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冒死送信 作者:未知 王兆雄来的时候,李大同出去了。他沒有拜访老太太,老太太八成也不会见他,径直到了王氏房裡。 绿柳进来說一声:“王御医到了。” 李莹急忙扶王氏起来。 母女俩走到门口,像等着救命稻草一样迎接王兆雄。 小厮在前头提了盏灯咯,照着王兆雄斜长的身影,在烛光下摇晃。迈過门槛,王兆雄并抬头见她们两人,直接擦過她们两人身边找了张凳子坐。 王氏知道他脾气,让绿柳关上房门,安静地站在他身边,等了会儿,细声叫:“大哥——” “你,我都不喜歡說你的。但是,你做事我经常劝你不要操之過急。” 王氏让绿柳给他上了杯茶,低下头說:“大哥,我這也不是操之過急,一步步按照原有的该做的去做的。” “你還說你不是?不是的话,会搞到现在這种下场嗎?” 王氏争辩:“都是敏儿她——谁知道她把大哥的同僚都請過来了。大哥的同僚怎么会過来呢?” 即使看在王兆雄面子上,也不该陪李敏搞這一出戏。 王兆雄被她說到脸色黑沉,道:“行,是你大哥沒本事。” 說着起身要走,王氏和李莹两個人左右拉住他袖管。 “大哥——” “舅舅——张嬷嬷被打断了腿,說不定要被送到乱坟岗去了,竹音她们也要被发配到府外。母亲這裡,基本沒人了。”李莹一边說,一边啜泣。 王氏跟着哽咽:“其他人不說,张嬷嬷大哥你知道的,我从小她跟着我,把我养大的,我把她当成自己亲人一样,如今,我却连亲人都保不得。” 听她们哭声凄凉,王兆雄却只得气愤:“這都是你们自己惹出来的!叫你们不要,你们偏偏要。像莹儿,既然不高兴我這個大舅给你治伤,你去找三爷帮你另觅良医好了。” 李莹的脸上晃過一丝惊诧,紧接很快知道這事儿只可能是谁做的了。 真是可恨,李敏! “我猜她不会是個善罢甘休的。”王兆雄对妹妹說,“只能說,你如果之前对她好一点,不至于如此。” “我待她不好了?”王氏喘气說着,七窍生烟,“她出嫁要什么嫁妆,家裡哪個不是都给她办了。她的婚事全京师最盛大,皇宫裡都给足了她面子。华儿把自己多少年珍藏的东西都拿出来给她了。她還有什么不满意的?!” “你之前是不是想弄死她?你不要和我說不是。杨洛宁在顺天府听說都死了,你弄的?” 王氏面对王兆雄伸来的指头,喉咙哽住一句声都发不出来。 王兆雄是气都气到一样說不出话来,背负两只手,在她们面前来回走动:“我說過多少遍了,你们要耐得住性子。像是宫裡,我对华儿也经常說這句话,忍得住,驶得万年船。” “可我如今怎么办?大哥,你先帮我把张嬷嬷保住吧。”王氏道。 “张嬷嬷不過是個奴才。奴才的事总归是好办的。等她被扔出府外,我让人接她回老家就是了。問題是你如今在府裡的处境一定要忍得住。” “忍到几时,何年何月何日?”王氏這口气憋着不舒坦,“你看我都忍了這么多年了,這根刺不除去始终不舒服。看着她出嫁,结果她像她娘一样回头继续找茬。” “是——不争個你死我活,不是我們死就是她死。”王兆雄停住步,一双黝黑的小眼珠子望着灼灼的烛光,跳跃的火焰勾勒出他露出削尖的眉梢。 王氏屏住气,等他說话。 “你不用急。好比当年对付她娘亲一样,要看准时机做事。如今,她的风头胜過她娘亲都有。也不知道她的医术是从哪儿继承来的,我看,是青出于蓝胜于蓝。但是,都沒有关系。在宫裡当差的都知道,她這样,风头過盛,早晚已经是注定得罪人了。所以,你看,鲁大人,都把医案扔给了她,撒手不管。” “大哥,你意思是說——” “宫裡多的是借刀杀人的人。她想单枪匹马去揭开真相,悬着呢。” 夜裡,护国公府。 李敏伏在案上,仔细查看十九爷的医案。淑妃的她看完了,老狐狸给她的医案不全,能从裡面看出一点端倪已经不容易了。十九爷的,比较齐整,可以从中再找点线索。 十九爷第一次发作的小儿惊风,据记载,是在某次皇家国宴之后,随刘嫔出席,吃了发物之类,回景阳宫后发生的。之前,十九爷有過类似感冒的症状,其实是過敏,按感冒治了。沒有完全治好,加上发物,一并,变成了小儿惊风。 這個人用计真是煞费苦心,一步步来,并不焦急。结果是连太医都看不出来嗎? 過敏的花草,食物,大夫误诊。一连串的,要說太医院裡沒有人与其勾结串通,李敏不全信。可是,這個鲁仲阳把医案扔给了她,不怕她揭短? “大少奶奶,歇会儿吧。”方嬷嬷端了盘水果进来,给她摆在案上,是厨房切开后整整齐齐的几片桃子。 现在步入秋季,水果逐渐跟着进入淡季,能吃的水果种类变少。京师周近种植有桃子林园,收成今年据闻還不错。 李敏手捏起一片,吃进口裡尝了尝:“嗯,不错,有点甜。” “大少奶奶如果尝着喜歡,奴婢让厨房再切点来。”方嬷嬷笑道。 “不用了,余下的,你们一块吃吧。”李敏吃什么东西都好,讲究不吃多,過犹不及,這是养生之道。 方嬷嬷却只认为她吃的不多,担心她养不起身子,毕竟她将来是要给他们大少爷生孩子养孩子的,于是再劝:“再多吃一片有什么关系。能吃就得吃。吃得胖才能生個大胖小子,到时候生孩子也不辛苦。” 李敏嘴裡咬着那半片桃子,回头惊愣地看着她:這個方嬷嬷是老糊涂了嗎?连她老公死了,她都不可能有孩子這個事都忘了? 方嬷嬷被她疑惑的眼神一扫,急忙闭住了嘴,退到一边。 李敏反正觉得她哪裡奇怪,要說奇怪,她這房裡,跟着她的两個丫鬟,春梅变得最奇怪。以前還经常为她出嫁愁眉苦脸又不像念夏能发泄出来的春梅,只得憋着挂一幅苦瓜脸,如今不知怎么回事,会不会和她李敏一样是看开了,竟然有时候能露出满脸掩藏不住的笑容来。 莫非這個小丫鬟是秋季反而思春了,找到小对象了,要是如此,她得琢磨琢磨怎么给人安排了。她自己当寡妇,但沒有理由底下的人跟着她守一辈子寡。多好的两個姑娘,年纪轻轻的,相貌又不差,不会沒有男人要的。 手指再翻過一页医案,被方嬷嬷這一搅和,沒什么心思看了。眼看时辰差不多,李敏准备收拾睡觉。 徐氏药堂裡,徐掌柜指挥药堂裡的伙计把箱子挪到后院,再准备关门。店口的石子路上,哒哒哒,传来一串急促的马蹄声。 一個人影伏在马背上,夜色深深,马背上的人头上戴着帽子披着斗篷,让人看不清楚面孔。 药堂的伙计听见马声,跳上来台阶。徐掌柜走出门口,手指搭着眉毛探望。见一匹栗色小马奔跑到离店左边几尺远的地方停下,马背上的人,像是满身大汗骑的很累从马鞍上滑落下来。两條腿站在石子路上站不太稳,看出是年纪有了,拿袖管擦着额头的汗珠,叫了声:“徐掌柜——” 声音沙哑,从夜裡空气中传過来,夹杂在秋季寒色的风裡,仿佛阴森森的,让人全身神经肌肉都绷紧了。 徐掌柜却是在听见声音的一刻,眯了眼珠子,撩起袍角几步跑下台阶向那人走去。 到了那人面前,靠近了看,依稀认出斗篷下朱公公的那张脸,徐掌柜问:“公公?” 朱公公干咽了口嗓子,噎着唾沫润口,可见他這一路跑来有多急,都口干舌燥,說:“宫裡我的主子說了,說是来给李大夫送個信儿。” “什么信儿?”徐掌柜紧张地打量他上下,想看出点蛛丝马迹。 朱公公靠近他耳畔,轻声說:“我主子,上次服了李大夫开的药之后,好了不少,但是,這两日又发起了烧,希望李大夫能给她再抓点药。于是,听說那事儿后不禁心裡头着急,让给李大夫送封信。李大夫不在,你看也可以。” 一张纸條,通過朱公公的手,不被外人看见,直接递进到了徐掌柜的袖管裡面。 徐掌柜充满疑问的眼神看了看对方,见对方点了头,急忙低头在纸條上看了一眼,只這一眼,徐掌柜的眼睛瞪直了。 朱公公拍拍他肩头,道:“我這得走了。要是被发现我出過宫,上你這儿来,麻烦了。” 徐掌柜连忙帮着他上马,边鞠躬答谢道:“我家小姐,改明儿肯定到娘娘那儿答谢。” “答谢不用了。我那主子說了,這一辈子都会惦记着李大夫的恩情。”朱公公說完這话,转過马头,扬起马鞭,啪一声,栗色小马扬起一尘灰,消失在黑暗的巷头裡。 徐掌柜也不敢延误了,虽然心裡头慌着不知道是這個信儿是真是假,但是,既然是淑妃冒死让人送出来的信,八成是真的了。淑妃沒有理由骗他们。何况,這事儿,早先李敏已经有所预料,提醒過他了。结果,仍是防不胜防,要栽了嗎? 徐氏這家百年老店,怎么可以這样毁之一炬了? 徐掌柜踩上台阶的时候,步履微微不稳,像是要倾倒。身旁一個小伙计眼疾手快扶住他,喊:“掌柜——” 闻声,徐掌柜侧头望過去,望到了小李子的脸,嘴唇一张,懦道:“你怎么在這?” 所有人都帮着搬东西去了。 小李子轻声說:“刚才看见掌柜走出去,小人是担心掌柜有什么事,毕竟這风高夜黑,街头出现個歹人也有可能。” 這個伙计,徐掌柜知道,是個有心眼的。這点李敏也和他說過了,能用即用,现在要找個机灵的能办事的多不容易,而药堂裡本身挺缺人的。 想到這儿,徐掌柜上下扫了他两眼,說:“你告诉众人,能回家的回家,京师裡沒有亲戚可以躲的,收拾软银,到京师以外藏几天。過几天,等风头過了,沒事了,我這裡有传话出来让他们可以回来的,再回来。” 小李子愣了一下:“掌柜,這?” “什么都不要问了,赶紧把我這個话传下去,不要引起骚动,都偷偷地从后门后巷裡出去。东西放在店裡不用收拾了。”說完,徐掌柜推了他一把肩头。 小李子回头看他一眼,见他点了头,回身,一溜小跑冲向了后院。 徐掌柜见沒有旁人了,拿出袖管裡藏着的字條,展开后看了几眼,确定是“顺天府”那三個字沒有错之后,把纸條揉了揉揉成一团,塞进嘴巴裡一口咽下。 抬头,望到药堂上方的黑木牌匾在夜风裡摇摇晃晃的,徐掌柜皱了眉头,看是不是搬张凳子拿把锤头加固一下。但是,现在不是做這种事的时候。 小李子通知完所有人,跑回到前堂,看见徐掌柜一個人坐在张板凳上守在药堂门口,小心翼翼靠到掌柜身边,說:“人都走了,掌柜的,要不我帮你关门,然后一块走,我找好两匹马了。虽然是老马,但是出京师沒有問題。” 嗯,這個小子够机灵的,知道怎么办事儿。徐掌柜深知李敏又沒有看错人。手掌往小李子肩膀上一拍:“以后,倘若我有個三长两短,這個药堂可能要靠你扶持二姑娘了。” “掌柜?!”小李子面色晃過一丝沉重,“我沒有经過掌柜的同意,已经让人去通知护国公府裡了。” 药堂裡,连李敏都嫁到护国公府以后,都還不知道李敏是谁是什么身份的大有人在。主要是這事儿在药堂内部都是捂着的,以防消息走漏出去太多,让李敏惹上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李敏终究是個女子,不是男子。 小李子机灵,早有察觉并不奇怪。徐掌柜那张口张了张,想着责备他,却不知道从哪裡說起,這事,是本该通知李敏的。只是,他怕李敏一旦着急起来,冲到這儿来,当众与衙府起冲突,這事儿麻烦了。 只听夜裡吹来疾厉的风声,呼呼呼,像是鬼哭狼嚎,一群马蹄声,比刚才朱公公骑的那匹栗色小马的气势磅礴多了,至少有好几匹马的样子。還有,脚步声,举着尖茅随骑兵统领前进的步兵,整齐划一的步伐,踩在石子路上,震撼上下。 民宅裡有人打开扇窗户一看,外头路面上一队兵,俨然是衙门裡不知为什么事突然夜裡派兵抓人,急急忙忙关上了窗户。 徐掌柜一脚踢翻凳子,对小李子直吼:“走!” 小李子听着越靠越近的大部队声音,一口咬下嘴唇,朝徐掌柜深深鞠個躬,随之,像流星一样的步子冲到了后院,找到了拴在后门槐树上的那匹老马,越上马鞍时,能见隔壁的院子,与药堂只隔了一道墙的那個院子裡,一盏烛光在风裡沒有灭,始终屹立着,但是,闻风不动。小李子眼睛眯一眯,转過马头,是朝向了与药堂前门相反的方向。 马蹄声消失在后巷裡,隔壁小院子打开條门缝,伏燕从门隙裡向外瞅了两眼,看见了小李子余留下的另一匹老马沒有解开绳索,眉头皱成了個疙瘩。 回头,转身,走进屋子裡,对坐在榻上的朱隶說:“徐掌柜沒有走。” 淑妃冒死从宫裡递出来的消息,徐掌柜沒有走,只让下面的人全走了。看得出,徐掌柜是怕自己走了的话,对方会直接找李敏算账。总是必须有個人出来到公堂对薄的。徐掌柜這個顾虑其实是沒有错的。 朱隶的脸在烛光的阴影下,显得益发深晦莫测,只见烛光的余影勾出他像山楞一样的尖峰的脸廓。 “主子,要不,我們也躲一下?难保,顺天府的人,封药堂时查到我們這儿来?”伏燕說。 公孙良生在一边却沒有进言,這会儿他们如果跑的话,反而是会让人起疑心了。 朱隶缓慢的目光扫過自己的幕僚,道:“派我們的人出去,护着药堂裡的伙计出京,给他们找個地方安生,等事儿都平静了再让他们回来。” 公孙良生方才开了口,上前道:“主子,這些都已经安排妥当了。幸好,京师卫戍并不受顺天府管辖。出京的话,還是有法子的。” “京师卫戍的提督,现今還是傅忠平嗎?” “是的,顺天府府尹是尹大人。” 朱隶心头有了数:“這两人倒不是经常在一块的。” 官员之间,也都是三两成群的。朱隶這么說,是因为這提督与府尹在公共场合,旁人不见這两人经常窝在一块,肯定关系不怎样。不怎样的关系,代表,如果顺天府做什么事,提督不一定配合,不過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好戏。 隔着道墙,前头徐氏药堂裡发出了响声。翻箱倒柜的,砸东西的,乱糟糟的人声,物件声,徐掌柜不知道是被谁一脚踹到了肚子上,发出了一声呻吟。 這边屋子裡三個人,脸色在烛火下变得沥青,伏燕握紧了五指拳头,指节处嘎吱嘎子响。 公孙良生扫了一眼他和朱隶,透露出信息:忍着。 终于,有人发现了后面這個小院子,问徐掌柜:“那是你们药堂的嗎?” “不是——”徐掌柜的嗓子已经破了,可能喉咙裡都出了血丝,說。 “你们药堂的人呢?只有你一個?!是不是有人给你们通风报信了?!” “不是的,大人。药堂這個时候都是要关门的了。伙计们都回家休息去了。我负责锁门的。不信的话,大人可以到京师裡其它药堂去看看,哪一家药堂這個时辰還开业的?” 一道锐利阴狠的目光像是穿過了墙,在后面的小破院子扫了几眼,最后听徐掌柜這么說,只好收了起来,喝令:“把這人绑起来,送到府尹面前。” 话是這样說,在那些人五花大绑徐掌柜时,几個府差還是钻到了后院,敲响了朱隶他们院子裡的门:“开门开门!顺天府奉命查案!” 伏燕沉住气,走了出去开门。当他打开门时,刚才那张铁青的脸已经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张懦弱老实,带着不解的神情看着那几個府差,问:“各位大爷,出什么事了?” “你们是前面那家药堂裡的人嗎?” “药堂,什么药堂?哦,大人是說哪家,不不不,小人都不认识。我們抓药,也不可能去不认识的药堂抓药的。” 几個府差疑惑地打量他脸,看他全身上下穿的一身破烂,穿的真是比捡破烂的還破烂,而且全身发出了一股恶臭。几個府差捏紧了鼻梁,退了半步,越過他肩头望进他后面的小院子,见都是黑漆漆的一样满是破烂的味道,于是又退了几步,挥挥手。 伏燕哈着腰关上两扇木门。等着门外的脚步声走远了,他握着门闩的手背青筋怒爆。 顺天府的人,将徐氏药堂裡整個儿翻過来一样翻了一遍,過了半柱香的時間,带着五花大绑的徐掌柜回去交差了。 听到一墙之隔的药堂裡逐渐沒有了动静。公孙良生偷偷地吁出口气。他身旁,朱隶一掌忽然拍在案子上。木头做的四條案腿,啪一声全断了,桌面当空被劈成了两半,桌子上的东西全摔落在地上七零八落的。 “主子——”伏燕走进来握紧拳头,說,“我怕這群人把徐掌柜抓到顺天府之后先一顿拷打,到时候,徐掌柜沒有屈打成招,這條命也沒了。” 朱隶想的不止是徐掌柜,想的是如果她知道的话,该有多伤心。 “主子。”公孙良生這会儿真生怕他坐不住,眼见关系李敏的事他都坐不住,进言,“此刻不忍,关系到边疆数万军队。主子。這些人,要是真只是对付王妃,還是說想通過绑架王妃来逼迫主子现身,实在值得思考。” 屋内僵硬的气氛持续了一刻,接着,只听朱隶一声凉笑:“公孙,你是不是被魏老洗脑了?” 公孙良生拧了拧书生眉宇,說:“主子,臣只是尽本分进言。” “小不忍则乱大谋。你们主子也不是不知道的人。要是知道,早就把你们王妃亲自迎回府裡了,何必让你们王妃孤身一人在王府裡孤苦伶仃的。” “是——”公孙良生口裡难免为他掩盖不住一丝酸楚。 朱隶隐露锋芒的眼扫過后面出现的两個旗主,道:“伺机行事,如果,人真的不行了,也只能是劫囚了。人死的话,什么都沒有了。這裡的事确实关系边疆安危,谨慎行事沒有错。” 几個人点头。 朱隶挥了手,让他们都退出去,他要自己静一静。 伏燕最后一個关上门,看见他弯下腰,在捡起刚盛怒下拍断桌子后滑落到地上的东西,刚想重新推开门进屋帮他收拾,身后被公孙拉住。公孙良生对他摇了摇头。伏燕心领神会,一样神情黯然地关上了门。 沒有什么比忍,更难受的事了。 說起来,护国公府的隐忍,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的了,是差不多时候了。 李敏睡到半夜,听着窗外风声鹤唳,刮的那枝條凌乱飞舞,像张牙舞爪的魔鬼。 “什么时辰了?”她半眯着眼问。 今晚守夜的春梅立马醒来答应:“刚刚才敲過子时。” 对了,今晚她早点下去睡的。 走廊裡头,突然响起一串脚步声。 李敏坐了起来。 念夏从外面推开门进来,神色苍白,直冲到她面前。李敏摆手让她不要先开口。 春梅跑去关上两扇门,坐在门口裡面。 念夏說:“顺天府的人,到了徐氏药堂,徐掌柜被抓了。” 一句话,像是阵风,随时吹灭屋裡的蜡烛。 春梅的眼中闪過一丝惊慌,心眼被吊了起来,手指摸住了胸口。 李敏眯起的眼缝,紧密成一條弧线:“只有掌柜一個被抓嗎?” “应该是的,药堂裡的伙计出逃时来我們府上說的。說掌柜先得到了消息,让他们全部人都撤了。而掌柜留在药堂裡,可能是为了大少奶奶——”念夏說到這儿,眼眶裡浮现出一层水雾。 李敏下床套上了鞋子,春梅和念夏赶紧帮她更衣,一方面,念夏又急急叨叨地說:“大少奶奶,你别急,這事儿還不知道是什么事儿。如今,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把徐掌柜救出来。” “不需要怎么做。直接到顺天府要人就行了。我們沒有做错任何事儿,是不怕对薄公堂的。” “可是——”念夏心裡绷着條弦。 李敏一只指头点住她张开的嘴唇。 屋门打开,方嬷嬷从外面走了进来。這样大的动静,她怎么可能不知道,是先去請示了尤氏。 方嬷嬷进屋后冲李敏福了下身子,說:“夫人命令,大少奶奶這会儿不可以出府。” 李敏想了想:“我先去拜见母亲。” 方嬷嬷点头,让开路,让李敏出去。 前头一個丫鬟立马提了一盏灯笼,李敏在夜裡走去尤氏的小院。 尤氏已经醒了,坐在椅子裡,肩头披着一件薄衫,手指裡捏着一個薄瓷的茶盅,手指微微地抖了两抖。 “母亲。”李敏进门后,直接冲尤氏跪拜。 “起身吧。”尤氏方才收回了神游的思绪,眼睛对准她說。 李敏起来,垂立在一旁,道:“儿媳妇想去顺天府一趟。” “不是抓了药堂裡的掌柜嗎?”尤氏這话言简意赅,既然药堂出的事,掌柜是负责药堂的,由药堂掌柜一并承担责任就行了,不需要李敏出头。 李敏答:“徐掌柜不是一般掌柜,是与我徐氏签有合约的掌柜。他替我徐氏经营生意,我徐氏分给他报酬,并保他与他家人一生免受迫害,一生平安。如果這事儿是他的错,他犯的罪過,儿媳妇不会出头露面替他担保,但是,如果是有人想害我却害到他头上去。倘若儿媳妇不出這個脸,对方收拾完徐掌柜,不也得跟着收拾我?” 尤氏刚接到消息时,并沒有想到她那样深远,现在听李敏這样一說,句句是道理。這会儿明哲保身,让人出去当自己替死鬼有什么用,是让对方更得逞了,最终,還是要危害到自己头上。一如,景阳宫裡的那头羊。 定了定神,尤氏依然存有一丝顾虑:“对方来势汹汹,你知道是什么人嗎?” “不知道。虽然儿媳妇之前已经略有察觉,肯定是儿媳妇阻碍到了某人的道儿。为今之计,只有去顺天府探一探究竟了。”李敏說。 尤氏听她這口气,沉着淡定,宛如冬天裡的一把温暖的火焰,驱散了心裡的冰凉,听的人整颗心都不由由浮躁转向了安定。 “你想让谁陪你去?” “不用,儿媳妇一個人去就可以了。母亲需要在府中镇守大本营。小叔要做后应。” 尤氏听她都胸有成竹,安排头头是道,也就点了头,再三叮嘱小心,随之,叫了府裡的管家和兰燕与她一起走。 李敏拜别尤氏以后,转身出门时,看到了闻声過来而等在门口的小叔。 “大嫂——”朱理的眼中发出咄咄的眸光,好像锋芒出鞘的剑锋。 李敏只怕他沉不住气,再三交代:“有什么事,禀告母亲再說。”說完,不敢耽误時間,抬脚就走。 朱理看着她的背影,手指捏成個拳头:要是大哥在,肯定不是這样的—— 他顺天府敢抓他大嫂的人,只不過因为他大哥不在,见他朱理年纪小好欺负。 李敏到了护国公府门前,准备好的大马车停在她面前,她登上车时,对要尾随来的念夏道:“你去找王德胜,赶紧去!” 念夏眼睛裡光亮一闪,点了头,退了下去。 兰燕掀开车帘,护送李敏上车。 马车随之朝顺天府急奔而去。 夜裡顺天府到徐氏药堂抓人封店的事,不会儿传遍了京师。 說起来這桩事儿,要說到一户姓陈的人家,這家人,在京师裡家境处于不上不下的水平,陈家老母生了病,說是吃了从徐氏药堂抓的药以后,病更重了,躺在床上奄奄一息,陈家人再次請大夫给了老母看病,大夫說,貌似陈老母是中了毒。病人好几天都米粒未进,下毒也不可能通過食物。病人這几天只吃過徐氏药堂裡的药,所以,陈家人一口咬定是徐氏药堂裡的人在药材裡面下了毒。 陈家人的告状纸送到了顺天府。顺天府沒有马上立案,因为這张状纸的纰漏显而易见,为什么是单独陈家人的老母吃了徐氏药堂的药以后中毒。徐氏药堂本身貌似沒有作案动机给陈家人中毒。直到后来,陆续有人到顺天府报案了,都声称自己家中病人因为吃了徐氏药堂的药材以后中毒。细数之下,居然有五六個病人之多。 這样一来,是可以立案了,纵使药堂沒有作案动机针对某個病人下毒,但是,明显可以断定這個药堂裡卖的是假药。 生怕打草惊蛇,药堂裡的人毁灭重要的物证,顺天府决定是连夜派兵,封锁药堂裡所有物证,并当场抓了药堂裡的掌柜回来问话。 徐掌柜被五花大绑到顺天府裡以后,被扔进了大牢裡。他对面狱所裡,关押的刚好還是上次百花宴中因为救治鲁王妃不力被抓到顺天府裡的两個大夫。现在见徐氏药堂的人被抓进了牢裡了,两個人都知道徐氏药堂其实背后是李敏当的大老板,都幸灾乐祸地嘲笑起徐掌柜:“卖假药,比起治不好人家的病,治不好人家的病是医术不精,不算罪,卖假药是下毒,罪大到可以砍头的。看你這命也不长了,你们家主子气数差不多该尽了。什么神医?!神医卖假药?” 哈哈哈,大笑声在狱所裡飘荡。 徐掌柜不和這些小心眼的人计较,只担心自己老婆孩子和李敏。不知道小李子能不能帮他把老婆孩子赶紧都先送出京师去。 牢房裡响起脚步声,一個狱卒走到了徐掌柜的牢房前,问:“你家裡人呢?” 徐掌柜心裡头一松,感激不尽小李子沒有辜负他,应道:“我家裡人都在老家。” “你蒙人呢。谁不知道你姓徐的,拖儿带口都在京师裡生活了多少年了,是不是有人给你家裡报信了?” “小的真不知道大人說的是什么。” “我看你不是不知道,是不知道怎么死!” 牢房的门打开,两個人走进牢房裡,架起徐掌柜,另外一個人,一脚踹在徐掌柜胸口上,徐掌柜胸部被压,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眼看他一口气都被血堵到提不起来,奄奄一息。那头又走来了一個人,喊道:“這么提审麻不麻烦?把他架到刑具上去,拿鞭子抽。” 几個人听那人說的有理,拉起徐掌柜,带到隔壁的审讯室裡。徐掌柜抬头看到那黑咕隆咚的刑具,明显都是以前受刑的犯人留下来的污血染成的,都看不出原来木头的颜色了。那些人看着他脸色苍白,嘲笑道:“說不說?怕死了吧?” 徐掌柜咬着牙,想着死就死吧。让他背叛徐家却是绝对不可能的,想当年李敏母亲死的时候,那么艰难的日子他都熬過来了。 再次被五花大绑,捆绑到了刑具上。可能是换班了,原先那几個人走了出去,另外进来了两個人,一個人站在门口,另外一個人拿起了特别制作的荆棘鞭子。 徐掌柜闭上眼,只听鞭子啪的一声,在他耳畔震耳欲聋,奇怪了,等了会儿,不见周身哪儿疼的,莫非他是都疼到麻木了? 一道声音拂過他耳边:忍一忍,如果他们真要让你死,我們就把你弄出去。 徐掌柜睁开眼睛,一愣:你们的主子是—— 护国公府的大马车停在了顺天府门口,李敏跳下马车,走上台阶,拿起衙门门口百姓有人要告状时用的鼓槌,敲响了大鼓。 咚咚咚,几声之后,顺天府敞开了门。 兰燕一步上前,直接把开门的府差拎出了门,道:“告诉你们府尹,护国公府的隶王妃到了。” “是,小的马上去传话。”說着,那府差扫過李敏的眼神,并不是见的有多惊讶。 顺天府不是不知道她李敏是徐氏药堂背后的大老板。敢抓她李敏的人,還不如說是想和护国公府对着干。 不用片刻,大门裡再走出来了一名官差,腰间佩刀,头戴官帽,等级比一般府差大,对李敏抱拳,道:“府尹有請隶王妃到公堂。” 当堂问审?正合李敏的下怀。 兰燕紧跟在她后面护随,此时,闻声而来的老百姓,集聚在了府衙门口,密密麻麻,越来越多,犹如像包围的潮水,要包围住李敏等人。 有人在人群裡举起拳头,高声呐喊:“砸死這個卖假药的谋财害命的大夫!” 這一声,竟然得到了无数的响应,十几颗石子从人群裡面抛了出来,直冲李敏的头背上。兰燕闻声转身,抽出刀,刷几下亮光,把石子噼裡啪啦全打碎在半空中,粉末四散。 观众们全看傻了眼。 护国公府的人,文的不行,武的最牛。 顺天府裡那些持刀的府差,无不对着兰燕眼裡露出了一丝惊慌和畏惧。 李敏走进了大堂,见,中间官员坐的地方,上面悬挂着一幅青匾,写有皇帝的赐词:清廉明正。 大堂两侧伫立的府丁,齐声喊:升堂—— 左侧,一名身着正三品官袍官帽的官员,年纪约有四五十,头发些白,带了一群人徐步走了出来。 堂内,一共数十名百姓跪在中间,齐喊:“大人,草民冤枉!” 气势整齐,多少看得出是之前排练過的痕迹。 李敏听着身后兰燕那把腰间的刀嚓一声露出半截,已经吓到近旁的府丁和百姓都缩回了脖子。 尹大人扶理下官袍,坐在了中间的椅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