在二房大张旗鼓地庆祝一番,請了京城有名的戏班子,摆了二十多桌宴席。

  “自然是要办一办的。”马丽娘显然想過了,用水红帕子按按嘴角,“便依着去年的例吧,偏劳大嫂了,正好娴姐儿经历過,今年啊,就让娴姐儿跟着大嫂学学吧。”

  赵氏自然答应,夸赞两句娴姐儿。

  马丽娘投桃报李,问起丹姐儿下月的生辰并及笄宴来:“准备得怎么样?可有什么要帮忙的?”

  早在一年前,赵氏便筹备起女儿的及笄宴,上至流程、宾客、行礼的簪钗,下至菜肴、当天用的碗碟和丫鬟们的衣裳,事无巨细,考虑得十分周全。

  “安排的差不多了。”赵氏笑着婉拒,“我给亲家太太、亲家嫂子下帖子,到了那天啊,弟妹养好身体,直接来观礼就好了。”

  马丽娘笑一笑,望向落落大方的丹姐儿:天热的缘故,只穿一间家常淡紫色羽纱衣裳,藕荷色挑线裙子,腰间一块通体无暇的羊脂玉比目鱼垂着葡萄紫络子,紫瑛石珠花和耳环倒也罢了,发髻簪着两根修长洁白的羽毛,羽毛镶着米粒般的碎钻,动一动便反射阳光。

  “今年城裡流行嗎?”马丽娘随口称赞,“丹姐儿這装扮,真是少见。”

  赵氏与有荣焉:“她呀,和身边几個丫头叽叽咕咕的,心思都费在這上头。前几日,平南侯府二小姐诗会,她便穿成這样去了,得了侯夫人的称赞,一堆人上门找她,這不,在家裡也闲不住。”

  丹姐儿跺跺脚,嗔道:“娘,您不是也說好么,又来笑话女儿。”

  孔老夫人笑道:“我的儿,你娘可不是笑话你,高兴都来不及呢,你娘是舍不得你。”

  及笄之后,丹姐儿就要出嫁了,虽然同在京城,逢年過节能回府来,总是别人家的人,得问過婆婆、丈夫的有意思。

  這话一說,赵氏和马丽娘都沉默下来,娴姐儿心裡却想:羽毛也好,配色也罢,定是红叶给丹姐儿出的主意。

  她心裡有淡淡的不快:红叶本是二房的丫头,犯了背弃主子的忌讳,长房不但不嫌弃,還用起来了。

  孔老夫人呵呵一笑,“别說你娘,祖母也舍不得你,祖母早早给你备了好东西,下個月便瞧见了。”

  丹姐儿依偎在祖母身边,轻轻摇晃老人家衣袖,“孙女不要礼物,孙女只要祖母,祖母走到哪裡,孙女便跟到哪裡。”

  孔老夫人满脸是笑,“這只猴儿,怎么就托生到我們家来了。”赵氏笑道:“便是齐天大圣,也脱不开您老人家的五指山呐!”

  满屋人都笑,马丽娘的笑容却沒到达眼底--孔老太太对娴姐儿可沒這么宠溺。

  闲话片刻,孔老太太便起身:“你歇着吧,這么热的天,好生歇個午觉。平时有什么事,交给手下人,别费神。”

  马丽娘一边答应,一边把三人送出门去。

  娴姐儿也跟着,心裡有些奇怪:往日祖母過来,都要待上半天,今天怎么這么快?见母亲歇了片刻,挣扎着起来换回家常衣裳,不禁埋怨“還不如就穿這件,省的折腾。”

  马丽娘露出倔强的神色,随后失笑,接過丫鬟端来的温茶,“知道了知道了,怎么和你外祖母一样。去,带着昭哥儿,找你三妹妹玩去吧,娘要歇会。晚饭回来用,有什么想吃的,一会儿告诉双福。”

  娴姐儿答应了,叫着一堆丫鬟婆子走了。

  长春院恢复往日的寂静,不知名的小虫在草丛蹦来奔去,一只蝉躲在枝头,有气无力地歌唱,给人一种“时日无多”的凄惶。

  马丽娘睡了片刻,忽然闭着眼睛說“秀莲這段时日,可還老实?”

  徐妈妈是派了人盯着的,答得流利:“除了每日给您請安,院门都不出,她娘每月进来一趟。依奴婢看,還算老实。”

  马丽娘嗯一声,“把人叫過来吧。”

  片刻之后,秀莲低着头,规规矩矩进屋,“给夫人請安。”

  马丽娘的目光从对方发髻间的赤金芙蓉花簪子到桃红素面对襟褙子,到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再到湖蓝绣折枝莲花鞋子;之后她用茶碗盖子拂动碧绿茶水,迟迟一言不发,仿佛屋裡只有她一個人似的。

  直到茶水冰凉,秀莲双脚微微发抖,额头冒出汗珠,马丽娘才不紧不慢开口。

  “听說,你背地后骂我。”马丽娘开门见山地說,“今天我就要罚你,你服不服?”

  秀莲惊愕地抬起头,“夫人,奴婢从沒怨什么,不知哪個长舌头的,背后胡說八道!奴婢,奴婢愿意与她当面对质!”

  敢這么說,就是沒吐過怨言了,马丽娘不置可否。“嘴上沒有,就是心裡有,秀莲,你心裡骂我,怨我,恨我恨的咬牙切齿,是不是?”

  秀莲按捺住心底的怨恨,和柳黄商量過的话语一股脑儿倾吐出来:“夫人,奴婢是您看着长大的,奴婢心裡想什么,瞒不過您。奴婢蒙您恩典,成了半個主子,难免,难免心裡长了草,糊裡糊涂地,想再升一步奴婢心裡,确实委屈孙姨娘马姨娘還不如奴婢,怎么就比奴婢命好奴婢爹死了,娘和哥哥不顶用奴婢的命怎么這么苦”

  马丽娘面上不动声色,心裡却很满意:這丫鬟沒說假话。

  “行了。”她顺手把一方大红帕子丢给秀莲,“各人有各人的命数,說這么丧气的话做什么

  ?秀莲,既然你对我這么大的怨气,就跟着你娘、你哥哥出府去吧,我不要你们的赎身银子,以前赏你的东西,也一并给你了,自己過日子去吧。”

  秀莲连连磕头,“夫人,夫人别赶奴婢走,奴婢知错,奴婢知道错了!”

  马丽娘這才给個甜枣吃:“既如此,以前的事不提了。你才多大?府裡几十几百個丫头,你算顶尖的了,再過几年,你怎么知道你比不過孙姨娘马姨娘?”

  秀莲握着帕子,不停抽泣。

  马丽娘漫不经心地舒展宽大的衣袖,“秀莲,你這人呢,什么都好,就是太浮躁了些。我抬举你的时候說了什么,你记不记得?”

  秀莲沉默片刻,才說:“夫人叮嘱我喝避子汤,說,過几年三少爷大些,才许我,许我”

  马丽娘嗯一声,“你犯了我的忌讳,就别怪我心狠。话說回来,秀莲,說不定過几年,這院子换了主子,你心裡就只念我的好了。”

  朝夕在心底徘徊的念头冷不丁地回荡在耳边,秀莲愕然抬头,触到马丽娘冷冰冰的眼睛。

  “這院子裡是個人都知道,我是好不了了。”马丽娘话语平静而冷淡,仿佛诉說别人的事,“到时候,长春院不能沒有女主人,二爷会给你们娶回一位新夫人。這位新夫人呢,会给二爷生新的少爷、小姐,为了新的少爷、小姐,自然会和现在的四位小姐少爷過不去。”

  “二小姐三小姐是姑娘家,等及笄,就会嫁出去,二少爷今年九岁,有孙姨娘护着,按照府裡的规矩,明年就有自己的院子,再過几年娶了妻,就会分出去单過,只有我的昭哥儿”

  大周律例,子嗣不分嫡庶,均分其父家产,不過,嫡母的嫁妆只分给嫡子和嫡女。像伯爵府這样的公卿世家,通常庶子成年,就分出去单過,父亲去世之前,会把私人产业分给儿子们,這其中,嫡子会占大部分,祖传的产业、祭田和买卖是不分的。

  马丽娘冷冰冰的眼睛骤然浮现出担忧、不舍和发自内心的悲痛,像一眼不甘心枯萎的井,令秀莲手心出汗。

  “只有我的昭哥儿,日日夜夜和二爷、二爷的新夫人和新夫人的少爷小姐過日子。”马丽娘冷笑,“秀莲,你若是我,你难過不难過?你放不放的下心?”

  秀莲低声說:“不放心。”

  马丽娘双手一拍,低低笑了起来:“所以呐,秀莲啊,你想一想,我抬举你,是为了什么?我看重你,又是为了什么?我不许你早早生孩子,到底为了什么?”

  痛苦如蛛網,在心底一寸寸蔓延开来。秀莲低声說:“您是想,奴婢服侍三少爷。”

  马丽娘满意地嗯一声,亲手把她搀扶起来:“傻孩子,你還年轻,等三少爷大些,懂事了,你再生养孩子,也来得及。秀莲,以后的事情,谁也說不准,若是二爷对你好,你就好生护着三少爷過日子;若是二爷有了新主母,就翻脸不认人了,你的日子不好過,三少爷却是個知好歹的。二爷靠不住,三少爷会对你好的。”

  “秀莲,你說,我說的对不对?”

  秀莲屏住呼吸,像着了魔似的,用力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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