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离去是個大乌龙 作者:天冬半夏 阳光有点儿大。 怎么看也不像是四月初的天气。苏琳的额角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尽管脸上很平静,死死攥在一起的双手却依旧诚实的泄露了她现在的不安。 四十多個通過了初试的学生三三两两分布在公告栏前,上午的三轮复试让他们在竞争中变得熟悉,然而元大法学系非法学专业的十個研究生名额却让這种熟悉变得小心翼翼。 不同于别处1/3的通過率,马上,就会有近三十人被淘汰,一年的努力将会归为白费。 苏琳是以第二的成绩通過的初试,按說无论怎样复试都会過关。可是她心裡很沒底,上午无论是笔试面试還是口语感觉都很好,来回细想了几遍,基本上找不到失误。但很多人私下都說,元大内部录取的研究生都已内定,若是学校沒有熟人,根本就是白考。 下午三点四十分,迟来的公告终于贴了出来。 短短的十個名额,姓名考号清清楚楚的写在上面。 苏琳心脏猛地抽动起来,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对了三遍。 可是沒有,沒有她的名字! 整整复习了一年,每天十多個小时的自习,沒日沒夜的法條背诵,连带着初试通過时的欣喜瞬间拧在一起,苦不苦甜不甜。苏琳的呜咽声卡在嗓子裡,出不来也进不去。 又如何能甘心? 是的,她不甘心。 然而苏琳的不甘心是绝对不会只徒劳抱怨两句,然后埋在心裡任時間慢慢打磨平整,或者学习鲁迅笔下那個自我安慰的鼻祖理所当然的接受事实,用最快的法子找到自己被淘汰的借口。 可是她是苏琳。 于是她用三十秒平整了自己的情绪,正了正身上的外套,在招生办公室门前停了停,然后敲响了旁边院长室的大门。 “进。”男中音很醇厚,带着沧桑的岁月痕迹砸在耳膜上,苏琳躁动的脉搏一下子平复起来。 苏琳深吸了口气,推开眼前的防盗门。 “吴院长您好,我叫苏琳,是這次法学院复试的考生。” 对面坐着的两個人一起望了過来,正对着苏琳的五十多岁的男人就是她口中的吴院长。苏琳话音刚落,便见两人的眉头微不可见的簇了一下,激起苏琳心中咯噔一声。 “有什么事嗎?”吴院长脸上沒有多余的表情,一双眼睛正透過厚厚的眼镜对着苏琳的眼睛,表现了最起码的尊重。 “您好,我是這次法学系研究生初试的第二名,上午的复试我自认为已经尽力发挥的不错,只是刚才名单公布,不知是哪裡出了差错,如果可以的话,能否让我知道自己被淘汰的原因?”苏琳亦抬眼回视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酸涩。 “先坐……我沒太注意這次的考试,你知道,這次复试不是我负责……”吴院长指指对面的沙发,一面示意旁边的男人,“把李悦叫過来。” 片刻,便见一個四十来岁的女人推门进来,满头小卷,眼角微微向下耷着,鱼尾纹深的都能夹死苍蝇,苏琳一下便认出她正是上午的主考官。无论是出于什么心情,苏琳還是站起来规规矩矩的微鞠了一躬。 “院长,昨儿你那鱼是哪儿弄的,我們家光那臭小子昨晚一人就吃了一條。” “别人给送来的,家瑾要喜歡你一会儿再去我那儿掂几條……” 苏琳对他们的闲话家常表现出了极大的耐心,但失望仍是溢于言表。一看到他们這样,苏琳就知道,這一趟算是真的白来了,自己還是把這些人和稀泥的本事想的太過简单,本以为越過招生办直接来找院长会得到不一样的结果,而今看来,希望是不大了。 “同学,同学?” 女人的声音终于把恍恍惚惚的苏琳叫了回来。苏琳抬起头,眸子裡折射着从对面窗户投過来的阳光,一时看起来很悲伤。李悦忽的噎了一下,忙笑着掩饰過去。“同学你的情况我知道了,可是你看,你觉得自己发挥的很好,可别人发挥的不一定不好啊,再說我們最后录取是初试与复试各项按百分比计算的总成绩,我們肯定是公正的,绝对不会說你的成绩很好但却不录取你的。而且你是跨专业考试,也许题能答得对,但法学思维却也不一定是对的,考官說不定也是因为這個才沒给你分……” “李主任,”苏琳耐心听完了她一长串理由,终還是沒能忍住,“首先,我考的专业本就是非法学专业考生的录取考试,如果是因为法律思维的原因我想在這裡的四十多個考生都有這样的問題;其次,我知道学校沒有录取我肯定有自己的理由,但我应该也有权利知道自己落榜的真正原因,您也知道,我們都是学法律的,最讲究证据,如果老师您不能给我個信服的解释,那能不能调出我的卷子及面试时的录像,给我個心服口服的理由?” 尽管语气平平,仿佛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但任何人却依然能听出她话裡尖利的刺。许是失望导致苏琳在這一刻表现的很尖锐,甚至有了破罐子破摔的准备,是的,已经不可能更糟糕了。 李悦眼角轻轻跳了跳,苏琳她知道,很优秀的一個学生,可是现在的社会,优秀并不足以說明一切,所以她注定被抛弃。 “苏琳,复试的卷子和视频是学校内部不能公开的,但你要相信,录取结果是我們十几位招生处的老师综合评定的结果,绝对的公正。” “也就是說我不可能知道真正原因了?” “苏琳,你不要這么偏激,說什么真正原因,学校是公平的,有时候你觉得自己考得很好,但结果出来也是不一定的。” 苏琳把手伸进兜裡,关住了手机录音,眼底是掩不住的失落,“既然這样,那我也就不打扰各位老师了,另外關於我的成绩,我会通過法律途径来寻求一個满意的结果,打扰各位了。”說着慢慢扫了一眼在坐的所有人,数秒之后才推门出去。 然而苏琳沒有注意,当她說出通過法律来解决时,裡面的三個人却同时舒了口气。吴院长轻靠在沙发上,打量着她离去的身影,很沉稳的一個孩子,也算理智,但终归是太嫩,刚从象牙塔出来的学生,還沒有接触過這個社会。 元大什么最有名? 法学系。 而元大最不怕的恰恰是打官司。 “啊——!” 三人還沒来得及說什么,便被门外一声尖叫打乱,不好的感觉顿时蔓延上来。 “有人跳楼了!” 门外乱糟糟的,刚一打开门便听得一片哭声与尖叫。四楼楼梯口一直沒来得及堵上的豁口处围满了人。而处于一條直线的楼下,一团血肉模糊,从衣服上看,正是刚从院长室出去的苏琳。 至于不久后警察赶来,而后从她口袋的手机裡发现了录音并由此掀起的招生门事件,乃至全国范围的严抓和整個元大管理层的洗牌,已经和苏琳沒有任何关系。 若是她知道自己這起乌龙的跳楼事件会掀出這样的结果,不知会不会讽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