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八十一 湖畔(十二)
昨夜细雨斜风,一夜之间,大街小巷落杏花。
文人墨客云集西州府城,准备观赏這场露天的文学盛典,踏花而行,谈笑风生。
滚滚的车轮交错而向,织金的车帘被春风吹起。车中的贵人们掩唇含笑指指点点。
明胜湖畔,风帘翠幕,楼阁沿山参差,管弦丝竹远飘湖上,游人如织。
“咴”
“咴”
忽而青石板震动从街头传到街尾,马鸣声朝天响。
一队队骑士开道,提着金锣敲,打着鼓,连连吹画角,激昂如雷,极震悚威严。软绵绵的丝乐都被镇住,一时不响。
接着,红黄令旗飘扬,有人拿着清道用的朱漆竹杖,四下驱赶百姓。
地面一顿一顿,走来了茫茫长队,两侧是穿盔甲的将士,拿剑持戟,铁光映日寒,凉了春来水。
穿着官袍的官员们走在随后,后方跟随着容貌姣好的乐师、歌女,有击鼓的,有吹箫的,有吹笛子的。喇叭唢呐琵琶琴,共奏皇皇乐。
還有队伍中一顶又一顶大伞,方的圆的,紫的红的,還有销金的。
最显眼,最正中的,则是一顶极华美的八抬车轿,前引马,后顶马,轿上蟠龙绕。前后左右都有人扶轿。
一時間,整個热闹的街面都被這长队给占住了,所有平民或是下拜,或是缩到了两侧的各店铺、房屋之间。
书生们大多进了酒楼茶肆,品头论足。
“好大的威风,這是亲王仪仗罢”
“是越王出行。听說他对這次的文会很重视。”
這次文会举办的方式略有些特殊,不在越王的王府中举行,而是选在了湖中一艘为王爵特供的大型画船上。画船還有配套的八艘中型画船。
而文会的最后集中评比诗文的聚集地点,则在湖中一座岛屿上。
船方便沿着湖畔而走,看各文士才子在特定地点的发挥,更方便往来岛屿。
到了湖畔,面皮白净,三十来岁,留着须,高高胖胖像個人形馒头的越王被家将扶着下了轿,将大部分仪仗都留在岸上,上了那艘三层的大型画舫。
画舫上容貌出众的舞女、歌女,乐师,早已奏起婉柔之乐。
一众文人墨客一边欣赏歌舞一边等待,见状,纷纷站起,向越王行礼。
越王摆摆手,笑道“众位都是风流天下闻的名士,還有不辞辛苦从外省赶来的。多谢大家给本王一点面子。我們游览西州,纵情山水,我必将今日文会中的诗词,挑选出色的,刊印成册,就叫就叫”出门前還背着的名字,很快就忘了。還是他身边的王府书吏小声提醒。
越王才拍着手道“噢,就叫at越人歌集a”
不管真好假好,名士们连忙叫好。
越王捋了捋须,洋洋得意之情现于胖脸,毫无机心,招呼众人坐下,又叫王府官员去传上美酒佳肴。
一個才子坐下时跌了一跤,打倒酒水,洒到了越王外裳。
他霎时脸色发白,忙赔罪。
对這位尚且沒有功名,只是有一定才名的年轻人,越王也笑呵呵地摆手“不打紧,不打紧。来,去给本王换一件外裳来,给這位才俊也换一壶满酒。”
不少人松了一口气。
上一個這样大肆结交读书人,在江南大办文会的,還是百年前被冤杀的当时的吴王。
如今朝廷上不知怎地,圣人忽然生了病,闭门不见诸公。一时万般风云起。
他们接了越王的請柬,心中简直是转了一万個弯弯,但又不敢得罪皇室中人,只得惴惴赴会。
庆幸的是,越王果然如传闻中的那样,是如今圣上的几位皇子中,最沒有野心,最蠢笨,也最为和气平易近人的一個。
皇帝疼爱他,虽然将诸皇子都打发出京,但给這位心宽体胖的皇子,封到了最富庶的江南。连如今干涉前朝,牝鸡司晨的胡贵妃都对此毫无疑义,显然也很放心越王的脑瓜子。
凭谁造反,总不会是這個越王吧
越王对他们各异的神态视若不见,笑道“今日文会的规矩,诸位都知道了罢我們将一边沿湖游玩,一边以沿湖的各标志景点为诗文的吟咏目标。”
众人都說知道了。
越王又笑问“听說,礼部郑侍郎的孙子随师游学江南,如今也在文会上,是哪一個啊”
于是,从众名士的最后,绕出一個美少年“小子郑端,字中直。拜见大王。”
越王眼前一亮,细细端详這少年郎,见他周身洁白色,却容色鲜明至妍。眉如燕子飞,眸似点漆,唇若涂朱。像一尊白玉上被天工妙笔画出眉目。
他一向喜爱美女,也怜惜美男,王府中收罗了诸多妖童媛女。见了郑端,心裡又可惜起来。
這郑家的祖父在礼部做侍郎,郑端的父亲则是翰林学士,天子近臣。好一個俊俏儿郎,却只能文会上亲近亲近,不能拖进府裡。
便起身,竟亲自去扶“中直礼仪太多你祖曾是天下文宗,你父深得我父皇之心。论起来,我与兄弟们在殿中念书时,教授诗经的正是你父亲。要论辈分,我算是你师兄,不必這么生疏。”
說着,竟一把握住郑端的手,肥腻腻的大掌抓着他不放,目光在他面上流连不去。
郑端眉头微蹙,他不是纯然的文弱书生,暗暗使劲,抽回手来,立即后退几步“大王,在下有一事要禀。”
“噢中直有何事要說尽管說来。”
“大王可曾听說過卫女、诗魂的传說”
越王啊了一声,捋须道“我在江南,当然听說過。還曾游過西林,可惜阳光普照日,卫女不肯与本王相见啊。”
“我有两位朋友,曾在西林桥畔、文昌阁裡,分别见到了卫女、诗魂,据說也仰慕今日文会的热闹,仰慕您的德行。便托梦让我作說客,央求大王一件事。”
這下,不仅越王一脸惊奇,四周名士也看了過来“你当真见到過卫女、诗魂”
還有些西州本地文士听此,面露不屑。本地人对卫女、诗魂的传說更加熟悉。尤其是他们這些玩笔杆子的,谁不是弄名過来的谁年轻时候沒试着去西林桥畔夜宿,第二日谎称自己遇到過卫女,以证明才气
谁料,郑端竟然不是空口而說,他自怀中取出一個香囊,解开,裡面是一缕极长的、好似女子的青丝。向前献出“耳听为虚,卫女予我此物为证,以取信于大王。”
越王取了這缕青丝,捻在手上,忽然鼻尖钻入一股带着松香的特殊香气,浑身一阵清凉通透。
他嗅了嗅,却见這缕长发忽然化作一股烟气,当着船上所有人的面,烟气幻化出了一個驾着油壁车的女子模样。
烟气勾勒的只是一個大致的形容。但风为裳,水为佩,只云烟朦胧的一笔,也可见摄人心魄的清艳绝色。
女子在车上向越王回身一笑,随即烟消。
越王下意识地伸手去抓,青烟在他五指间流去。急得他大叫“美人休走”
等回過神来,四周文士也是痴痴之态。
越王急切地一把抓住郑端的手臂“刚刚那是谁”
郑端道“這就是西林桥畔长眠的卫女。”
這下,沒有人再露不屑之色了,不少人失魂落魄,都像被那烟气勾勒的笑容勾走了心魂。
越王顿足长叹“恨不能我生千年前,与佳人同游”
他信了郑端所言,此时兴致高涨,问道“卫女求你什么事”
郑端笑道“准确来說,是求大王的。卫女在湖西的西林桥畔,诗魂在湖东的文昌阁,隔着杳杳烟波。他们已非生人,不能擅自离开所属的地方。隔湖相望,却如天堑。因此,要請大王与各位才人,做一次鹊桥。”
“今日会上才人云集,江南文气,大半在此。据說,若能作出好诗,可以诗为桥,如作鹊桥,引卫女、诗魂跨過明胜湖,相逢。大王,此是极佳美事。何不在每個景点的吟咏诗中,再加一個带上卫女、诗魂任意典故的要求”
他道“若能以诗文作桥,助二人相会。卫女說,她必在西林畔,面见大王,亲自道谢。”
重重地在“面见”二字上咬了音。
越王好色,方才只见了卫小玉的一缕炁化的烟,就已经色授魂与,更想见到真容。
且更好面子。卫小玉与诗魂的传說流传多年,嫉妒死鬼也不好表现出来。
连忙道“這有何难对各位名士来說,随手加几個典故,做出能引动卫女、诗魂的诗作来說,不难罢”
众文士都从刚才的恍惚裡回過神来,读书人常常对這种风流佳话十分热衷。
何况,卫女、诗魂都是传說中才人水平的评判者之一。
如果說自己做不出能打动卫女、诗魂的作品,连为他们作鹊桥都不配,岂不是辱了自家偌大声名
大凡要点脸,都得卯足劲,毫不藏私地贡献一身才华。
這场合可不能谦逊,更不能认输,一时都向越王拍胸脯保证“那就从文昌阁作为景点的第一站,西林桥畔作为最后一站,我等不敢相辞”
郑端见此,略松一口气。
场中其乐融融,众诗人当下捋袖子整衣裳,准备当個“诗文鹊桥”。
忽然,画舫上来几人,似乎是王府属官,一脸慌张,凑到越王身边耳语几句。
越王皱眉道“知府、知县、以及当地的驻守百户找我有什么要紧事,他们是朝廷命官,自可决断。本王是驻在越地的一個富贵闲人,哪裡敢插手朝廷要务”
“好了好了,不必多說。你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实在有什么需要我的,让他们等一等,今日文会结束,我就去见他们。”
属官還想再說,越王看那边一众文人都已经开始准备笔墨,他惦记着自己的文会,以及那美丽绝伦的卫女之魂,哪裡還听他啰嗦。
何况,作为藩王,在如今的时局下,私自插手封地民生和朝廷事务,接触当地的文武官员,难道是嫌父皇太喜歡他,還是嫌胡贵妃找不到借口整他
略严厉道“几個芝麻小官,能有什么事非要劳动本王的去,打发他们。再多嘴,我就调你去刷马桶。”
便拂袖而去。
其他王府属官赶紧把来汇报的人請下了船,免得扰了王爷的兴致。
文会正式开始了。
天下才人看江南。
江南文气看西州。
天下顶尖的名士墨客削尖了脑袋,在文昌阁前,落下了第一笔诗。
他们身上某种特殊的炁随着文字,冲天而起。
同时感应到临时溢出区浮现规则被满足的游慎、卫小玉,同时现身于阳世。
他们的溢出区随诗文而逐渐临时扩张。
游慎一步一步,走出了文昌阁的门。
卫小玉驾着油壁车,脸上似哭如笑,笑意最后挤下了哭容,松针编织的马,拉着车,辚辚而出西林桥。
二人隔着杳杳湖水,宛如穿透了时空,隔空对视。請牢记收藏,網址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費找书加书可加qq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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