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明裡挑拨 作者:幻天心 章節目錄作者:幻天心 她一口一口把這碗米粥喝光了,浑身暖烘烘的,只是并不饱,望着对面那碗咽了口水口,却忍住不吃,爬了下来,扒拉出那针线囊和布匹。 两日之后要去那布摊上买一件棉袍,现在這布匹则用来把床上那被再糊一下,這裡棉花不便宜,现下她们還买不起,可床上那被实在太過寒湿了,苏宜走到床前,拨拉着那被,觉得這被旧得可以当祭庙裡的古董了,忽听“吱呀”一声,张氏从厨房裡走了出来,面上犹有泪痕,见到苏宜,道:“宜儿,你說得对,娘以后……会改的。” 苏宜听了一笑道:“娘,快吃吧,粥都凉了。” 张氏望着案上的粥,道:“宜儿你吃饱了嗎?” “吃饱了。”苏宜大声道:“我正准备睡哩,娘快吃了睡觉,两人躺在一起暖和。” 张氏听了這话,信以为真,忙過去把粥喝了,忽然道:“咦?宜儿,今儿這粥,這粥……” “怎么了?”苏宜探出头。 “倒是好喝,沒有沙子。”张氏冲着苏宜一笑,此时月亮已经升了起来,清辉在地上撒出一片琉璃,映着张氏那秀丽的面容,烁烁得让人睁不开眼。 苏宜忽然觉得心中要开出花来,笑道:“娘,快点,我在床上等你。”說着,爬上了床,把棉袍脱下,滚了滚进了被子,心中的喜悦再也忍不住,嘿嘿地笑了起来。 說起来,前世不论活得怎样辉煌,总觉得心中十分压抑,从来沒有這样踏实安稳過,如今這日子虽然清苦至极,却是心安的,敞亮的,宛如白日与李氏一起坐在板车上,阳光暖暖照射過来,让她觉得自己可以在阳光下,自由自在,一步步向前去…… “娘……”苏宜见张氏进了被,抱着张氏道:“我买了两匹布,足够把這被修补一遍了,明儿若是天好,咱们补被子好嗎?” 张氏若是从前听了這话,只会觉得无所谓,此时听了,却点头道:“好啊,宜儿,我来拆被面,把那棉花放到院子裡晒,晒完了再缝起来。” “咦?娘会缝纫哩?”苏宜惊诧道。 “当然。”张氏伸手在苏宜的脸颊上一拧,道:“你這孩子,娘字都会写,被子如何不会缝,只不過……沒有那绣娘本事罢了。” “粗糙的日子,要粗着過。”苏宜嘻嘻笑道:“谁要跟绣娘比呢。” 张氏怔了怔,点头道:“宜儿這话說得好,粗糙的日子,要粗着過。”說着,慈爱地抚摸着苏宜的发髻,道:“娘从前……错了。” 苏宜不說话,把头钻在张氏的怀裡,静静闭上了眼睛…… 模模糊糊的梦裡,“娘,我爹什么时候来?”小小稚子,住娘的衣襟,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她在外面受了太多的讥讽与嘲笑,总是不忍心与娘說。 那個秀丽的女子叹了口气,抚摸着女童的发髻道:“你爹会来接我們的,他当初那样信誓旦旦,如何会……”說着,抱着女童,用下巴蹭着女童的额头道:“我們家的宜儿……是千金小姐……千金小姐……” 可是…… 那女童悲伤地望着女子,娘告诉她的一切她都相信,只是這落差太大的日子,她真的不知如何去面对,只有忍,一直忍,一直忍,女童把头枕在女子的怀裡,闭上眼…… “宜儿……”睁开眼,是张氏那张秀丽的面容,只是减了戚容,加了些许明媚,笑道:“你昨儿起得那么早,今儿倒是起不来了,许是昨儿累着了?”說着,试了试她的额头道:“要不就再若睡会儿?” “不用了。”苏宜多年就养成了规律而刻板的生活,她猛地坐了起来,醒了醒神,心知方才那是前世的梦,笑了笑道:“娘,今儿太阳好不好?咱们晒子,晒被子可好?” 张氏抬头看了看窗外,又回头看了看這阴暗潮湿的子,点了点头道:“好,過了一冬,倒是要晒晒得好。” 苏宜穿上了那棉袍,爬下床道:“是哩,是哩。”說着,走到外间,浸着冷水擦了一把脸,把头发散开,就要绑扎,却听张氏笑道:“宜儿這是怎么了?从前都是让娘来给你收拾,如今倒是不让娘给收拾了?” 苏宜动作停了停道:“娘,我自己学着些,将来……”将来在最艰难的孤独时刻,任何学来的技艺与自理,都能让她多活一分,她把头发打散了,用梳子梳了十下,却不肯跟一般庄户女童那般扎羊角辫,而是梳成一根,再盘了起来。 张氏见她小小年纪就能盘成那锥髻,噗嗤笑了起来,道:“宜儿梳着這发髻,象個婆子哩。” 苏宜摆了摆头,抿嘴笑了笑,道:“娘,這样子更方便。”說着,跑到裡间去,把那被子扯了扯,道:“娘,咱家有剪子沒?” 张氏摇了摇头道:“這些事情,我都去李婶子哪裡借的。” 苏宜知道了李氏的真面目,便不大想去隔壁借东西,存了忖,忽然找出了那针线囊,摸了半晌,竟摸出一把小剪子,笑道:“娘,找到了。” 张氏沒想到女儿想的這么周到,竟连這個也买了,走了過来瞧了瞧那小剪子,点了点头道:“倒是足够了。” “那就开始吧。”苏宜是個做事的人,想要做什么,便会井井有條地去安排,见张氏怔怔站在那裡,不知所措,忙道:“娘,這样子,要不你去煮粥,我来拆被子,要不我去煮粥,你来拆被子,我們一人选一样如何?” 张氏见苏宜宛如小大人般竟安排她起来,笑道:“宜儿,你這摸样,倒象从前府裡那……”忽然止住口,神情颇为伤感。 苏宜却沒心思伤春悲秋,悉悉索索地爬下床,把剪子放在张氏手裡,道:“娘,你拆被子吧,宜儿饿了呢,先去煮粥。” 张氏拿着那剪子,“哦”了一声,又恍悟地点了点头道:“好。” 苏宜拍了拍张氏的手,快步走了出去,见厨房裡那碗還留着昨日的残渣,摇了摇头,把碗筷洗了,又把米淘了放在锅裡,学着昨日张氏的摸样,点了灶膛,一下下拉着风箱,那火边渐渐燃了起来,火苗舔着木柴,烧得苏宜有些热了,她擦了擦脸上的汗,闻着锅裡传来的米香,不知为甚,竟忽然想起临死前吃的那素烧鸡,咽了口唾沫…… 一会儿子锅已经开了,苏宜盛好放在厅堂的案上,进去看张氏,见张氏竟然還站在那裡,拿着剪子发怔。 “娘……”苏宜本来要问她想什么,忽然觉得即使不问,自己也猜得出来,因此也不說什么,从另外一個针线囊裡掏出一把小剪子,爬上床去,一点点把被子的线头挑开。 “宜儿……你做好了?”张氏仿佛才醒了過来,见苏宜在哪裡拆被子,不由惭愧道:“宜儿,我……” “沒事……”苏宜笑了笑,她乎笃定了,娘的出身一定是香门第!根据前世接触人的经验,這样多愁善感的性子必是才子佳人无疑,在苏府裡的时候,三妹苏月就是這样的性子,在侯府的时候,一位官奴出身的姨娘也是這样的性子,而…… 不懂生存的人,如何会活得好? 苏宜想起三妹与那姨娘的结局,叹了口气,一言不发去继续剪被头,她虽然年纪小,可手法却十分灵活,一会儿子便把那被的一面剪开了,露出湿漉漉的烂棉花。 怪不得呢。 苏宜把那烂棉花抽出了一点,皱着眉抬头望着窗外,忖度着到放在哪裡晒才好,正想着,见张氏走了過来,道:“宜儿好快的手脚,竟拆了這么多。” 苏宜笑了笑,心裡不知什么滋味,前世若是随了娘這性子,怕到了苏府還沒长大就被弄死了,自然不用做孽害死自家妹子,破坏人家侯爷幸福的生活了,可是…… 自己甘心嗎? 她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苏宜咬了咬嘴唇,加快了手法,娘两個一起拆,不一会儿就拆开了,掀开背被单,露出发黑的棉花絮,苏宜感叹道:“娘,怪不得這被子一点都不暖和,這棉花都是黑的。” 张氏脸上一红,她见自己感伤的时候,闺女都不搭理,也觉察出有些不对,這次便要极力表现,道:“宜儿,我去把這棉花放到院子裡。” “一起。”苏宜见娘肯干实事,而不是一味沉溺记忆与往事,心中一喜,爬了下床道:“娘,咱们一起拽着這被单。” 张氏点头,娘两個一起抬着被单上的棉花出了子,见阳光灿烂,倒是好一個风清日朗的日子,“娘,放在哪裡……”苏宜对着阳光照射的那块空地,张氏自然听女儿的,两人一起把棉花拆开,放在阳光照射之地。 把今日第一件事情做好了,苏宜心下大安,拍了怕手道:“娘,我饿了。” 张氏這才想起来,道:‘宜儿,我去给你煮粥。“ 苏宜“噗嗤”一笑,拉着张氏的手进了子…… 這样的娘,让她說什么好呢?为什么前世从来不觉得?哦,对了,一個五六岁的女童自然无法辨别,现在她以成年人的眼目去看,自然会有识别。 “宜儿煮好了?真乖。”张氏见桌子上放着两碗粥,心中感叹女儿长大了,摸了摸苏宜的发髻,道:“宜儿先吃。” 苏宜拽着张氏的手道:“娘,一起吃。”說着,一起到了桌子前,苏宜爬上了椅子,细细喝了起来。 张氏见苏宜這样馋嘴的摸样,把那碗推了過去,道:“宜儿把這碗也喝了吧。” 苏宜摇头,本来想說些“娘也要吃”的话,却转了话头道:“娘,你這样子,我如何吃得下去?”张氏听了不敢不吃,忙端過碗来,一起吃了起来。 “张娘子在嗎?”两人刚吃完饭,便听到李氏在院子裡道。 两人对望一眼,张氏走出门去,见李氏手裡拿着一個鸡蛋,见了张氏嘻嘻笑道:“昨儿赶集才买的哩,拿着。”說着,放在张氏手裡。 這鸡蛋对穷人家可是稀罕之物,张氏心中感激,讷讷道:“李婶子,你看這……” “让你拿着就拿着,宜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拿着它补身子哩。”李氏笑眯眯地进了子,见苏宜不再厅堂,左右瞅了瞅,道:“宜儿不在?” “在呢。”苏宜刚才洗碗去了,出来擦了擦手,见张氏手裡攥着一個鸡蛋道:“李婶子可疼你,给你鸡子吃呢。” 苏宜笑道:“那谢谢老婶婶了,快子裡坐。”话音未落,便见李氏直直地进了,坐在床上,道:“昨儿宜儿买了什么东西,都给我瞧瞧?” 苏宜心中一动,那针线囊放在案上再也掩藏不住,只得拿起来道:“正跟娘說呢,老婶婶针线活儿好,我要跟娘一起学這個。” 李氏眸光一闪,抿了抿嘴,道:“這沒年可出不了师的。” 苏宜笑道:“又不是要去做绣娘,不過是平日用的物件,学着便学着了,是不是?娘?” 张氏坐在一边,听了這话,点了点头,垂泪道:“可惜我只会些粗浅的,当年也沒怎么学,如今……唉。” “日子长着呢。”苏宜笑望着李氏道:“不知老婶婶肯不肯教我們呢?” 李氏笑了笑,道:“我也是半路的和尚,经不起事儿,說不得還不如你娘呢。” 苏宜听了這话,只得歇了這心思,說起来,她已经知道到李氏会如何回答了夫人让她们活着,却并不愿意让她们過得太好,李氏虽然不是那铁了心跟着宋氏的,可也不会掺和到這裡头去,只是這针线上的事情瞒不住,与其遮遮掩掩,還不如直說了就是。 李氏又左右看了看,指着那拆开的被单道:“這是……” “這是宜儿……”张氏刚要张口,被苏宜抢着道:“娘說,冬天過去了,把被子拆了晒晒,要不都要长虫子了。”說着,笑道:“老婶婶可会缝被子?” 李氏“噗嗤”笑道:“這個,会拿针线就会,不用学,若是宜儿不会,我教你。” 苏宜抿嘴笑道:“那敢情好儿。” 李氏见自己来到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又问道:“我說张娘子,你這娘儿两個過日子也可怜,不知那庄头给了你们多少银子?” 张氏呆了呆,道:“我倒沒数,宜儿数着有十二贯吧。” “啊呀呀……”李氏拍了拍大腿道:“你们可是上了当了。张娘子大概有大半年不去领了吧?“ 张氏点了点头,道:“是,李婶子的意思是……” 李氏“哼”了一声道:“张娘子,不是我說一句打嘴的话,您回了苏府,大小也是個姨娘身份,宜儿就不用提了,千金小姐的身价,那庄头却敢明欺负你们,老太太每月给你们的钱都不止這個数,如今却让黑心的贪了去了!” “你說什么?”张氏“蹭”地站了起来,嘴唇一直颤抖道:“他……庄头他居然敢……” 李氏瞪大了眼睛道:“怎么不敢?老太太虽然疼你们,可那庄头却不是好缠的,既然老太太把钱派给了他,自然也中间扣下,說起来這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扣得未免太狠了,让你们過這种日子……唉……” “我找他去。”张氏转身就向门外走去,却被苏宜紧紧拉住道:“娘……别急,从长计议。” 张氏气得浑身发抖道:“我不要是一回事,可是他居然敢克扣,眼裡到底有沒有王法?如此這般,便是打官司,也能赢了的。” 苏宜心中暗笑,這种事情何用打官司,回头吃扣乃人之常情常理,苏贵能把剩下的钱给了她们,已经算得有良心了,她从前见惯了這种事情,怎么会计较?“娘,便是找他,也不急于這個时候,不是?老婶婶還在咱们家呢。” “啊呀呀,我不耽误你们。”李氏听了這话,忙站了起来,道:“你们忙你们的,我做我的,家裡头還有事呢。”說着,笑眯眯地摸了摸苏宜的发髻,道:“宜儿若是觉得好,改天咱们再去集市。” “好啊,”苏宜脆生生地答道,李氏一笑,转身离开。 张氏见李氏走了,便要出去找苏贵,却被苏宜拉住道:“娘,你听我說。”說着,硬拽着张氏到了裡,道:“庄头爷爷能把剩下的钱给咱们,已经算好的了。” “为什么?”张氏听闺女這么不争气,更是恼怒,道:“大半年的月钱,连一個月也不及,亏他有脸做得出来。” “娘,你知道老太太给你的月钱数目?”苏宜皱了皱眉。 张氏摇头道:“我不知,可是方才李婶子不是說……” “李婶子說的,可未必得准的。”苏宜嘴角浮出淡淡的微笑,眸光裡闪過一丝厉色,這李氏是听了那夫人的撺掇,過来挑拨她们家与庄头家的关系,弄到最后一拍两散,月钱也不会有的…… 好毒的心,难不成真让饿死她们娘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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