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送肉粽(15)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圈這些或是发抖或是愣住的玩家,问他们道“每天都会有厉鬼随机附在一個玩家身上,是吧”
那离他近一点的人立刻点头,然后又摇头“昨晚沒有。”
昨晚。陆书北记起来了,昨晚他守着叶星,寸步不离。
那么也就是說,這個“人”昨晚沒有到這裡来。
嘶。
陆书北一想起每晚玩家们都老实地呆在包间裡,而叶星溜达着去马路对面捣乱,又及时地跑回来,施施然地告诉大家他是晚上出来买薯片以后,脑袋有些痛。
也不知叶星是怎么高效率地毫无破绽地做完這些事的,不過陆书北确定了,叶星绝不是什么“人”。
简短地和這些玩家们介绍了一下大致的情况之后,在這些人的错愕的目光中,陆书北走向那個已趴在了地上的玩家,像是翻一條鱼一样将他翻過来,看他的脸。
不是叶星的脸。
那么是不是把他体内的东西弄出来以后,陆书北就可以在這客厅裡看见叶星了
想到這裡,陆书北望了一眼沙发上那還在大口地喘着气的空景师傅。
這师傅听完了陆书北刚才所說的所有话,一脸茫然,根本听不懂。不過,在鬼附身這件事上,他给出了一点诚恳的建议
“找一下桃树枝這种东西打一下的话,還是有用的。”
然而陆书北环顾這客厅一周,只在窗口看见了一盆蒜苗,他想,可惜了,地上這人不是吸血鬼。
接着,還沒等陆书北进一步地想想办法,那地上的人就翻起白眼,死鱼一般挺着身子乱动起来。
這时有旁的玩家大着胆子去帮忙按着,费了好大的劲才沒让他自己把头撞在桌角。一阵混乱過后,他吐了一口,然后闭着眼睛不动了,嘴裡還迷迷糊糊地說
“我,我怎么到這裡睡觉来了”
听着這句话,陆书北知道了,那是那东西跑了
這反应還真是快啊。
遗憾的是陆书北不像周沫那样有什么阴阳眼,他只能感受得到有一阵阴风从他耳边吹過,从客厅的门那裡穿了過去。
于是陆书北来到走廊上。
這裡的走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昏黄的灯光在這裡投下阴影。陆书北向前走了几步,忽然,他听见了几声微弱的“喵”的声音。
有小猫嗎
陆书北循着声音看去,只见在墙边的某個花盆旁,一只小黑猫正蹲在那儿,目光灼灼地瞧着他,嘴裡還在叫着。
当一人一猫的目光就這么撞上了以后,那猫转身就跑,跑到了楼梯口处還回头看了陆书北一眼。
只這一眼,令陆书北心裡一动,顿时明白了什么。
他开始追着這只猫跑。跑下嘎吱作响的楼梯,路過一楼大厅那垂下来的巨大吊灯,然后跑到街上去。
外面還和陆书北来的时候看到的一样。那些沒赶回旅馆的玩家们在路边或蹲或站,对着空气又哭又笑,有的還自己原地转起圈圈。
這会儿陆书北沒有心思去关注他们了,他左右地看着,在东侧找到了那团小小的黑色的身影,追了上去。
直走,左拐,然后在一块木牌下停住脚步。
“大众浴池。”
陆书北抬头看看這白底红字,再看看向下延伸着的长长的狭窄楼梯,在猫的呼叫声中缓步下楼。
话說這店家也是真会做生意,将桌子直接摆在了楼梯口,正对着来访的客人。陆书北下楼的时候,那個坐在桌子后面的老板一直盯着他看。
等陆书北下来了,這人语调平直地问陆书北道“要单间嗎”
看来得先买票。
陆书北便点点头,看了看桌上的价目表,准备掏出那八块钱。
這时,這光头老板忽然问陆书北道“要红色的单间嗎”
這问话令陆书北想起一個远古的鬼故事,說是厕所裡有人问你要不要红衣服,回答是的话你的皮就会被剥下来,通身一片血红,看上去真像是穿了一件红衣服。
眼下這老板這么问他,绝对是挖了坑等着他跳。
“喵喵”另一边,暗处的猫又叫了起来。
陆书北在這猫的叫声中望着老板闪着寒光的眼睛,說了一句话。
他问那老板道“怎么,那单间是主题单间,名字叫御花园的枫叶嗎”
大概是从沒有人给出過這样的答案,那老板一时死机,而趁着這样的机会,陆书北扭身朝着那些单间所在的走廊跑去,跑到了那黑猫的身边。
這猫正蹲在某個单间的门口。
门沒有反锁,陆书北轻轻一推门就开了,并且他感受到了彻骨的寒意。
按理来說,在浴室裡,应该是有着热腾腾的蒸汽,温度高到让人的脸被闷得通红。
可這裡的温度是那么地低,浴缸裡放着的怕都只是些凉水。
陆书北走近了一点,便望见了躺在浴缸裡的,紧紧闭着双目的叶星。
果然,果然是他
陆书北不知自己這会儿到底是什么心情。
他之所以要追到這裡来,为的是把事情搞清楚,当然,前提是他已处于绝对的安全的境地中。
如今当他看到了這裡的叶星的时候,他却反而不知道该先问什么了。
陆书北稍微后退了一点,以免有什么意外发生,而就在他退后不久,那浴缸的水瞬间变红。
作为一個旁观者,陆书北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些血水扭成了一丝一缕的样子,争相灌入叶星的口鼻之中。
在這些血水的刺激下,叶星赫然睁开了双眼,并张嘴想要說什么,水裡咕噜咕噜地出现了一串泡泡。
慢慢地,他的眼神变了。
陆书北看着這一切,明白了過来。
他之前以为叶星是厉鬼,现在看来,应该叶星本来是活人,可是有鬼魂附在了他的身上。
但是這真的很奇怪,好好的,为什么会多出叶星這個玩家
此时,叶星似乎還在极力地与那试图占据他的身体的厉鬼做着斗争,一双眼還哀哀地望向陆书北。
满是绝望。
换做别人,這会儿可能早就伸手去捞起叶星了。
但是陆书北沒有這么干,他還是站在那儿,并且說“我劝你最好不要做傻事。”
陆书北经历過這种事。
在落花洞女那個副本裡,玩家们曾打算挨個地去救落水的一個女生,结果是队伍裡一個心细的人发现了,那女生早就被厉鬼附了身,早就沒了自己的意识,她是在利用大家的同情心,要把他们拖到水裡杀掉。
若叶星真是被附了身的活人,這时候他的本来的魂魄已经很虚弱了,這正求着陆书北的,可能压根不是他,而是那個厉鬼。
陆书北抱着双臂站着,叹息一声
“从一开始就是這样,你在我跟前表现得那么可怜巴巴。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其实你早就盯上我了吧”
现在想来,很多事情都暗藏玄机。
那次叶星是不是故意把杯子丢了出去,想让他碰到诅咒之物
在咖啡厅裡,他先是给陆书北了一個错误的方法,然后催着他看广告。
后来,叶星又在衣柜那裡出了事情,让陆书北去救他。
从头至尾,叶星所算计着的,都是陆书北的那份善心。
对叶星来說,最让他咬牙切齿的,大概就是每次算计陆书北都沒算计成功,還偶尔搭上了自己吧。
也真是可怜他了,作为一個厉鬼,被空景师傅念经,被递佛珠,能撑到這时候真是不容易。
陆书北想要问的是,他为何要這么处心积虑地坑害自己。
那一次陆书北沒来得及问问盛知微。
這次,他想逮住机会问一问。
只是,叶星根本不愿意多說。
陆书北又退后了一些
“我起初還觉得奇怪来着,在第一天的晚上,怎么会有人犯那么低级的错误被拖了出去。
现在我好像知道了,那個才是本该进入教室的玩家吧。是你占了他的位子,所以他沒上新手课,直接被丢进来了”
浴缸裡的人仍然不回答他,還是哀哀地看着。
陆书北有些无奈了“我再具体地劝你一下,不要对我做傻事。”
“我,”陆书北一字一句地道,“看過了广告的。”
于是浴缸裡的人不动了。
然后一個幽幽的男人的声音传进陆书北的耳中,似是轻声叹息,也似是蛊惑
“你不救他嗎你要眼看着他去死嗎”
這实在是沒有道理,叶星本质上早就和死了差不多了。
陆书北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有些惋惜地摇头,說道
“临走之前,我想问你最后一句话。說真的,那是你最大的败笔。”
“恭喜奥特之父群已完成仪式。
获得额外奖励玩家2号群可离开副本。
本次新手考试结束,祝大家在梦魇世界裡一路乘风破浪。”
深夜,空景恢复了正常,强撑着完成了仪式。
据說這次的仪式对空景的身体的消耗极大,是空景不顾师傅师兄的劝阻,强行自己做的仪式,为的就是彻底清楚地下室的那個隐患。
陆书北是从系统的提示消息裡知道這些的。听到這個,他在心裡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空景他自己根本不知道,他其实处在一個真正的算是地狱的地方。
他只是坚持着他的信仰,坚持着他的慈悲心。
也许,佛心本就该出现在炼狱中吧。
感慨過后,缓缓地,陆书北闭上了眼睛,等着失去意识,然后在床上醒来。
然而這一次,陆书北的眼前一黑之后,当他再次睁开眼,看到的不是自家的天花板。
而是那间教室,熟悉的新手教室。
此时的教室裡一片黑暗,且只有他一個人。
陆书北心裡咯噔一下,完了完了,這次怕是回不去了。
他想的似乎沒错。下一刻,陆书北面前的那桌子一点一点地变了颜色。
起初是一個红色的小点,接着,這红点扩大起来,直至将整张桌子染上鲜红色。
它像是意犹未尽一样,朝着桌子的边沿来了。
這时候,陆书北的胸口正贴着桌子,而且无法动弹,像是有无形的力量在压制着他。
而就在那些红色要接触到陆书北的时候,陆书北的胸口忽地一痛。
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拱一拱的,要从他的胸腔裡爬出来。
不久后,真的有东西出来了。
陆书北忍着疼痛低下头,看见了一條金鱼
一條漂亮的红色的金鱼,它跃到桌上,摆着尾巴。
這裡沒有水,它却很是活泼,并且嘴巴一张一张起来。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那些红色被它一点一点地吸进了肚子裡,它的身上的颜色也变得愈发地红。
這條鱼,是靠喝红墨水为生的
它還在尽力地吮吸着,直到肚子裡再也装不下,将它们全部吐在了地上。
此刻,這條鱼不再是红色了。
吐完了那些东西以后,它的身体变成了透明的苍白色。
白色的金鱼。
陆书北醒来以后,喃喃地說的第一句话是
“白色的金鱼”
是這一條鱼帮了他嗎
陆书北坐起来,立即去摸自己的胸口,還好,那裡非常平整,沒有被破开的迹象。
不過那條鱼确实是从這裡钻出去的,陆书北活了這么多年,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他身体裡竟然会有一條鱼
還是說,那其实是别的什么东西,只是在那教室裡具化成了金鱼的样子
陆书北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从那上面娴熟地摘下来一個红点贴纸,跳下床,将它丢进了抽屉裡。
又是一次。
但愿,下次他還能回得来。
深夜,茶楼戏台后。
那脸上盖着一张帕子的,呆站着的人悠悠醒转。
他那帕子上浮现出的另一张脸孔开始变得模糊不清起来,而在彻底消失之前,那一张脸不甘心地骂出了一句话
“陆书北,王八蛋”
它骂完之后,盛知微昏了過去。
后来,第二天盛知微是醒過来了,而且他发现自己被厉鬼附身去了趟新手副本后,又被送回了這個副本裡,继续完成任务。
這倒也沒什么,继续做事就对了。
不過,为什么今天茶楼的伙计们看他的眼神都有些不太对
原先他们看见盛知微的时候,敬着他是一個角,還会给他递茶递果子。
但今天他们看着他,眼神躲闪,有些人還刻意躲着他,端着盘子绕着走。
說是躲着盛知微吧,在盛知微走了以后,他们又聚在一起,对着他指指点点。
盛知微百思不得其解。
是他被厉鬼附過身以后,变得面目可憎起来,让人一见就害怕
也不对啊,他照過镜子了,脸上的那划痕早已消失,沒問題的。
疑惑中盛知微只好拉着同伴,請他们帮忙问一问。
一盏茶的功夫過后,那几個打听玩家回来了,憋着笑回答他說
“昨晚有伙计听见你在后台骂人了。”
那晚有伙计還未回去,在茶楼裡自己偷偷喝多了酒,還听到了盛知微的话,喜滋滋地将這些话记了下来,拿出去当做谈资。
现在外面都在传,一代京城名角,晚上夜不能寐,在后台发疯,破口大骂,疑似是有了心病。
诶,对,昨晚好像那個厉鬼是骂人了,是为了什么来着
盛知微蹙着眉头想着,想了好一阵子。
等想起来了以后,当着一众玩家的面,他低声骂了一句
“王八蛋,陆书北”
一天天的,陆书北的脑袋裡究竟都在想什么。
那天晚上,在浴室裡,陆书北问叶星的那個問題是
“为什么你要一直从我這裡索取呢”
怕叶星听不明白,陆书北就进一步地說
“为什么你要从我這裡索取母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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