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頁

作者:櫻桃煎
“你這癡漢,盯着人家姑娘做甚!她不記得你!”耳畔的鬼叫囂得更淒厲,“你還不走,留着自取其辱麼!他們都在笑話你!”

  賀無量遞來茶盞,霍洋猛的後退一步。

  他又出來了。霍洋神識清明一瞬,嗓子眼裏艱難推出幾句話:“在下身體不適,先行告辭。”

  說完,魂不守舍地離了竹塢。

  餘下衆人怔的怔、愣的愣,直到霍洋身影沒進林中,魯廣纔出了聲:“恐怕是……”

  “甚麼?”

  “恐怕是鬼疰之症。”魯廣轉回目光看向賀無量。

  賀無量與他搖搖頭,清了清嗓子叮囑院裏那些個呆愣愣的小學徒:“此事不得四處胡說。”

  衆人紛紛點頭。

  霍沉這端也眉頭深皺,雙脣緊繃,令約站在距他半丈遠的地方,發現他手顫了顫。

  她留意着,霍沉也迴轉過頭,正巧對上她的眼,只一瞬間,兩人都匆匆別過眼,大抵是還在爲元夕夜的事彆扭着。

  “見淵如何過來?”賀無量如今叫起霍沉並不客套,直稱他表字。

  一句話將衆人注意引來霍沉身上,適才因霍洋詭異舉止而起的微妙感被沖淡幾分。

  霍沉摒去多餘神情,正色道:“晚輩是想同各位前輩談談生意。”

  院裏聽見這話的人無不動了動心思,賀無量闇默陣,索性將人請進堂屋,廊外也黑壓壓地擠滿小學徒,豎起耳朵聽裏頭大人談話。

  ……

  而今的霍沉稱得上是宛陽名人,但那大都是因“兒子打老子”一事傳出的閒話,鮮少有人提及他做的是些甚麼生意,在座的乃至裏裏外外站着的人裏沒幾個真正曉得霍沉其人,故都面露迷茫之色。

  霍沉自然知道是哪般情形,是以落座後並不是開門見山直奔正題,而是向衆人敘說起自己平生。

  十歲時由舅舅駱原領回鹿靈,跟從舅舅學商,兼理一間糖果鋪子;年長些又常隨舅舅赴京談生意,兼理鹿靈茶葉生意;直到三年前,年滿十七的少年霍沉離開鹿靈,到南省遊歷,沿途幫客、廂客結識諸多,絲綢、瓷器生意皆有所參與,到南省後亦與外國商人交涉頗多,故,勉強算得個穩妥夥伴。

  說完這些,霍沉才切入現今之事:“晚輩自回宛陽起,始終想尋些新鮮事物經營,來前曾將馬舍收至名下,此後又將慄香園接來手中,不過二者皆非晚輩所想,直到昨日聽聞方家背信棄義,才生出與賀前輩合作的念頭。”

  當然,也與某位賀姓姑娘有些關係,霍沉心虛想到,面上卻正色直言。

  片刻後又以套近乎着手,昇華主旨:“幸喜晚輩在海上時結識了周前輩,得了他手書,這纔有緣住進其舊宅與賀前輩一家交好,諸位前輩若瞧得起在下,在下便將創紙號的事詳細道來。”

  這般周全的話,一羣做力氣活的漢子也指不出甚麼毛病,個個兒金舌蔽口,唯有魯廣是個莽夫,行事說話都直截了當,這時撓着後頸極爲真誠地問:“說了半晌你連紙號都沒創,這要是與你合作了,究竟是你虧還是我們虧?”

  “咳。”堂上驀地響起幾聲咳嗽,魯廣瞟了圈,啞了聲兒。

  霍沉低頭笑了下,再擡頭時仍舊穩重:“紙號初創的確不比老紙號,但晚輩並非沒有門徑,這點還需前輩寬心……諸位與鹿靈韓家交往密切,想必也知韓家常與哪家交易。”

  兩地相距不遠,毛竹大、小年卻交錯開,每逢小年出筍少時,韓、賀兩家便往來採料,來往數十載,確係交往密切。

  “寶雲齋?”

  有人想明白這個寶雲齋正是駱家紙號。

  “正是,若諸位實在信不過在下,在下以爲還可借寶雲齋紅印一用,當然,晚輩以爲單憑賀家紙的名望,再加晚輩薄名,不至淪落到虧損境地……”

  霍沉又就紙號經營談論起來,令約站在一衆叔伯中間,歪頭凝視着他。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霍沉,侃侃而談,成竹在胸,比平時的呆笨直爽多出些商人的精明樣,卻又不教人生惡,好似還平易近人不少。

  “除此外,晚輩還想請賀前輩出面擔紙號掌櫃。”霍沉忽又提起一話。

  此話一出,令約怔了怔,不禁懷疑霍沉其實還精通射術,竟能端端擊中父親的心事。

  而這心事,說來又是因她而起。

  少女及笄那年,曾教霍濤戲弄過一番,對方言語鄙猥至極,甚至還動手動腳,她一惱,便像甩糞包似的將人甩進泥潭裏,豈知這人比誰都壞,隔日便教人鬧來竹塢毀了漂塘裏的水。

  彼時剛辦完料,尚未來得及製漿,水一毀,白坯自然也毀了,白坯毀了,整年都沒了造好紙的料。

  紙農們雖一年到頭都在忙活,可真真盼着的只有夏日這回——只有小滿前後幾日所斫嫩竹能造出上乘紙,上乘紙有豪門貴族爭相競買,所賣價錢實比次等紙可觀,幾乎可以說是夏日上等紙養活了紙農。

  可這些都因她的氣性付之東流,後來,是賀無量將積攢多年預備創商號的錢貼了出去才安撫好衆多紙農。

  聽似容易,實則卻是一下子掏出供百來人喫穿半年的費用。

  賀無量有意自起紙號並非近幾年纔有的心思,賀豐尚在人世時他便提過此事,然那件事後,念頭被迫打消許多,今日霍沉復又提起請他掌櫃的話,可謂是頂門上一針。

  “賀前輩意下如何?”

  “我——咳。”賀無量差點兒激動應下,幸好及時對上鬱菀的眼神,鎮靜下來,“賀某以爲可行,不過賀某祖上皆是紙農,並不通行商之道。”

  自個兒有意經營,是因不論盈虧最終都得自己受着,牽連不去別人,可這是他人之意,他若志大才疏,損害的便還有霍沉的利益。

  “前輩儘管寬心,晚輩並非閒人。”

  賀無量沉吟片晌,又道:“店鋪難得,夏日裏便忙工出紙,短短數月恐難實行。”

  “商鋪一事也無須煩惱,”霍沉活似尊無所不能的活菩薩,“晚輩在宛陽尚有幾爿空鋪子,前輩若應了,隨時前去,任選即是。”

  賀無量:“……”

  到底是貧窮限制了老夫啊。

  “咳,既如此,”賀無量轉問其他人,“各位以爲如何?”

  “我聽師父的!”

  “我聽大家的!”

  門外的小學徒吼得比裏頭人快,幾個做師父的齊齊皺眉看出去,令約不禁嗤笑聲。

  正得閒用茶的霍沉聽見這聲,險些失手摔了茶盞,穩了穩神才偏頭看去側後方,果然見到少女與她母親站在不遠地方,不由得陷入沉思。

  也不知方纔發揮如何?

  不容他想明白,這事兒便口頭定了下來,霍沉再開口時想到身後的人,氣度擺得更甚:“承蒙信任,晚輩即日便擬契書,擇定吉日再與諸位前輩立契。”

  “……誒。”在場的有人活了大半輩子也不知立契一說,應得有些慢,但終歸是應下。

  至此,分槽的事歸於風平浪靜,順水行舟、一途無雨,可謂順利之至。

  於那些平白無故捲入漩渦的紙農而言,這事便像是天上掉下塊巨石,砸穿了自家屋頂,正不知所措,霍沉就揹着泥瓦走來家門前,並且三兩下幫自家蓋好屋頂,以至於事成後還糊里糊塗。

  尤其是早間還爲分槽紅過眼的人,這時竟都老臉一紅,莫名害羞起來,訕然想:嗐,多大點事兒,這不眨眼就好了麼。

  甚至還想找上西槽那幫老傢伙炫耀炫耀。

  告辭時幾乎每個人嘴裏都帶了遍“霍公子”,霍沉微笑相送,人去後,自己也向賀無量作了辭。

  賀無量原想留他用飯,可琢磨後想起家中並無酒菜,只得改日再做打算。

  ……

  晌午日暖,整座小樓都敞着門窗盼候春光,令約趴在窗前搗鼓着幾根綵線,嘴角忍不住彎彎翹起。

  微風細撩着人面頰,不會兒睏意也襲捲來,她強撐起精神,搗鼓得更起勁兒,半晌後終於坐直身子,提起串五彩細繩。

  彩繩兩端各系一顆陶響球,令約晃了晃它們,起身掛去窗下——

  這樣,一串簡易且劣質的佔風鐸就做好了。

  少女心情愈發好轉,撐了撐懶腰便躺去歇息,連日沒睡安生的覺全在這個午間補了回來,偶爾風攪得陶鈴響也驚擾不了她。

  轉醒時朦朦朧朧間聽見閣樓下傳來說笑聲,令約揉了揉眼,呆了半晌才起身拾掇,下閣樓時但見鬱菀坐在堂屋搗香,賀無量則跟雲飛蹲坐在廊下忙着甚麼。

  :https://www.bie5.cc。:https://m.bie5.cc

看小說網

看小說網是您最喜歡的免費小說閱讀網站。提供海量全本小說免費閱讀,所有小說無廣告干擾,是您值得收藏的小說網站。

網站導航

熱門分類

© 2023 看小說網 版權所有

首頁 分類 排行 書架 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