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情深缘浅13
白衣姑娘收剑的声响又清又冷,本人的声音也不遑多让,“少倒打一耙,這句话该我对你說才是。”
高亚男知道小师妹对胡铁花有诸多不满,重逢那晚,她听郑师妹和她痛斥胡铁花半個时辰,高亚男思及此,莞尔道:“等你有了喜歡的人就会明白,只要结局是圆满的,那么過程多么艰难坎坷都无所谓。”
說到最后,她的声音微微上扬,很明显是說给身后源非朝听的,希望他能了解到她对胡铁花的心意绝对不会改变,希望他能退缩,不然受到伤害的只可能会是他。
她刻意沒有去看源非朝,余光一瞥,扫到了他阳光下流转着暗纹的玄色衣角,越是刻意不去关注越是好奇他想些什么,高亚男仿佛不经意地问:“你說呢?”
“问我啊,”源非朝声音很轻,“那你先做個選擇题好了。”
“什么選擇?”
“喜歡你的,你喜歡的,你会选谁?”
高亚男听懂他的暗示,不假思索道:“我会选我喜歡的。”
源非朝劝道:“我劝你選擇喜歡你的。”
高亚男反问:“那你怎么不选喜歡你的?”
“我但愿天下女子都能選擇喜歡她们的。”
高亚男和金灵芝有很多不同,唯独一点——她们两都不能忍听到這种男人能做什么,而女人不能做什么的话题,听一次气一次。
她冷冷反问:“照你這意思,男人就能選擇他们喜歡的?”
源非朝微愣,摇摇头:“我年幼时随母亲读《诗经》,有一句是這么說的——士之耽兮,犹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意思是男人沉迷情爱,尚且可以脱身,女子却很容易受伤。過去的话不能全盘认同,多少有几分道理。”
原来他是這個意思。
不是胡铁花那种男人视角下自以为是的猜度,什么女人酒量就是比不過男人,源非朝只是为她着想而已,她不由得为自己的误解而感到羞愧。
许暮认同点头:“此言有理。”
“有什么理?”高亚男哭笑不得,“和自己不喜歡的人相处不知道多难受。”
源非朝侧眸,轻声问:“我有那么差嗎?”
“哎呀沒有說你,我是在教育這個小丫头。”高亚男听出了话语裡微妙的委屈,心被轻轻揉了一下,解释的话脱口而出。
源非朝轻轻一笑,眸光流转间占尽了春光,“說我也沒关系,左右我的心意永远不会变。”
高亚男对他的美貌已经有了点抵抗力,沒有被這個笑容迷得晕头转向,思忖片刻,问道:“可是你刚刚還說士之耽兮,现在拿什么来承诺永远呢?”
许暮也饶有兴致地看他,听他怎么作答,只见那张与她极为相似的脸上流露出柔色,春风十裡尽数归于那双温柔的眼眸裡。
“這個啊……你不能把永远当成時間限制,它真正的含义是我现在非常非常喜歡你,喜歡到我可以许诺永远。”
這直球打得,百年树人听了都能开花,更别說高亚男了。
花言巧语?如果不是,我值得被這么喜歡嗎?
這個問題的种子种下于少年给她戴上花环,說這可以祛除邪气,保佑一年顺心遂意,萌芽于她夜追胡铁花,他带她飞越城墙,到现在破土而出,越长越高。
這么多年了,這么多日日夜夜,哪怕她再坚定,也会怀疑,胡铁花迟迟不肯,是不是她有哪裡不好,是不是她不值得被喜歡?金灵芝……就很好,长得好看,家世也好,是不是她更招人喜歡?
残酷的自我怀疑在她心头盘踞,冻得她全身发寒,好像结了冰一般,直到今日,被源非朝锲而不舍地凿出個缝来。
高亚男头脑发晕,不是对胡铁花的心动,不是对源非朝的愧疚,是一种更珍贵的……
沒等细细思索問題的答案,手腕被人抓着,整個人被带离原地好一段距离,然后大脑瞬间发凉,立刻清醒,她理清楚了這种感情。
是感激。
“来亚男,我跟你讲讲玉剑山庄的事,你一定有兴趣……”胡铁花在耳边喋喋不休。
“不去把她抢回来嗎?”许暮目送他们二人走远,忽然开口问身边的源非朝。
“去跟胡铁花争风吃醋?”源非朝淡淡瞟她一眼,“一個成熟的男人怎么能让女孩子为难?你最好把招子放亮点,這种幼稚的男人可不能要。”
“……”好像被内涵了。
她冷笑,不客气地怼回去:“所以一個成熟的男人就应该看着别的男人抢走自己喜歡的女人?连吱都不敢吱一声?”
论起来,她好歹是“为了大师姐在男人面前脱衣服来探男人人品的小师妹”,再加上他现在心情不错,沒有跟她吵。
他的目的不是牢牢抓着高亚男拖她出泥潭,而是用点手段让她发现,她是有力量的,她能自己脱身。
无论什么手段。
助人自助。
啊开心。
许暮一直在观察他,他太奇怪了,脸上既沒有对胡铁花的愠色,更沒有被嘲讽的难堪,嘴角上扬,眼底有光,是一种很欣慰的神色。
楚留香慢悠悠上来,补上高亚男的位置,挡住许暮的目光,他說道:“我从沒有见過你這样会甜言蜜语的人,三言两语胜過旁人千言万语。”
许暮问:“這话怎么說?”
楚留香道:“许姑娘有所不知,小胡对喜歡自己的女人一向能避就避,谁說都不管用,现在他能迈出這一步真是托了原兄的福了。”
源非朝用那双清澈到仿佛能映照世间万物的眼睛看向楚留香,“楚兄是想激我打铁趁热,再推胡大侠一把?给他一点压力?”
耍心眼被揭穿的尴尬让楚留香鼻子又痒了,苦笑道:“一切都瞒不過原兄。”
源非朝笑了笑,沒有多言,他相信她,她自救成功之后,绝不会再一次踏入同样的河流。
他往前快走了两步,能听到胡铁花說话的时候停下,如此這般,一行人到达富贵客栈的时候,事情的前因后果他们也清楚了。
近来天正大帅史天王称雄东南海上,麾下聚拢流寇海盗听命于他,此人颇具雄才伟略,朝廷派兵清剿输多胜少,史天王提出要娶一位公主为妻作为停战條件,因此朝廷册封特使杜先生的女儿为公主,下嫁给史天王。
“這种事如何使得?史天王史天王,叫的人多了,别人都忘了他不過是個流寇头子,想娶公主联姻也不看看他是什么身份?朝廷要停战怎么可以牺牲一個小姑娘?那不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嗎?”
胡铁花捂住耳朵,他就知道高亚男這种感性加上同情心泛滥的人会是這种反应,好吧,他最开始听到的时候也比不她好多少。
“我不想,我也不想的!”胡铁花吼了回去,“我跟我那朋友說,你嘴皮子磨烂了都沒用,然后劝我的就换了個人。”
“换的谁?”
楚留香說:“我想,是那位公主吧?她站出来說她愿意。”
胡铁花狠狠灌了一大口酒,默认了。
室内一片静谧。
胡铁花继续說:“這事天高皇帝远,說到底還是江湖事,现在一伙人同意,一伙人不同意,這婚礼嘛新郎新娘少一個就成不了,杀史天王难,杀小姑娘容易,所以玉剑山庄就請我护送公主。”
许暮问:“那公主呢?”
“……洗澡的时候丢了。”
众人:“……”
所以說要你何用?
公主下落不明,很有可能遭遇不测,所有人的脸色都不是很好,他们都是心存仁善的好人,谁愿意相信那样一個花样年华的少女死于非命?
默默无声之际,店家過来告诉源非朝他的洗澡水烧好了,是不是现在给他抬进房间,源非朝肯定之后,走出胡铁花住的富字号房,往二楼自己的房间走去。
胡铁花:“!”
你要是去洗澡,我可就不困了。
高亚男敲了敲胡铁花的头,“收收你那花花心思,我师妹好好在這了,你還瞎想呢?对了,小师妹你快回去休息,明天早起要赶路。”
“好~”许暮拉长声音应了,踏着轻快的脚步出门。
一炷香后,一道插好的房门被绯衣少年推开,二楼客房布置得格外清雅,像是官家小姐的闺房,房间尽头摆放三面琉璃屏风,屏风后白雾弥漫,不知是何风景。
他看了一会,勾出一抹惑人的笑容,“不如我也在你洗澡的时候把你偷走吧。”
“出去。”屏风后传来源非朝平淡的声音,中间掺杂着让少年眸色渐深的水声。
“哎——”少年拉长声音,步步接近屏风,“让我說点什么好呢,不解风情?”
屏风后面依旧很平静,沒有任何少年想要的反应,他也不着急,站在屏风前伸出手触摸弥漫的白雾,举到眼前,食指拇指轻轻碰了碰。
“你就沒什么话要问我嗎?比如說我为什么会华山派的清风十三式?”他年纪很轻,鼓起脸的模样像是沒得到糖的孩子。
源非朝泡在水裡,声音裡并沒有房间裡出现不速之客的惊惧,语气淡然地娓娓道来。
“多年前,不知从哪裡传出来的消息传遍了整個武林,收录无敌和尚一身绝学的《无敌宝鉴》藏于衡山回雁峰顶。武林群豪纷纷赶往衡山寻宝,见人便杀,杀一個就少一個争夺武功秘籍的敌人。尸身遍地,血流成河,却有一個人停下脚步买棺椁埋葬他们。此人从前便仗义疏财,在江湖上声名鹊起,再加上這件事,众人纷纷称赞他是英雄手段、菩萨心肠。”
“上了回雁峰的高手有二百余人,其中包括武林七大派的掌门,当时他们进退两难,害怕死后武功无法传承下去,将一身绝学记录成册藏起来,从不避讳柴玉关,若是他们遭到不测,便将秘籍托付给他传给后人。”
少年那种游刃有余的姿态在柴玉关這個名字一出之后荡然无存,声音莫名低沉阴郁起来,“你說這些是什么意思?”
“所谓衡山回雁峰藏有无敌宝鉴只不過是柴玉关骗取各家各派武功秘籍的骗局而已,他得手之后在江湖上销声匿迹,”源非朝神色淡淡,“你不是华山派门人,却会华山派武功,要么你是柴玉关的弟子,要么你是柴玉关的儿子,還需要我多费唇舌问你一句嗎?”
王怜花低低地笑出声,沒有少年人的清朗,像是黑暗在肆无忌惮地蔓延,“果然,我還是把你偷走比较好。”
他出手很快,兼具不留余地,而他动手的同时进入了源非朝反击的有效范围,所以被点中穴道的是王怜花。
他不以为意,察觉他意图的刹那间甚至沒有回防。
源非朝会点穴,他难道不会移穴?凭他源非朝点穴手法、功力多么出众都困不住他,這种小把戏也拿出来显眼。
我移我移我移移移。
咦???
王怜花一动不动地僵在木桶边上,受制于人,他心中又惧又兴奋,好奇地望着源非朝,好像在问他這是什么神奇的功夫。
源非朝泡在温水中,看着自己的手出神。
真是败笔,差点把摘心手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