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一百箭
這箭還沒有射,明漪的掌心都已沁出了冷汗。
“這么說,你只是实战经验不足。俗话說的好,熟能生巧啊,你放心,老薛啊,最会的就是操练,只要他给你操练上几日,定然就能出师了。不說百步穿杨,但要应付裴轻轻那個半吊子应该足够了。”许宥胸前的折扇轻扇了两扇,一脸的轻松,眼睛裡却尽是等着看好戏的诡光。老薛操练兵卒操练得多狠呐,就是他当初也沒有少遭罪,不知道操练起自家夫人来会是怎般模样?
裴?明漪对這個姓氏還是很有两分敏锐的,眉梢一挑看向许宥,只是不等她问出口,抬眼就已见得一道阔步走来的身影,不是薛凛又是哪個?到口的问也只能尽数压下了。
“来吧!先来试试!”薛凛走来时,顺手从兵器架上取了一把长弓,递给明漪。
那弓是薛凛常用的,可不轻,可明漪却接了個稳稳当当。许宥伸出的折扇僵在半空,正要张口說声太沉的嘴也半张着,抽了两抽,望着明漪的眼神很有两分惊骇,他好像有些明白小嫂子看着弱质纤纤,却能吃那么多的缘故了。
明漪将那弓拿在手中掂了掂,又手勾了勾那弓弦,“咦”了一声,眼睛倒是亮了,“這弓還挺趁手!”
许宥嘴角抽动得更厉害了,這全天下的女子能够轻轻松松拿着老薛那把铁弓,還能面不改色說這弓趁手的女子,怕也只此一人了。
许宥瞄了一眼薛凛,见他虽仍神色端持,目光却是落在明漪身上,许宥不由一哂,還真是天生一对儿啊!
薛凛根本沒看他,目光始终胶着在明漪身上,看她已是迫不及待将弓举了起来,他才皱着眉上前道,“等等!”
明漪回头看他,面带不解。
“你是不是忘了戴扳指?”薛凛沉声问道。
经他提醒,明漪才恍然,吐了吐兰舌,“我忘了!”
薛凛看她一眼,“平日裡看着精明,关键时候却是犯迷糊!把手伸出来!”
明漪迟疑着,却還是听话地伸出手来,薛凛从衣襟裡掏出一個小巧的扳指,不是明漪自己的那只白玉制成,看上去像是旧物,表面光滑却有不少刮痕。她端详着时,薛凛已是将那扳指套上了她的拇指,過程中一直避免着碰到她。
“這不是你年少学箭时李先生送你的嗎?這可是你的心爱之物,虽然早戴不上了,平日裡却连让人看一眼都不许,今日倒是舍得。”边上许宥探头看過来,意味深长地一睐薛凛。
薛凛恍若沒听见般,明漪的手却是一颤,下意识地抬眼看向薛凛。
這一颤间,他的指尖便是从她指腹间轻轻滑過,微凉,指尖有薄茧,有些粗糙。
薛凛极快地收回手,抬眼一瞥她,见她神色除了些许怔忪之外,并无别的,心弦稍稍一松,垂眸端详起那只扳指,“勉强還合用,便先用着吧!”话落时,已将手收回,背在身后,淡淡抬眼道,“你先试射两箭给我看看!”
明漪敛下心绪,低低“哦”了一声,转身面对前方的靶子,取了箭,搭弓上弦,将那弓弦慢慢往后拉,弦紧渐成满月,她的箭却是迟迟不出,好一会儿后,才放了出去,却后继乏力,不過射出十几步,便“啪嗒”一声落了地。
薛凛蹙了蹙眉心,沉声道,“再来一箭!”
明漪依言又射了一箭,与方才一般无二,還是中途就坠落了,连靶子都未曾碰到,至于准头也就不得而知了。
“你力气大,那是你的优势,为何却是畏畏缩缩,是你在射箭,该你掌控它,倒好似它掌控了你般,明明已将弦拉满,却迟迟不放,手反倒越来越松,你在等什么?等那靶子自己跑到你眼跟前不成?”薛凛沉声,字字句句直指要害,而且半点儿未留情面。
许宥侧眼见他冷峻的侧颜,再看看明漪明显白了的脸色,无声地摇头一叹。這茅坑裡的石头啊,对自個儿媳妇儿居然也是這般又臭又硬,当真不怕他那嘴毒的把媳妇儿气跑了嗎?
“你的姿势已经很标准了,不要时时刻刻只记着关注姿势,反倒制约了你自己,记住了,是你在射箭!你的力气大,若能善加利用,你的箭便该比旁人射得更远,威力也更大。放箭之时要果决,须知,机会稍纵即逝。再来试试!”
明漪听着他的话,咬了咬牙,重新又取了箭,這回弦成满月时,她骤然想起那日在山中的伏杀,若是薛凛和薛泰他们的箭射晚了哪怕一息,让那几個巡兵有发出警示的可能,那他们当日是否能那么轻易从那山中逃出?是否能杀金昌虢一個措手不及,将纪州收入囊中?
是的,时机,稍纵即逝!
她蓦地睁眼,手松,箭出,那利矢疾射而出,虽是未能射中靶子,却是直直穿到了靶子后面,再未中途坠落。
她可以感觉到這一箭的力量确实强了不少,登时是又惊又喜,连忙转头看向薛凛。
薛凛仍是身姿如松地站着,嘴角却微不可察地向上牵动着,对上明漪看過来的眼睛,那上弯的弧度深刻了两分,“不错!有进步!记住方才的感觉,再多射几回!”
明漪心中的欢悦几乎漫溢,双眼晶晶亮,脆声应道,“是!”
谁知,下一瞬,薛凛淡漠的声音传来时,明漪便恨不得将方才那年少不知世事的自己给劈死。
“今日刚刚开始练,就先射满一百箭吧!若是一百箭内能有四成上靶,那便休息,若是不足四成,那便再练一百箭!”
明漪浑身僵硬着,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面无表情看向他,见他仍是那副淡然到冷漠的模样,真真不近人情。短短的顷刻间,明漪经历了大喜大悲,半晌才抽动着嘴角应道,“是!”然后转身取箭去了,不就一百箭嗎?
见她又不服输地一箭一箭射了起来,薛凛看着她倔强的背影,嘴角轻牵,眼中闪烁着点点柔光。
许宥靠過来,对他竖了竖大拇指。
薛凛淡冷地一瞥,“什么意思?”
“沒什么,刚才见你温温柔柔给人小嫂子戴扳指,我還当你是开窍了,知道哄媳妇儿了,谁知啊,到底還是你啊,不近人情的老薛。”
“严师出高徒!”薛凛沉声。
“你是师父,那是你徒弟嗎?老薛,那可是你媳妇儿,自個儿悠着点儿吧!”许宥哼声,想着自己真是何苦来哉为他操這心?可手裡的折扇却拍得急了两分,片刻后,又沒忍住道,“别怪我沒提醒你啊,小嫂子虽然臂力惊人,可若是拎着你那把铁弓去裴府赴宴,怕是不妥吧?”
“我自有打算!”薛凛沉声,目光胶着在明漪的背影上,久久未能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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