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你想我怎么帮?
宅邸都是明漪收拾的,自然知晓這书房在何处,便是轻车熟路径自過去了。
远远地,果真便瞧见书房亮着灯,她到了门前,略踌躇片刻才抬手叩响了门,“薛大都督,是我!”
房门“吱呀”一声被拉开,门内却并非薛凛,而是一個从未见過的少年郎,那少年郎面容仍显稚嫩,却也是俊秀,只不知为何,斜着眼睛将明漪上下打量着,神色间显出两分不满来,“你便是那云安郡主?”
薛凛身边的人诸如杨礼之流待明漪自来都是敬重有加,倒是未曾遇见過如這般的。
明漪愣了愣,却還是轻声应道,“是!你是……”
“這都夜裡了,你一個未出嫁的姑娘家巴巴儿地跑男人府上来,還真是個沒规矩的。”谁知,這少年张口便是道。
明漪眉心一锁,心忖道,你谁啊?乳臭未干的臭小子一個!
只還不等开口,屋内便传来一把熟悉的沉嗓,“阿泰,不得无礼,還不請郡主进来?”是薛凛。
被称作“阿泰”的少年郎很是不满意,瞪了明漪一眼,却不得不让开身子。
明漪看他一眼,进得门去,那少年也不避出去,跟在她身后进了门,而且一個反手,将门也给合上了。
明漪脚步微顿,便又若无其事绕過帘栊朝裡。
這书房是她布置的,可這回再进来,却已与之前有些不同。南面的窗边多了個兵器架,上头挂了刀剑和长弓,北面的墙壁上则挂了一幅舆图。此时,薛凛就站在那舆图前,背对着门的方向,手裡举着一盏油灯,正不知在看什么,看得聚精会神。
明漪不自觉地,就是悄悄放缓了步子。
薛凛却好似已经听见了她的脚步声,端着灯盏转過了身,目光越過她,一瞥她身后进来的少年,沉声道,“這是我弟弟,薛泰!自小在军中长大,最是個心直口快又不懂规矩的,若有冒犯之处,還請郡主多担待!”
居然是他的弟弟?明漪很是诧异,一瞥身后面上显出两分不满的薛泰,沒想到他居然還有個弟弟,不過确实蛮直接的,這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早前沒有见過都督這位弟弟。”明漪勾起唇角往薛泰一瞥,說话时,将“弟弟”二字咬得重些,她立时见得那少年郎脸色变了,唇角笑痕不由加深了些,果真如此。
“他今日刚到,自是赶着来喝我俩喜酒的。”薛凛皱着眉看她一眼,眼底隐隐含着警告,好似在无声說“莫要逗他”。
明漪“哦”了一声,敛了笑,到底沒再继续“逗弟弟”,虽然還有些好玩儿。
“郡主夤夜来此,是有什么要事?”薛凛眉梢一提,问道。
明漪正了脸色,神色间带出两分忧虑来,“方才我去了长公主府问過阿娇了,她告诉我,她确实不愿嫁,而且,她明日清早就会进宫,向陛下禀明此事。”
“你是担心陛下不会同意?”薛凛轻垂下眼,掩去了眸底的幽光。
明漪轻“嗯”了一声,“陛下自来疼爱阿娇,却断然不会由着她终身不嫁,只怕在陛下看来,她迟早還是得嫁人的,而她又伤了脸,此时褚大公子和魏三双双求娶,两人都是青年才俊,门当户对,算得是好姻缘。”
薛凛沒有搭话,也沒有打断她,干脆在椅子上坐下来,双手环臂胸前,静静听着她說。
“我說魏三好色,褚晏泽心中怀恨,這些陛下只怕都不会采信。反倒是褚晏泽近来深得圣心,又出身丞相府,供职翰林院,若是阿娇嫁了他,往后文臣清流一系都与太子亲近不少。加上之前因着褚二之事,皇家与褚相府多多少少有了嫌隙,陛下若要借机修补关系,這桩婚事自是再好不過。”
“至于魏三,湘南天高地远,陛下心中未必沒有顾忌,他主动示好,說不得也有湘南王的意思,陛下未必不会动心。魏三又主动提出婚后可以留在望京常住,一来,陛下和长公主必然舍不得阿娇远嫁,此举便甚合他们心意。二来,魏三留京,便如湘南在望京留了质子,来日若生变,湘南王终会投鼠忌器,正中陛下下怀……”
明漪越說,眉间愁云越深。
薛凛倒是一脸端平淡漠,薛泰看着她的脸色却微乎其微有了变化。
“圣心难测,我不知陛下究竟作何選擇,可无论是哪一边,這一次,他只怕都会逼着阿娇选一個,不会再由着她任性了。”最要紧,在崇宁帝眼中,阿娇嫁了人沒关系,若過得不顺意,来日和离便是。
這何尝不是前世时,李凤娇嫁人时的想法。总以为有所凭恃,却沒想過身不由己,自由、尊严都被人夺去,任由人磋磨、折辱……连死的权利都沒有,连個人都再称不上。
說到后来,明漪的嘴唇都控制不住微微抖颤起来。
“所以,你来找我是想我做什么?”薛凛瞥過她抖颤的手,沉声问道。
“我知道是强人所难,可是……若果真陛下不允阿娇所求,我還是希望薛大都督能帮她一帮,也只有薛大都督能帮她了。”明漪說着,已是蹲身敛衽,朝着薛凛行了個大礼。
薛凛低头就能看见她的发旋和头顶如云的秀发,他盯着,沒有去看她身后正朝着他疯狂使眼色的薛泰,良久,他沉着嗓问道,“說吧!你想我怎么帮?”
明漪抬起头来,一双眼睛映着屋中烛火,好似落了天河星海,摇曳生辉。
大约两刻钟后,明漪才从薛府离开。
薛泰却是再也忍不住了,冲到薛凛跟前便是促声道,“哥,你为什么要答应她?眼下這個时候,咱们该赶回北关,主持大局,而不是为了這個女人耽误在這裡,若是延误了……”
“我眼下不能走!”薛凛沉声打断她,“莫說离婚期只有不到一月的時間,一来一回根本来不及,就是现下,长宁郡主之事我也不能置之不理。”
“可是……”薛泰眉心紧皱,仍是急得不行。
“我写两封信,信中自有安排,你立时送出,有师父在军中坐镇,或可再拖延些许时候……”薛凛說着,便已转身走到书案前坐下,铺纸研墨,专心写信,片刻后,便写就了两封信,吹干后仔细装好,以红蜡封上,递给薛泰,“還不快去?”
薛泰虽面上仍有不甘,却不敢不遵令,应了一声“是”后,接信而去。
他走后,房门却是骤然被一阵风吹开,凛冽的夜风卷着细碎的雪花扑进来,桌上的灯盏忽闪了两下,无声无息灭了,屋内陡然暗下来,连带着薛凛冷峻的面容也沉浸在浓稠如墨的夜色之中,再难看清。
落雪的长街寥无人迹,唯余济阳王府的马车行在其中,马蹄哒哒车声辘辘,明漪却是陡然觉出两分不对来,那薛泰既是来参加喜宴的,为何不与他同行?却是此时才来?或许是因为之前有事做,眼下忙完了,所以抽出了空?
明漪思忖着,倒也不是說不通,可不知为何,她心裡却莫名有些不安,可却又說不出個所以然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