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一剑杀了丁敏君
刘小燕的心理治疗時間到了,张媛将她带到了咨询室裡。
心理咨询室裡,苏成华和刘小燕分别落座。
苏成华稳稳地坐在沙发裡,他将写字板和笔放在旁边的茶几上,两只手臂非常放松地搭在沙发两侧的扶手上。
脸上带着温暖从容的微笑,目光柔和地看着刘小燕。
刘小燕看到苏成华正看着自己,显然有些拘谨,身子坐得直直的,目光飘忽,两只手不停地扭着衣角。
但是很快,她便在脸上堆满略带羞涩的笑容,含情脉脉地看着苏成华。
苏成华在等着刘小燕主动开口,刘小燕似乎也在等着苏成华主动提起话题。
刘小燕在這一片沉默下变得有些慌张了起来。
为了打破這一片尴尬的沉默,刘小燕最终還是先开口說话了:“苏医生,我們今天讨论点什么問題?”
苏成华:“你想跟我讨论什么問題呢?”
刘小燕:“我、我、我想跟你,苏医生,我什么话都能跟你說嗎?”
苏成华:“当然,我是你的医生,你也只有什么话都愿意跟我說,我才能够更好地帮助你。”
刘小燕:“嗯,那是不是我的所有的情感也能向你表达?”
苏成华:“当然可以。”
刘小燕:“那我对你的情感也能表达嗎?”
苏成华:“当然,著名的心理学家南希·麦克威廉姆斯曾說過,在咨询室裡,来访者的一切情绪和情感的表达都是被允许的,只要能够守得住身体的界限就行。”
刘小燕:“守得住身体的界限是什么意思?”
苏成华:“就是我們之间不能有身体的接触,但是你所有的话、所有的情感都可以說,這是被允许的。”
刘小燕:“如果我特别伤心难過的时候,希望你能拥抱我一下安慰我,你也不愿意嗎?”
苏成华:“是不可以,心理咨询要想取得好的效果,必须要在严格的咨询框架下进行才可以。只要遵守這個框架,你的表达便是自由的。”
刘小燕:“你的意思是沒有限制就沒有自由嗎?”
苏成华:“你這样理解非常恰当,看来你是一個很聪慧的姑娘。”
刘小燕:“虽然得知我永远都无法靠近你,着让我很难過。但是你夸奖令人我,我真的很开心。”
苏成华:“嗯,我看到了你眼中的欣喜,在你成长的過程中,有人這样夸奖過你嗎?”
刘小燕:“我的老师夸奖過我。”
苏成华:“其他人有沒有夸奖過你?尤其是你的父母?”
刘小燕:“沒有,他们从来都沒有夸奖過我。我的学习成绩很好,但是妈妈从来都不看一眼,爸爸会看,但是他总還是觉得我学习成绩不够好,他要求我学习成绩至少要达到班级前三名。”
苏成华:“你的妈妈从来不看你一眼,你是什么样的感受?”
刘小燕:“会有一点难過,但是难過得也不厉害,反正我跟她也不亲,她看不看我,有时候真的觉得无所谓。”
苏成华:“嗯,那爸爸对你要求很高,你的感受是什么?”
刘小燕:“我感觉我爸爸也不是真正爱我的,他之所以要求我学习好,完全是想用我的优秀来讨从句,好妈妈,想证明他曾经要了我是正确的。”
苏成华:“你的意思是,爸爸对你的关注和严格要求,只是以此来和妈妈进行一场博弈,他想通過你的的很恰当。”
苏成华:“你从什么时候认识到這点的?”
刘小燕:“我上初一的时候。”
苏成华:“你是通過什么事情认识到這点的?”
刘小燕:“初一的上学期期末考试,成绩发下来了,我考了班级第一名。
当我高高兴兴地将成绩单交到爸爸手裡的时候,他一看成绩,也很高兴。我正等着他能夸我几句呢,但是他什么都沒有跟我說,连赞许的目光都沒有给我。
而是立刻兴高采烈地将我的成绩单拿给妈妈看,嘴裡還說着,老婆你快看呐,咱闺女成绩多好啊,你看,我当初要這個孩子沒错吧?将来咱闺女一定能为我們争光的。”
苏成华:“结果妈妈是什么反应?”
刘小燕:“结果结果,妈妈看都不看一眼我的成绩单,而是骂了爸爸一句,還說我考得好不好,跟她有什么关系,然后转身出去了。”
苏成华:“我看到了你脸上的怒气,你妈妈当时的反应肯定是伤到你了。”
刘小燕:“是的,我更恨我爸爸,他为什么那么发贱,明明知道我妈不在乎我,甚者讨厌我,他還上赶着往跟前凑。他想讨好妈妈他自己去讨好去,干嘛拿着我的成绩单去讨好她?”
苏成华:“嗯,不去讨好,就不会给妈妈伤害你的机会了,是這样嗎?”
刘小燕:“是的。每次都這样,爸爸锲而不舍地拿着我的优秀去讨好妈妈。”
苏成华:“你妈妈对此的态度从来都那样冷漠嗎?”
刘小燕:“是的,不過,在我上到高中的时候,妈妈看到我的成绩后,开始态度有点转变了。”
苏成华:“你高中时候成绩怎么样?”
刘小燕:“当然也是很好的,我一般都能在班裡考個前三名吧。
我們小区有個邻居家的儿子跟我一個学校一個年级,他成绩不怎么好,他妈妈见到我妈妈就說我多好多好,說羡慕我妈妈,說妈妈教育方式好。
渐渐的,妈妈好像也发现了我的好成绩,给她挣了面子,然后回到家裡,对我的学习成绩也愿意多看一眼了。
每当我拿着不错的成绩回到家的时候,妈妈也会高兴地和爸爸谈论将来我的发展了。”
苏成华:“爸爸看到妈妈的态度的转变,他是什么表现?”
刘小燕:“当然是很开心啊,然后就督促我更加努力地学习,将来考名牌大学。
我很清楚,他们对我根本就沒有真正的爱,只是利用我来换取别人对他们的肯定。
爸爸用我来换取妈妈的肯定,妈妈用我来换取别人的肯定。可是对于给他们带来荣誉和肯定的我,他们却从来不给我一点点的肯定。”
苏成华:“所以,在你成长過程中,你是沒有感受到来自于父母的爱的。”
刘小燕:“是的,从来都沒有人爱我,我从来都沒有在他们的眼裡存在過。我到這個世界上就是個错误。”
苏成华:“你的奶奶呢?你感觉她爱你嗎?”
刘小燕:“奶奶,虽然她已经尽力在爱我了,但是她本身身体也不太好,又因为妈妈的不管不问,总是心存抱怨。
即便如此,她還是用尽全力来照顾我,小时候在奶奶家,总有邻居家的小孩嘲笑我說我沒有爸爸妈妈,說我爸爸妈妈不要我了。
我真的很难過,也因此,我讨厌跟他们一起玩,我总是一個人呆在家裡。
只有我爸爸来看我的时候,我才会高兴地拉着他去找小朋友玩,我想让他们知道,我有爸爸,我爸爸也沒有不要我。但是,但是……”
苏成华:“但是他们還是嘲笑你,說你沒有妈妈,是這样嗎?”
刘小燕:“嗯,是的,苏医生,你真的能看到我的心裡。”
苏成华:“你刚才說你的老师们夸奖過你,你对老师的感觉是什么?”
刘小燕:“是的,我的老师会夸奖我,因为我的成绩好,他们都很喜歡我,会关注我的喜怒哀乐,這让我感到很满足,我真的很喜歡我的老师们。
有时候我想,如果沒有我的老师们对我的爱,我可能真的都活不到今天。苏医生,你能理解一個沒有人爱的孩子是多么的可怜嗎?”
苏成华:“嗯,虽然我可能沒有你感受的那么深刻,但是我能体会到一点你的孤独、无助和痛苦。现在,你爸爸已经去世了,但是妈妈還在,你希望得到妈妈对你的爱嗎?”
刘小燕:“不,苏医生,我已经长大了,我不再需要她的爱了,我也从来都不在乎她爱不爱我。”
苏成华:“那你现在最想得到谁的爱?”
刘小燕:“我,我,我……苏医生,你刚才說了,我一切的情感都可以表达,对嗎?”
苏成华:“是的,一切的情感你都可以用语言表达出来。”
刘小燕:“苏医生,我最想得到你的爱。你知道嗎?自从我遇到了你,我感觉我的世界有了色彩,是那种美丽的迷人的色彩。
我感觉曾经所有的一切痛苦都是值得的,都是有意义的,那些痛苦为我铺就了一條走向你的路。”
苏成华:“嗯,谢谢你对我的爱,我真的感到很荣幸,我也希望有一天你能走到我的跟前。
等你走到了我的跟前,然后你会发现,在你的前方仍然有很长的路可以走。
然后你能够允许我目送你越走越远,一直走到你的幸福所存在的地方。”
刘小燕:“你会在前方等我嗎?”
苏成华:“我会一直在前方等你,但是只有你足够的努力,你才有可能走到我的跟前,然后通過我,走向更远更美丽的地方。”
刘小燕:“那我要怎么努力呢?你是博士,学历那么高,而我连大学都沒有上,我离你太遥远了。
你知道我一直以来都想提升我的学历,那個时候我要是能够再努力一把,也许我就能将我的学历提升一级,现在,现在,哎……”
苏成华:“嗯,我知道你一直都想提升你的学历,以前是受一种躁狂状态的病态驱力的驱使,是一种心理的固着。
所有的努力都只是围绕着曾经沒能实现的愿望,想要让自己重回過去,实现那個愿望。
那個情结就像是一根铁链,将你紧紧地拴住,每当你的生活往前走几步,它就又会把你拉回去。這点我們在前几次的治疗中也已经深入地讨论了。
现在你仍然有提升学历的愿望,但是我感觉到了,你這次愿望的出发点和以前的不一样。
這次不再是指向過去,而是指向未来。我希望从现在开始,你能够调动起你内心那股健康的动力,去学习,去努力实现你的理想。”
刘小燕:“是的,苏医生,你真的是能进入到我的心裡。我现在内心有一股健康的动力,那就是努力学习,就算最后不能提升学历,我也要让自己变得更加优秀。
我還年轻,我才21岁,以后的路還很长,我真的想走到你的跟前。”
苏成华:“嗯,但是這是需要付出很大的努力的,而且在這個過程中,你還需要时时刻刻觉察你自己的内心,监督自己的情绪,防止自己又跌落到以前的那种受情结所困的躁狂状态中去。
一旦发现不对劲,你需要立刻停下来。另外,你還需要在现实中找到实现自己理想的途径。”
刘小燕:“嗯,我会时刻注意觉察自己,我会记录自己每一点的情绪变化。
苏医生,我已经想好了,等我出院了,我去正式报一個成人高考的培训班,认认真真地对待自己的理想,脚踏实地地一步步走到你跟前。你真的会愿意一直在前面等我嗎?”
苏成华:“只要你愿意努力,我就愿意在前方等你。”
刘小燕:“嗯,請你相信我。”
结束了咨询,刘小燕面带温柔而坚定的微笑回到了病房,躺在床上,细细回味刚才和苏成华之间的谈话。
花一般的笑容时不时地绽放在她的脸上,未来像春天的花儿一样绽放,明亮而芬芳,涌动着了令人心动的希望。
她害怕被病友看见,于是转過身去,面朝墙壁躺着,她的心沉浸在了浓浓的幸福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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