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各自的终点(上)
其实早在第一日傍晚,妖物联军在福冈城下败退时,战斗就已经结束了。
在這一夜裡,等待着溃散妖物们的,是从福冈城倾巢而出的武士忍者,以及从海岸线上急行军冲杀而来的大楚先锋的双面夹击。
妖物不是人类,沒有完整的社会体系,更沒有完善的后勤组织,它们做任何事,都靠的是粗暴行事的压制,以及身为妖物的本能作祟。
如此次這样几個妖国大规模的联合行动,在自然情况下,基本上是不可能出现的。
那紫袍大妖也說了,是蓬莱阴阳师在背后组织的這一切,即便是勉强达成了联合,攻灭福冈,对于這些妖物来說也是好事一件。
但联合起来之后,反倒是暴露了妖怪们最大的弱点。
它们根本沒准备什么“军粮”之类的东西。
完全就是走到哪,吃到哪,原本妖王们還许下承诺,說破了城池,城中血肉随便吃,這才调动起小妖们的激情。
但现在,攻城失败,敌方又有强援,空口白牙的许诺,已不能止住妖物们心中畏惧,夜晚刚到,妖怪群中,就出现了大规模的溃逃。
這就是它们的劣势。
若把它们也看做一個文明,那它们现在就是处于茹毛饮血的阶段,连部落制都不到,所谓妖国林立,也不過是模仿人类城市聚落。
照葫芦画瓢罢了。
大大顺风仗還行,一旦遇到挫折,比如首领战死,一個偌大妖国,就很容易树倒猕猴散。
而在来援高手的“顶点斩首”之下,几個大妖国,数個小妖国的首领,几乎尽数战死在福冈城下。
這就导致战斗进行到夜晚时,已经从大规模的双方对抗,变成了人类這边单方面的追亡逐北。
妖物们也想要反抗。
但可惜,它们面对的,已不再是被苦难打垮的羸弱东瀛人,而是来自遥远海外,被称为“铁军”的天下精锐。
更丧心病狂的是,统帅那只精锐的大将手中,還有一把为将者梦寐以求,曾被沈秋称之为“战略武器”的兵家至宝。
总之,在熬過了最艰难,最黑暗的时刻之后,一切都变得顺利起来,一切都变的光明起来。
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的时候,在热闹了一夜的福冈城最中心处,玉皇宫道长们以塑石咒法,弄了几根石柱屹立起来。
在那石柱之下,挂满了肆虐九州岛的“著名”妖怪的脑袋,其中還有三個大妖的头颅,血迹還未干,那头颅依然如它们活着时候一样凶狠。
但可惜,它们被挂在那裡的样子,已经吓不住這些贫苦的老百姓了,就连最懦弱的女子,都敢朝着那几枚头颅啐上一口。
他们不必害怕了。
因为,他们的国主已经回来了。
带着一支强大无比的军队,带着所有人渴求的希望,如神话传說那般,越過大海,回到了自己忠诚的故乡。
民众们不再是可以随便被欺负的了。
他们已经找回了庇护者,而他们换取和平,换取未来,换取希望所需要缴纳的,仅仅是忠诚,這太划算了。
“這一仗是我們占了便宜。”
福冈城中,龙马原本所居住之处,已被改造成大军前营,先锋军大将,威侯赵廉有些不习惯的盘坐在這东瀛风格的屋中。
老头看着眼前摊开的地圖,脸上并沒有胜利之后的喜悦。
他对身前一众人說:
“這一战虽然扫清九州大部妖国势力,能让飞鸟陛下的声威远播,但也会给盘踞在京都的敌人,带来警示。
以他们可以驱使妖物攻城来看,他们若有防备,接下来往北进军,每一战都必然相当艰难,而目前来看,就算趁机收复九州,也算不得大胜。”
老将捻着胡须,对眼前飞鸟和大和尚真济說:
“两位也莫要嫌本将說话难听,說到底,九州也只是东瀛国土不到五成之一的领地,還如此荒废,难有人力物力相持。
真要摆开阵仗,老夫這支先锋军,能在小半年内,助你等守住九州各处,都是幸运之事,而要等到其他两路大军开来援助。
最乐观,也要等待数月之后,才能有粮草齐备。
這段時間,若熬不過去,便要前功尽弃。”
“威侯所言极是。”
飞鸟今日上阵厮杀,当然只是做做样子,大部分战斗都由新之助包揽了。
那個心思细腻的半妖少女,還怕主君面子上不好看,专门挑了几個弱小的小妖,给主君练了练手。
這会飞鸟手裡,就握着一個蝙蝠妖脑袋制作的小法器,這是冲和天师,给小国主的一份“礼物”,取自飞鸟陛下人生中的第一個亲手猎获的战利品。
他把玩着手中精致法器,对威侯說:
“在来之前的路上,我也有如此思考,這一战得脱猛者义士相助,算是度過了最难一步,接下来最重要的,不是进军,而是稳固地盘。
我已有所打算,在九州各处,建守备粮仓御所,为接下来援军到来,以及我本部练兵做好准备。”
“嗯,這也是龙马君的方略。”
大和尚手捏佛珠,也开口說道:
“福冈附近山中,已开垦出良田,這一战幸的天福,那些良田并未被毁弃,下個月就能收割,虽然還不足供应大军。
但城中口粮,总算不再需要全部从中土购买。
這亦是個好的开始。”
“那就這样吧。”
威侯看了看窗外,太阳已出来了,又见飞鸟和大和尚脸色疲惫,便知這会不是讨论方略的好时候,他点了点头,将地圖收起,說到:
“两位先去休息,具体事,咱们稍后再說。不過,妖物既然已溃败,那九州之地的害人邪阵破除,就该提上日程。
破去那些邪阵,虽然会让灵气消减,让各色法咒施展不变,但现在灵气已生,不需要那些害人玩意了。”
赵廉舒了口气,伸手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沉声說:
“這封信,是昨夜接战时,由我朝宰相刘洁男,百忙之中,从夷洲送来的,其中所說一事,需要飞鸟陛下多多思量。”
“哦?洁男送来的?”
飞鸟当即上了心,强忍着疲惫,将那卷轴书信拿起。
刘洁男這人有多聪明,他是亲眼见過的,說是多智近乎妖,一点错都沒有,能让他如此郑重的送来书信,必然是重要之事。
结果飞鸟看了一遍信,表情就变得相当古怪。
他将信件递给身边大和尚,后者只是扫了一眼,就惊得站起身来,手指都在颤抖,显然是信中所說之事,实在有些太過骇人听闻。
“如何?”
赵廉一脸玩味的问了句,显然,這老头之前已看過信了,也知道刘洁男给飞鸟提出了一個多么惊世骇俗的提议。
主意,确实是好主意。
甚至一定程度,可以扭转东瀛這方乾坤,现在就看飞鸟這位新天皇,有沒有胆子接受這個提议了。
“我不能给威侯一個答复,這事太過重要,甚至会直接影响到我国未来千百年大计。”
飞鸟双手撑在膝盖上,语气郑重的說:
“我需要和真济大师,与龙马细细思索,才能做出决断。”
“這是自然。”
威侯摆了摆手,說:
“我辈前来东瀛,乃是援军,只管打仗,此地治理,国朝重建之事,我辈不插手,都由飞鸟陛下决定。
今日就到這裡吧,两位赶紧去休息,下午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呢。”
十几息后,揉着眼睛,打着哈欠的飞鸟,在几名武士的护卫下,从院中走出,在院外等候的新之助立刻迎上来。
她依然手持自己那把紫色油纸伞,如最忠心的护卫般,亦步亦趋的低着头,跟在飞鸟身后。
待走出十几步后,飞鸟突然回头說:
“新之助,我知道,你父亲是十多年前,赫赫有名的大剑圣,似乎出自柳生门下。但你却从不說,關於你娘亲的事情。”
听到這個問題,新之助的脸色,立刻变得煞白。
這是這個半妖少女心中最大的禁忌。
她一直以自己的血脉为耻,尤其是在东瀛因妖患,变得如此凄惨的时代裡,她的秘密一旦暴露,就是自绝于东瀛天地。
以往她在飞鸟身边,主君从不提及這個禁忌,但今日却主动說起,让新之助心中开始有不好的联想。
飞鸟這双眼睛很神奇,一看新之助的脸色变化,就知道這敏感少女误会了自己的意思。
他急忙解释到:
“并非你所想那般,你過来,且听我說。”
他拉着新之助走到一边,用耳语的声音,对新之助說了几句,這般亲密,让半妖少女脸颊通红,有些羞涩,但主君所說之事,却也实在是骇人。
让少女一時間愣在原地,面色也有些阴晴不定。
“你也不必急着给我答复。”
飞鸟轻声說:
“這目前只是我那好友给我的建议,我也不知该不该去做,但若這事真的能成,对你也有好处。
你這血脉,将不会成为天下人记恨你的理由。
而且,也能给我們的大业,增添些许助力,只是现在就是不知道,你母亲那一族,是不是真的对我們人类有善意?”
“是有的。”
新之助咬着嘴唇,好几息之后,才神色复杂的說:
“当初蓬莱人,掠夺我去为仙姑做容器时,我...母亲,還曾现身,试图救我,结果被蓬莱人打伤,逃回秋田山中,现在也不知伤势如何。
陛下所說之事,若真要在天下選擇,或许我母亲那边,就是最好的突破点。
我虽沒有去過那山裡,父亲生前也禁止我去山中,但我听說,在父亲死后,母亲在山裡,为他立了墓的。
她与我父亲之间,应是真的有感情。
而若是她和其他妖物一样,视人为食粮,那我就绝对不会出生。”
說到這裡,新之助心中鼓足勇气,她左右看了看,在飞鸟的注视中,這少女眼睛在眨动中,飞快的变作一双怪异兽瞳。
在长发之下,也诡异的多出了两只毛茸茸的,三角形的耳朵,只是一闪即逝,就好似幻觉一般。
“若陛下真的需要...”
新之助沉声說:
“那我便回一趟秋田老家,去請我母亲過来。”
“不急。”
飞鸟摇了摇头,他看着不远处的街道上,已有民众早起,自发的帮助收拾城中战斗留下的痕迹,這小主君笑了笑,他說:
“先等龙马醒過来吧。”
“但洁男說的确实不错,既然要做這片大地的君主,就要对這片大地上生长的所有生灵一视同仁。
我的子民,或许真的不只是和我一样的人。
還有那些,被我們视为敌人的生灵...它们選擇作恶,也许不是因为它们天性本恶,只是沒人教它们向善罢了。
我的心胸,应该更开阔一些的。”
飞鸟长出了一口气,他回头对新之助笑了笑,說:
“罢了,回去先写封信给皇姐,征求一下,她的意见吧,哦,对了,還有师父的意见,也很重要,师父有很多奇思妙想,或许他可以...”
“唰。”
飞鸟的话還沒說完,就有股风吹起,温柔的吹在他脸上,尽管只有一丝,但還是让他感觉自己就像是看到了幻觉。
就好似,师父也在赞同他。
他瞪大了眼睛,摩挲着耳朵,想要去回忆,方才那是不是幻觉,但一息之后,飞鸟却笑了笑,他說:
“师父肯定是愿意的,罢了,就不拿這些事去劳烦师父了,就這么做吧。我一定会做好,一定,不会让师父失望的。
就這么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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