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 九歌千年踏洪荒（二十八）
从沒有哪一次,宣师和聂小楼觉得，通往娲皇宫的路如此遥远。
宣师带着聂小楼，一路逃离战争涉及区域时，她身上绣着水纹的青色留仙裙已经染上了尘灰。聂小楼挽住长发的发带已经不知落在了那裡,此刻她抹了一把脸，任由三千青丝披散开来。
自道祖将她们从天外带回来,已经许久未曾這么狼狈過了。這一路的围追堵截，倒是把她们逼得够呛。
途中并沒有什么实力强劲的荒兽或妖魔,但是，宣师和聂小楼再厉害，也抵不過這源源不断的追杀。
一剑斩开前方的荒兽，宣师面上带了冷峻之色。
“小楼,躲开！”
聂小楼扶着一株古木调息,闻得宣师惊恐的喊声,手中白绫化成六道霞光,狠狠往后面冲去。
借着霞光余波,聂小楼在地上滚了一圈,险险躲過了身后妖魔的袭击。
“渡夭！”
聂小楼咬牙切齿地看着眼前出现的五彩剔透的巨兽，眼神中的警惕愈发浓厚。
“又是這玩意儿。”
宣师一剑刺来，斩断了巨兽的触角,拉着聂小楼就跑。
宣师性格向来比聂小楼要稳重些,此时此刻,她還有余地想,這是不是就是当初,羲皇曾提到過的，她们的生死劫。
這可真是，太憋屈了。
“宣姐姐！”
一道带着恐惧的稚嫩声音响起，宣师回头，在荒兽群中，竟然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小小身影。
那個幼小的魔族似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扔在了這裡，四周是以看口粮的目光看着他的妖魔。幼崽抱着头努力忍着眼泪，却在看到熟悉的身影后崩溃大喊起来。
吓到维持不住人形的魔族幼崽连头上的角都漏了出来，缩在荒兽群中眼巴巴地看着停下来的宣师和聂小楼。
若不是他身上好歹有法器防身，恐怕這幼崽早就被妖魔分食了。
“巽风？”
先出手的却是聂小楼，尽管她不明白为什么后土的孩子会被扔在這裡，但是鉴于和幼崽相处過一段時間，以及那点微弱的同族爱，聂小楼還是唤出本命法器魈绫，将瑟瑟发抖的幼崽从荒兽和妖魔之间拉出来。
落到聂小楼怀裡后，魔族幼崽立刻搂住聂小楼，将头埋在魔女肩上。
聂小楼沒心思去哄他，后面的荒兽显然因为幼崽猝不及防的被带走而躁动起来，又开始向他们发动攻击。
宣师推着聂小楼往前跑，自己则负责断后。
等她们停下来，已经到了不周山。
這裡，恰恰是浩劫爆发的一個关键点。
而宣师和聂小楼都不知道，這裡即将发生什么。
她们现在只是极小心地寻了一個偏僻之地，作为暂时的容身之所。
得到一丝喘息后，两姐妹看着对方形容狼狈的模样，都不由的苦笑一声。
真是，她们有多久沒有经历過這样的事情了啊。
“宣宣，你說，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小楼......其实你是知道的吧。”
聂小楼沉默，诡媚的面容上，是对一切的了然。她撕下還趴在自己身上的幼崽，放到面前，问：
“你怎么会在那裡？你父母呢？”
话音一落，聂小楼便想起后土已经化身轮回，不由得咬了咬唇。
巽风，就是這個幼崽，抽泣道：“娘亲去了红色的水裡，父亲，父亲不在了呜呜呜......长琴哥哥让我在他那裡待着，后来，后来有族人說要带我去找娘亲，我就跟他去了，但是他们骗我......”
宣师坐過来，揉了揉巽风的脑袋，叹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事情就很容易猜到了，无非是巫族有看不惯巽风這一個魔族和巫族混血的孩子，想趁着巫妖大战之时解决了他，反正后土已经不在族中了，不是么？
至于太子长琴也是混血？恐怕他们還沒那胆子明面上针对巫族高端战力，便只能对還未长成的巽风出手。
“莫要哭了，我們......”
宣师的话還未說完，外面传来了一声巨响，随后地动山摇，像是天地即将崩裂。
聂小楼立刻抱起巽风，和宣师一同冲出了先前藏身的山洞。
出来之后，是让她们灵魂为之战栗的场景。
不周山，這座支撑着天与地的支柱，崩塌了。
共工不知为何，一怒之下撞倒了不周山。
山石崩裂而下，四野晃动起来，有风雪在呼号，那是不周山巅积了无数個纪元的风雪，它们散落下来，散落在不周山周边的江河之中。
要吞噬所有的生灵。
而這时，更加让她感到恐惧的事情发生了。
有琴声，从天外传来。
那琴声似哭泣，似悲愤，似长鸣，有大道之力蕴含其中。
天地昏暗。
星辰倒转下来了，太阴星和太阳星失去了踪迹，青冥逐渐崩裂陷落——
是凤来五十弦齐奏。
天地崩毁之际，宣师和聂小楼竟平静下来了。
冥冥之中她察觉到，她们今日命数已尽。
自她们诞生起，便一直在混沌中相依为命，后来有盘古大神开天辟地，三千魔神尽数殒命，而唯有她们，因为過于弱小，像是被遗忘了一般，在天外流浪。
而那日宣师为了护聂小楼受了重伤，聂小楼心想，若是宣师這么去了，她也随她一起走了吧。
她们总归是要在一块儿的。
用尽了所有法子，聂小楼都沒办法救回宣师，万念俱灰之时，天外突然出现了一道矜贵的紫袍身影。
洪荒的道祖将她们带回了紫霄宫。
接下来的一切就像是做梦一般，她们有了容身之地，再不会被天外的妖魔视作口粮。
聂小楼和宣师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想法。
“我仿佛记得，兄长其实是人族。”
宣师站在高处，眸光透過陷落的山岭，语气清淡。
“是這样。”
聂小楼将巽风打晕，魈绫化作最坚实的屏障将這個倒霉孩子牢牢护住。
宣师手中长剑化作无端细雨，柔柔地落在了自不周山的断裂处涌出来的洪水之中。
青色和紫色的灵光交织，那原本要将四野生灵吞噬掉的洪水，竟然有了停滞的迹象。
水银镜在主人的腰间折射出月白的光芒。
琴声在這时停下了，天地停下塌陷。
然而不周山倒，天柱折，地维绝，這一小方天地，彻底同洪荒分割开来，碎成了天外一片小小的陆地。
大水退去，失却了所有灵气的水银镜脱离了主人，落在飘离洪荒之外的這一小片陆地上。
碧落剑斜斜插.在地上，仅剩的灵光拢在魈绫身边，而她们的主人，已经不见踪迹。
不知過了多久，素白长衣的男子飘然而至，却只见到白色长绫和青色长剑依偎在一起的画面。
“還是来晚了......”
伏羲上前，收回那两姐妹的伴生法器，一手拎着幼崽，面色深沉。
忽然间，伏羲的眼神亮了。
那长剑与白绫之上，有两道熟悉的气息附着，虽然微弱，却仍是存在的。
“我就說，以昭明的习惯，不可能沒给她们留下防身的东西。”
伏羲神识四扫，沒有找到替她们挡下死劫的法宝，便作罢了。
将晕過去的倒霉孩子拎起来，伏羲道：“你這孩子也够倒霉的了。宣师和小楼救了你，你怎么找也得還了這個因果吧。”
說罢便小心收好法器，带着巽风就往六道轮回那边跑。
如果沒算错的话，這时候昭明也该在那边。
——晋——江——文——学——城——独——家——
李建成和伏羲分开后就觉得不对了。
伏羲及时拎回了他们家的太子爷们，這边巫族太子却出問題了。
李建成从未见到太子长琴那般漠然的眼神，所有生灵在他眼中，不過是蝼蚁。
那不是他认识的那個长琴会有的眼神。
那样高高在上，端坐云端冷眼看尘世的漠然，更像是
像是什么呢？李建成的记忆模模糊糊被挡住了什么。
像是无数個纪元之前，他曾在鸿钧眼裡见到的眼神。
那是天道。
凤来琴五十弦，一根一根在那個白衣青年手中拨响。
李建成拄着剑，半跪在战场之上，抬头看着那面无表情的神明。
四周是仓皇逃离的巫妖二族成员，真是可笑，這两族积怨多年，最后却在战场上做出了同样的選擇。
也许他们终于知道，族人才是最重要的，活下来，才有未来？
鸿钧算计了天道，天道却绕過了這位道祖，直接将目标定在了太子长琴身上。
毕竟，巫族太子长琴，是“顺应天道”而降生于世的啊！
鸿钧，這一点，你有沒有想到呢？
李建成想笑，嘴角扯了几下，最终放弃了。
他知晓鸿钧肯定是被法则绊住了，如他這样的存在，除非天地大变，否则都不能轻易出手。
不然，有很多事情，只要鸿钧亲自动手，有什么不能解决的？
可偏偏他不能真身出现在洪荒。
而天道，显然铁了心要洪荒破碎的。
這可不行啊。
李建成察觉到不远处的血海，已经开始暴动了。
而這时，凤来才奏到了第十二根弦。
李建成看到有一道红色流光落入血海之上，心知是灵珠子到了。
有灵珠子在，血海那边便不会有什么大問題了。
神魂裡从凤来琴声响起时便莫名传来的疲惫一阵一阵的涌起，李建成撑着剑站起来，直直面向“太子长琴”的方向。
真是沒想到，有一天，我竟然会真的对长琴执剑相向。
凤来琴声牵动了血海，要让长琴离远点才行。
且，五十弦齐奏之前，必须阻止他！
有金色的光影自战场上涌现，逃逸至远处的巫妖二族遥遥看到，面色骇然。
琴声剑光相击，天地间似有低低的悲鸣声，在他们耳畔环绕。
那曾是最亲密的挚友，此刻是最疏远的仇敌。
沒有谁对谁留手。
被操纵的挽琴者眼眶留下不自觉的血泪，双剑的主人面上是无声的悲伤。
琴心剑魄，道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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