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又来一個送人头的
高三年级办公室裡,身穿灰夹克黑皮鞋,搭配在2002年足球世界杯后火了一把的劲霸西裤,像科级干部多過教师的高三一班班主任冯钊一脸阴沉盯着沈云。
斜对面办公桌后面坐的杨再兴端起玻璃杯,吹开水面漂浮的茶叶梗,舒舒服服地喝了一口热茶。
掀桌子事件发生后,魏青松安慰他,如果觉得不好交代,那就依照沈云的意思把何采薇一并罚了。
他不但沒有同意,還恶狠狠地瞪了年级副主任一眼。
這事儿就跟走马新职,领导对你說大刀阔斧去干,有什么难处就来找我一样,话說得漂亮,然而谁信谁踩坑,他可不想拿独生子的前途开玩笑。
现在那小子成绩下滑,被班主任训,总不能說别人给穿小鞋吧。
王兆林也在场,面对此情此景,他就想說两個字,活该!
歪理再多有屁用,最后不還是看成绩說话?
根据這些年带班的经验,一模考试的成绩是最接近高考成绩的,原本班级前十,重点大学的好苗子一下子跌到三十几名,三本都难,這样的落差,能怪班主任发飙嗎?
尽管他跟张素心是一個学校的同事,但是他打心底希望沈云這种沒教养的学生考不上大学。
“說话啊,怎么不說话了?周一的时候你不是很敢說嗎?把王老师气走的时候你不是很能說嗎?现在哑巴了?”
冯钊气得直敲桌子。
周一他家裡出了点急事,請假了,周二一到学校就听门口保安說自己班裡出了個人才,因为事情過去了,又碍于张素心的面子,就沒有找沈云谈话,可他怎么都沒有想到,就一個寒假的時間,這小子的成绩居然退步到拖班级后腿的地步。
“說什么?你想听什么?”沈云本来不想說话,寻思给他发泄发泄也好,冯钊不仅仅是他的班主任,张素心的同事,還是和沈南平同期入职的老师,关系不错,沒结婚前常常一块儿喝酒吹逼,后来老头儿调去二中,才接触得少了。
不成想他唠叨起来沒完沒了,怪不得刘二彪那帮人背地裡叫他冯碎嘴呢。
冯钊十分不满,把扔在一堆书上的试卷往桌面一拍:“语文73,数学82,英语107,物理51,化学77,生物50,六门课程只有两门及格,就英语维持的不错,化学退步幅度稍小,其他科目一塌糊涂,還问我想听什么,這样的成绩单,你自己就沒一点想法嗎?”
“想法就是……這次沒考好,下次考好一点就是了。”
這是实话,更是沈云的心裡话,第一天重生,第二天就一模,他能考到這個分数,已经是晚饭要加鸡腿儿的水平了好吧。当然,英语考试他放水了,放的還不小,原因是如果其他科目都下滑,最拖后腿的科目反而逆势爆发,那就太奇怪了。
這话他也好意思說?他是怎么有脸說這种话的?
冯钊的手哆哆嗦嗦扣了半天扣子才意识到今天穿的是夹克,沒有扣子,只有拉链,随即往下一拉,這才感觉好受了一丢丢,胸不那么闷了。
“你爸也学江玉溪他爸给现金奖励了?给我這儿坐過山车,好玩儿嗎?”
沈云也很无奈,這事儿咋解释?說真话被当成满嘴跑火车,這要陈述实情,自己前脚走人,他后脚就得给精神二院挂电话。
“這样吧,三模,最慢三模的时候恢复真实水平,行不行?”
现在三月初,三模考试大概是五月下旬,两個多月的時間,他有把握吃透高中两年所学,回到班级前十的排位,后面半個多月拿出考研时总结的方法有针对性地补一下弱项,稳定211,力争985也是有希望的。
“你還给了我一個時間表?”
他越這样,冯钊越认为他态度有問題,别的学生成绩塌方式下挫,早就心慌内疚,羞于启齿了,這小子倒好,哪有一点伤心难過的意思,正相反,他特喵的踌躇满志,信心十足。
“你现在最大的問題就是学习态度不端正,不解决這個問題,就算有五模六模七模,你也别想考出好成绩。”
冯钊把语文试卷的第二页翻過来往他面前一推:“這是你的试卷,当着老师们的面把作文要求念出来。”
沈云环顾四周,所有人都停下手边的工作抬头看過来。如果是以前的他,不要說面对一道道辣眼又辣心的目光,就算老师们不闻不问不关心,也早就心乱气馁,低头懒言了,现在不同,脸不红,心不慌,手不抖,稳如老狗。
“以亲情为中心写一篇散文。”
冯钊点点卷面文章:“你怎么写的?读!”
读就读。
沈云沒有一点犹豫:“前年吧,清明节回老家扫墓,刚下车,父亲看到不远处有人摆摊卖水果,便对我說‘我去买几個橘子,你就站在此地,不要走动。’他回来的时候手裡拿着一個半透明的红色塑料袋,我沒细数,反正就几個橘子,能有一斤嗎?我觉得世界上文章最多的地方,不在学校书店,不在文人骚客的笔下,在路边摊小贩的秤上。”
“父亲告诉我别计较這些,贡品其实不需要很多,心意到了就好,家族墓地裡躺的先人哪個不是脸朝黄土背朝天,给他们茅台喝不出好,来两瓶二锅头也不嫌呛。”
他顿了一顿接着念:“我信了他的话,可是祭拜的时候有人在耳边說‘我就吃两個,剩下的都给你’,好像是三年前去世的爷爷的声音,我问父亲听到沒有,他给了我一巴掌,让我别瞎說,可我真的沒有瞎說。在那之后我又听到一個人說‘你還吃两個?橘子皮泡点水喝喝得了’,声音有点远,在家族墓地的最后面,父亲說那裡埋葬着他的高祖父,到我這儿,要叫太太太爷爷。”
“后来父亲要揍我,說我吓唬他,反正那天他溜得贼快,两條腿跟灌了风一样。第二年再去,父亲带了五斤橘子,满满一個泡沫箱,還說够他们分的了,這一回我就记得山很远,云很淡,飘散的烟灰飞上了天,只是再沒听到他们的声音,有一点点遗憾。”
办公室裡静悄悄的。
角落裡新来的语文老师觉得后背有点凉,紧了紧套在毛线衣外面的米色小开衫。
冯钊說道:“让你写散文,你写的什么,灵异小故事嗎?沒给你打0分,我已经很照顾你了。”
“我也沒跑题啊,這不算亲情嗎?我跟我爸的,我跟我爷爷的,我爷爷跟我太太太爷爷的。而且我這篇小作文,吃透了的话是会受益终身的,比那些時間一久就无人问津的优秀作文强過百倍。”
“受益终身?那你告诉我,怎么受益终身?”
“我去买几個橘子,你就站在此地,不要走动。”沈云忍了半天,心裡的小恶魔终是获胜,沒有忍住占班主任便宜的恶趣味,拍拍他的肩膀:“等我回来再告诉你答案。”
冯钊皱着眉头想了好一阵,直到角落裡才来的女老师說了一句“這不是朱自清的《背影》裡的原话嗎?”他才意识到那小子在整他。
“沈云!”
“你自己要我說的。”
沈云一脸无辜地看着扬起手来准备打他的语文老师。
便在這时,办公室的门由外面推开,知道儿子成绩,被通知過来领人的张素心老师看到這一幕,脸色变了。
“冯钊,有事說事,你别动手。”
冯钊一看她来了,只能将扬起的手放下。
“嫂子,這……這小子說话太气人了,不信你问他们,還有這個,你看他写的這作文。”
张素心接過试卷瞄了两眼,又看看办公室裡的人,忍了又忍,冷静了将近一分钟,這才压下揪他耳朵的冲动。
“你就天天闯祸吧。”
周一在誓师大会上掀了年级主任的桌子,后面差点给数学老师送进医院,這才几天時間,又顶撞语文老师,活脱一個混世魔王。
沈云委屈得很。
“是他让我教他如何文艺地骂人,我哪儿知道身为语文老师這么玩不起。”
這tm還带补刀的……
冯钊恨得十二指肠疼,他算是知道杨再兴和王兆林为什么被這小子干得沒脾气了。印象裡的沈云還算乖巧,偶尔闹点小脾气,也沒可能胆儿肥到戏弄老师的程度,可现在……
“嫂子,他的成绩单你都看到了,我是沒招儿了,你跟沈哥多上点心吧。”
“行,知道了,回去后我好好管教他。”
张素心抓住沈云的手腕,赶紧把人拉出办公室,生怕他再說出让冯钊下不来台的话。
两人来到走廊,张素心弹了弹手裡的语文试卷:“還怪冯老师训你,你這写的是作文嗎?胡闹!”
沈云发现她的右手沾着一层粉笔灰,应该是趁自习课给学生讲题的时候接到通知,就火急火燎地過来了,手都沒有来得及洗。
他从兜裡掏出一团卫生纸,仔细地帮她擦掉粉笔灰。
张素心被他的举止感动,心头一暖,然而下一個呼吸,刚刚降温的怒火又被撩拨起来。
這小子是真欠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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