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牢房一夜 作者:弱颜 蔡氏在大堂上猝死,王东悲痛欲绝,一时大堂变灵堂。最后县官和师爷看着实在不像,劝了又劝,王东才止住悲声。他拉住县官的衣袖,让他一定为自己娘子主持公道。县官点头让他放心,王东這才抱了蔡氏的尸身,先回家去了。临走,還沒忘记說上一句:“大人,水氏和我娘子的死拖不了干系,請大人仔细拷问。” 水幽寒郁闷,“大人,刚才老郎中的话,你也该听的清清楚楚。蔡氏是早上吃了砒霜才中毒身亡的。這自是王东自家裡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又转過头怒斥王东:“我和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为什么几次三番的诬陷我?” 王东冷哼一声:“是不是诬陷,你說了不算,得听大人的判决。我娘子去了,自然要先用你填命。”說着冷冷地看着县官,“如果大人能秉公断案,我刚才与师爷所說還可加倍。” 水幽寒看着师爷一张圆脸更加油光闪闪,县官的小眼裡也闪出精光,再看周围的衙役,都木着一张脸。“洪桐县裡沒好人”,水幽寒一下子就想到苏三起解裡的這句台词。 沒等水幽寒再說什么,县官已经下令将她押入大牢。马上就有两個衙役過来拉水幽寒,水幽寒挺直腰板,“拿开你们的赃手,姑奶奶我自己能走。”两個衙役被水幽寒气势镇住。海伯這时忙過来打点,衙役们哪個不是熟通世故的。有些钱拿,他们也不愿枉做坏人,也就沒再为难水幽寒。 水幽寒自然是被押去女监,到了门口,衙役们就把水幽寒交给一個半老的婆子,交代了两句离开了。海伯又拿出银钱来打点那婆子。 這一天,种种变故,海伯反而显得更加精神。想起他毕竟是上過战场,经历過大变故的。 “海伯,今天多亏有你在旁边照看,否则我更要吃亏了。” “奶奶說哪裡话,是我沒有照顾好奶奶,才会有這样的事。” “海伯,這毒燕窝的事,你可相信是我做的?” 海伯连忙摇头:“這怎么可能,奶奶一直在宅子裡沒出门,哪裡能去买什么燕窝,下什么毒?我自会为奶奶作证,不会让人冤枉了奶奶。” 水幽寒笑笑:“海伯,我自然相信你。只是,今天堂上的事,你也看到了,与其說是县官审案,不如說是东叔直接判了我死罪。海伯,你和东叔相交多年,可知道他为什么要置我于死地?” 海伯有些无奈,也有困惑;“奶奶,阿东本来是极好的人。只是太重情了,对他這個续娶的娘子,看的太重了些。” 旁边的婆子虽然拿了钱,耐烦着等海伯和水幽寒說话,這时也有些不耐烦。手裡晃了晃钥匙,催促水幽寒。海伯只好离开,水幽寒跟在婆子身后进了女监。 一进牢房,扑面而来的是股腐臭的气味。牢房是石头筑成,用木栅栏隔成一個個的小间。只有過道顶上开着一個小小的天窗,透进些微的阳光。水幽寒一时适应不了,跌跌撞撞地跟在婆子后面。走到一扇牢门旁边,婆子打开牢门,将水幽寒向内一推,就锁了门自行离去。 這间牢房内只有墙角堆着些稻草,别的什么都沒有,也沒有别的犯人。還是单间待遇啊,水幽寒自嘲,向稻草堆挪动了一步,就听得悉悉索索一阵响动,几只肥大的灰老鼠从稻草堆中窜出,四下逃窜而去。原来還有老鼠为伴,水幽寒苦笑。 到了這個地步,水幽寒也就顾不了许多。蹲下身子,将稻草整理了一下,就坐了上去。 回想今天发生的一切,水幽寒只觉得迷雾重重。她本来以为是蔡氏受了侯府裡某人收买,装個样子故意陷害她。可是见了蔡氏的模样,就觉得不可能。蔡氏不是個聪明人,還爱占小便宜,可她绝对是個极其自私的人,绝不会那样自毁来陷害别人。后来与蔡氏的一番对话,可以推断出是蔡氏去京城时结识的某個人送了她一样东西,很可能就是毒燕窝,蔡氏吃了之后才会变成那個样子。然后就顺水推舟的诬陷了她?那蔡氏为什么不去找送了她燕窝的人算帐?反而想一口先咬死她水幽寒?送她燕窝的人是她惹不起的人?收买她陷害自己的人,和给她下毒的人不是同一個人?她想着先办成了其中一人托付的事,再去京城一边邀功請赏,一边找另一個人算帐?后来听了水幽寒的十日之說才着急起来要立刻去京城的? 总觉得哪裡有些不通。水幽寒揉揉额角,暂时把這件事放一放,那么砒霜又是怎么回事那?這個应该简单得多,一定是蔡氏身边的人下的手。那么這個人是因利取便,想借蔡氏中毒之际偷偷再下毒要了她的命,想人不知鬼不觉,都推到毒燕窝上,让别人背黑锅?只是沒想到砒霜和原先的毒两毒相克,延迟了发作時間,蔡氏直接死在大堂上,被仵作人等看了個分明。 蔡氏,蔡氏,每次和她有关就沒好事,水幽寒郁闷。诶?她似乎還忘记了两個人。那两個证人,蔡婆子和王兰儿,這两個人一定是說了谎。那么王东那,是被谎言蒙蔽,還是也是同谋之一? 這個王东,做事可真不地道,不過对他這個娘子可真是沒的說。上次做出那样出格的事,也沒见他不待见蔡氏。這次更是要让水幽寒给蔡氏填命,一副痴情的模范丈夫模样。就毒燕窝那么薄弱的谎言,他竟然就信了,爱情让人成为白痴? 水幽寒冷笑,其实還有两种可能,更加靠谱些。一是王东明知是谎言,可他選擇了相信,因为水幽寒的性命在他看来犹如蝼蚁,可以博美人一笑,不過是花几個钱摆平县官就可以了。二就是王东和蔡氏是一丘之貉,两人一样被收买了,合起伙来演的這出戏。可惜,最后被人利用了,蔡氏丢了命。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自己想這么多做什么。如果是公平断案,有海伯为自己作证,自己根本无法买燕窝,或是买毒药,王东提出的物证就无效了。至于那两個人证,都是他家的人,他让說什么当然就說什么,她们的证言根本就是无足采信。至于那蔡氏如何先中毒,后又被砒霜毒死,根本与自己无关。 可如今的情况,就是王东买通了县官要自己的命。 不知不觉天色已经黑了下来,這一天赶了那么远的路,劳心劳力,水幽寒觉得肚子饿了起来。想来那女牢头也不会送饭给自己了。沒有打骂自己,应该是海伯那几块银子的功劳。水幽寒摸摸自己怀中的几块碎银子,今天有海伯花销,她的银子就沒拿出来。她是阶下囚的身份,如果让人知道手裡有钱,只怕要想法子图谋了去,而去這点银子留着也许還能应应急。 硬硬的几块银子,還有软软的一包。水幽寒想起自己早上還包了一包点心在怀裡。正好拿出来填填肚子。点心吃起来有点干了,水幽寒看到牢门处有個粗瓷碗,裡面有半碗水。她伸手就去那拿,可想到方才的老鼠,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水幽寒慢慢地吃了几块点心,将剩下的小心包好,又放回怀裡。 天更暗了,听外面已经敲了三更。整個牢房慢慢陷入一片黑暗和死寂。水幽寒這才发现自己是這整個牢房唯一的犯人,這时她真的希望旁边還有别的犯人,哪怕她们会欺生,为难自己,有点声音陪伴,总好過自己一個人。 再過一会,四下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又听见吱吱吱吱的叫声,然后黑暗中现出一点点绿光。本来冻的直哆嗦的水幽寒,身体一下子僵硬了。還是完全的黑暗和死寂就好,我真的不需要這样的光线和声响陪伴,水幽寒心裡碎碎地念。 虽然有些困倦,可她還是强打起精神,不敢瞌睡,生怕睡着了会有老鼠跑到自己身上。 水幽寒一夜无眠,只瞧着天窗外巴掌大的天空从繁星点点,到晨光微熹,直到阳光重又照入牢房内。 忽听外面牢房大门响。 “欧阳大夫,您来的可真早啊。我這就给您开门。我家小四的腿疼病,可多亏了您,现在能跑能跳的,再過两年也能娶媳妇了。” “范嬷嬷客气了,那是你老平日积德行善,现在福报到后辈身上了。我只不過是稍尽些绵薄之力罢了。” “哎呦呦,欧阳大夫,您可真会說话。您跟我来,這牢裡统共就那位奶奶一個人,委屈不着。” “有劳范嬷嬷了,以后有事,尽管找我就是。” 水幽寒听得那人低沉悦耳的說话声,仿佛听见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她的身体似乎有自己的意志,从草堆上忽地一下站起,扑到牢门上,一双眼睛咋也不眨,直盯着声音来处。 上午温柔的阳光从天窗中投射下一道光幕,那张熟悉的脸正穿過光幕,一点点移到她的眼前。還是那样暖人心肺的微笑,那样令人心安的声音。自打昨天早上送走麒儿开始,再到公堂上被污蔑,然后是在這地狱般的牢房裡,一夜与老鼠为伴,水幽寒一滴泪都沒有流。在奶娘和小红面前,她不想让她们替自己担心。在那些鬼魅魍魉面前,她是不想示弱。可是现在這個人,這样出现在自己面前,水幽寒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会就打湿了地面,……然后打湿了一方散发着淡淡草药香气的素白帕子。 “小寒,别怕,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