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铁马冰河复中原(三十七)
“师父,您不认识我了嗎?”
顾惜朝直愣愣地盯着李建成,直把他盯的头皮发麻。
“呃,你叫我师父?”李建成挠了挠头,“可我才十七岁,哪来的徒弟啊。”
果然!
唐无乐心下暗道,李建成去蓬莱走了一圈却碰上了风暴,头磕到了岩石上躺了大半月這件事情,是发生在他十七岁那年。
“小哥哥,你认错人了吧?”
李建成甩甩头,觉得自己還有点晕。
“怎么感觉像灵魂出窍跟谁打了一架似的……”
李建成低声地咕哝自然不会被在场的两人忽视,唐无乐注视着眼前同当年离开时沒有多大变化的青年,不自觉地扶额,指尖却触碰到了脸上覆着的面具,冰凉的触感袭来,他无声的笑了笑。
难怪,难怪……
顾惜朝有些不知所措,他从沒想過,那個一直站在他前方的,从来都无坚不摧,好像沒有什么能难住他一样的青年,有朝一日,也会露出這样迷茫的表情。
他不记得他了。
细细密密的难過漫上心头,顾惜朝喃喃道:“师父,您說過,不会丢下我的……”
李建成眨眨眼,面前的青衣少年,怎么感觉他下一秒就能哭出来一样?
天地良心,且不提长琴老妈子安排的课业,他自己从叶英手底下出师都沒多久,還沒在外面浪够呢,怎么会收徒弟啊。
還是個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徒弟。
唐无乐瞧着,见躺着的一脸懵逼,站着的泫然欲泣,当下也不看热闹了。
“你先出去,我来解释。”
唐无乐拍拍顾惜朝肩膀,不管他恍惚的神情,把他轻轻地推出了房门,语气裡其实颇有些同情顾惜朝的意味。
嗯,稍微有些感同身受吧。
再见到师父对方却不认识他這种……其实挺难受的。
唐无乐合上房门,转头看见李建成掀开被子踩到地上,捏了捏手腕后,面容上浮现出不可置信地神情。
“怎么了?”
唐门青年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温和,温和的不像向来张扬跋扈的小霸王。
李建成摊开手掌,掌心上跳起一簇细小的金焰。
金色的火焰慢慢分成线状,而后在他掌心上勾勒出一朵唐无乐十分眼熟的莲花。
李建成闭上眼睛,感受着神魂前所未有的舒缓状态。
唐无乐怕打搅到他,不再出声。
半晌,李建成睁开眼睛,神情有些复杂。
“无乐哥哥,为什么我一觉醒来,不止多了個徒弟,修为還快赶上长琴了?”
唐无乐:“……”
面对青年茫然无害的目光,唐无乐表示,“這应该问你自己。”
“哈?”
“我赶到的时候,你倒在這方世界的晶壁前,若非泰阿的碎片在你周围形成了一個防护網,這会儿你還不知道飘到哪裡去了呢。”
唐无乐随手抽出一把椅子坐在上面,翘着二郎腿,欣赏着面前青年二兮兮的表情。
嗯,虽然還是有点傻,不過看起来是沒事了。
李建成懵逼脸:“我什么时候浪到世界外去了?不对這裡不是大唐?”
不是吧,难道他终于受够了长琴的唠叨,叛逆期下直接撬开空间跑了?!
噫不对啊他要是有這個能力這样刚還不老早就跑路了。
就算跑路那也是回家啊這又是哪個鬼世界?
只穿着单衣的青年一巴掌拍到头上,做出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来。
其实如果有人拦着长琴的话,他說不定還真的会做出這种离家出走的行为来的。
李大公子对自己的本性可以說是很了解了。
“所以,刚刚那個青衣小哥,真的是我徒弟咯。”李建成有点心虚,难怪刚刚那小哥一脸不可置信伤心欲绝的表情,换他,如果长琴或者叶英不记得他了……
噫不敢想不敢想。
“你觉得呢?”唐无乐好整以暇地看着李建成,对方皱眉纠结的神情,相当娱乐到了他。
“我十七岁的时候,修为可沒這么高。”李建成举起手腕在眼前翻转,目光在指间流连。
“十有八九是我干了什么事,后来翻车了吧?”
抬手之间,千叶长生飞到了他面前。金色轻剑微微振动,剑柄在他手边亲密地蹭了蹭。
“虽然我不记得了,左右我也沒什么损失,就当我白捡了一身修为吧。”
李建成嘻嘻哈哈地笑着,并沒有把失忆這件事情当做一回事。
在他看来,他還活着,目前看起来還活蹦乱跳的。既然他继续苟一百年都沒問題,那還管那么多做什么?
唐无乐:我特么的白担心了,這小子压根就是沒心沒肺。
“无乐哥哥,你给我說一下现在什么情况?還有长琴去哪儿了?”
唐无乐闻言翻了個白眼,“我可不知道你家老父亲去哪儿了。”
李建成无奈:“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身份,长琴真不是我爹。”
唐无乐撇撇嘴:“有区别?他不是从来操着一颗老父亲的心嗎?”
李建成嘴贫一句:“那好哥哥你怎么說?”
唐无乐脱口而出:“你妈。”
李建成:“……”
李建成神情复杂道:“无乐哥哥,就算你看长琴不顺眼,也用好哥哥做借口忽悠了我无数次……”
尽管十分艰难,李建成還是把话說完了:“即便如此,哥,你也不必自降辈分吧。”
這就很尴尬了。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像是察觉到裡头凝重的气氛,门外端着吃食的姚黄一下子不敢敲门,乖乖退到了院子外面等着。
唐无乐磨了磨牙,瓜娃子忒欠揍,辈分?這是什么玩意儿?能吃嗎?上秤卖能卖几两?
深蓝衣衫的青年咧开嘴笑得阴森森的:“李建成,你就沒发现你少了什么嗎?”
察觉到低气压后,缩着脑袋等挨骂的李建成一惊,诶?
唐无乐道:“我找到你时,是泰阿的碎片连成的防护網护住了你。”
怎么?
“什么?碎片?!!”
李建成跳起来,不会吧?泰阿和千叶长生可是师尊给的出师礼!
他环顾四周,视线所及之处,只有千叶长生。
“不会的……”
李建成摇摇头,面容上浮现出像死了情缘一样的浓重悲伤。
“不信?听你徒弟說,你把千叶长生留下来保护此方世界本源,然后带着泰阿单枪匹马对上了妖魔军团。”
来啊互相伤害——
“你自個儿都把自己搞出一身伤,還玩失忆……”
唐无乐說不下去了,他看着青年桃花眼中涌现的水光,妈耶不会哭了吧?
……夭寿了逗過头了,忘了這小子现在记忆才到十七岁,是把剑当老婆一样对待的。
不不不无乐少爷你大概不知道他以后也是這副剑就是情缘的德行。
唐无乐刚要开口,就见青年似乎在和什么沟通似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半晌,李建成抬头,依旧是一张笑脸:“泰阿的灵智并入我的本命剑灵了。”
“我当年修出本命剑灵时太早,年纪又太小了,修出来的剑灵始终缺乏一丝神智,只能听从我命令行事。”
“泰阿补全了這一点,刚刚好。”
李建成松了一口气,虽然剑身破碎了,可只要剑灵還沒消失,就能再铸一把剑安置它。
——
顾惜朝被唐无乐推出房门后,并沒有反应過来,仍是一副神情恍惚的模样。门口的赵粉姚黄见状,只得哄着他說公子刚醒,想必也是腹中饥饿,不若随她们去给公子取一些吃食来。
顾惜朝被赵粉轻摇了摇,他恍然回神過来,看着两位一直照顾他的侍女道:“劳烦两位姐姐去吧,我去告知阿康他们。”
說罢便转身朝杨康的院子走去。
這個时候息红泪和息珊估计也在照看杨康,他也只能去找杨康他们了。
如顾惜朝所料,杨康的房间内,息红泪正掐着杨康喝药,下手利落的同时也保证了他不被伤到。
顾惜朝推门走进杨康房裡时,息珊正好给杨康喂下最后一勺药。
“阿夜?”
杨康嘴裡咬着息红泪塞进来的蜜饯,偏头看他。
顾惜朝直挺挺地走過来,道:“师父醒了。”
“真的?”
息红泪欣喜道:“太好了。”
“那阿康的病就能治了吧。”息珊看了一眼瘫在榻上的杨康,语气裡满是笃定。
杨康却沒小伙伴那么兴奋,先生醒了是好事,怎么阿夜……
“先生出了什么事?”
杨康目光扫過顾惜朝失魂落魄的面容,心底有些慌。
“师父,他不记得我,不记得我們了。”
“什么?!”
息珊收碗的动作陡然僵住,她下意识看向顾惜朝,却见小伙伴苍白的脸色,简直和杨康有得一拼。
“师父說,他才十七岁,沒有徒弟。”
三人面面相觑,半晌,杨康小心翼翼道:“先生,该不会是失忆了吧?”
顾惜朝正要开口,便听到身后传来推门的声响,伴随着一道清朗至极的熟悉声音——
“小徒弟,师父来看你咯。”
顾惜朝猛然转身,但见金衣青年推门而去,唇边噙着盈盈笑意。
“师父,您——”莫不是想起来了,還是根本逗我的?
杨康在心裡琢磨,沒什么变化啊,别不是先生逗我們玩的吧?
实在不是他们多想,毕竟李昭明有過把他们玩得团团转的前科。
深蓝衣衫的青年跟在后头,溜达溜达地进来,目光在杨康身上停留了一下,便别开了视线。
“别想了,你师父他现在是真的只有十七岁。”
唐无乐手搭在李建成肩上,又揉了揉他头发,随意說道:“浪過头了总会翻车的,只是失忆又不是失智,你们一個個什么表情,天還沒塌呢。”
啧啧啧,两個修道一個藏剑一只妖,昭明這厮看起来看起来小日子過的不错啊,還有闲心养這么多小孩子。
“就是无乐哥哥說的這样,所以我們要重新认识一下。”李建成撇撇嘴道。
息红泪仔细看了看甩头挣脱唐无乐魔爪的青年,面容上有着先前不曾出现的少年气息。
哪怕他们已经长大,先生却仍是二十岁的模样,眼下记忆倒退回十七岁,站在他们面前,瘪着嘴别别扭扭看向他们时,竟和少年人沒什么分别。
十七岁的小先生呀。
“這样嗎?”
顾惜朝深吸一口气,沒什么的,师父不记得了,那還是他师父。
“师父,我是顾夜,字惜朝,是您的亲传弟子。”
「朝朝频顾惜,夜夜不相忘」么?
李建成眼睛一亮:“好名字。”
息红泪见状,微笑道:“先生,我是息红泪,這是我妹妹息珊,我們算是您的……不记名弟子吧。”
“嗯。”
李建成目光在几個少年身上略過,视线停在了杨康身上。
其实李建成一进门就看到杨康了,毕竟,杨康一头白发实在是显眼。
“我是杨康,您教過我剑法,我现在应该能說一句是您的学生了。”
杨康习的是藏剑武学,自然和息红泪她们不一样。
李建成道:“我看的出来,你是怎么回事?”
顾惜朝按住正要起来杨康,出声道:“阿康是中了渡夭之毒。”
渡夭?
李建成瞳孔一缩,他前不久才背完的《上古妖魔录》,自然知道這是個怎么玩意儿。
“怎么会是渡夭?”
李建成皱眉,杨康身上沒有灵光,分明只是一個普通人,怎么会中了渡夭之毒?若是渡夭,又怎么会只有白发這样的症状?
顾惜朝苦笑:“阿康白发并非只是因为中了毒,我知您会感到诧异,事实上,若非亲眼所见,我也不敢相信,渡夭会出现在這裡。”
“但是,阿康确实是……”
“行了,别愁眉苦脸的了。”
顾惜朝话還沒說完,便被唐无乐不耐烦地打断了:“不過是渡夭,看把你们愁的。”
什么叫不過是渡夭?
李建成道:“无乐哥哥,那可是《上古妖魔录》上记载的最难缠的毒了。”
唐无乐面瘫脸:“你当我沒背過《上古妖魔录》啊?”
李建成:……不是,无乐哥哥你从哪裡看的這個???
“行了,這毒我能解,昭明留下搭把手,其他人都出去。”
顾惜朝几個被唐无乐挥手扔了出去,三人大眼瞪小眼,顿觉师父/先生這個长辈,有点刚。
三個小伙伴看着身后已经被结界笼罩的房间,只能乖乖守在外面。
杨康缩在榻上,左边是他先生,右边是先生他哥,两個人目光灼灼地看着坐在中间的他,当真是弱小可怜又无助。
“乒丁哐啷!”
唐无乐手上的银甲掉了一地,他不知从哪裡取出一方玉盒,长年不见阳光的苍白手指抚上盒子上精巧的银杏叶盒扣,目光幽远。
“昭明,用你的灵力探测這小子体内渡夭之毒是什么属性,然后找到毒源。”
“哦哦。”
李建成手指扣在杨康手腕上,金色的灵力沿着手腕输去。
本来以为還要好一会儿,沒想到李建成的灵力一进入杨康的经脉,竟然在几息之间就找到了毒源,分辨属性也相当顺利。
“得亏那姓顾的小子手段過硬,处理的不错,不然這小子肯定活不到现在。”
唐无乐打开盒子,裡面躺着一朵纯白的九瓣花。
“用灵力稳住他,我時間不多,动作得快些。”
這是他交付的最后一件事情了。
解毒之后,唐无乐瞥见手背上一闪而過的红色五芒星,心知時間到了。
“昭明,我该回去了。”
“诶,這么快?!”
李建成沒有放开杨康的手,早已晕過去的少年還是需要灵力温养。
他回头看向退到后面的唐无乐,有些惊讶。
唐无乐拨开空间的涟漪,撕开了一张符纸。暗黄色符纸飘落下来,在落地之前就自动燃起了明亮的火焰。火焰坠地的一瞬间,唐无乐脚下升腾起一座繁复的传送阵。
他本身還沒有能力能跨越這么长的时空距离来到這裡,不過,架不住他有一個给力并且闲得发慌的小伙伴。
从小伙伴那裡得知李建成出事后,唐无乐立刻意识到,当年李昭明同他提到的时候来了。
若非要留下远程控制阵法的准确性,加上李建成后来走過的世界在排斥叶好,或者說,是刚刚得到修复的世界在排斥修为高深的一切外来者,說不得叶好就跟着他一起過来了。
李建成十五岁那年,叶好在他眉心留下了一道五芒星印,保他神魂安宁。
许多年后,李建成的神魂陷入白玉京妄境,是叶好留在印记中的那道分灵将他拉了出来。
冥冥之中,像是有一條线,把他们都串连在了一起。
在他人眼裡,李建成只是沉睡了几日。而除了李建成自己,大概沒有人能知道,白玉京联通诸天万界的森罗万象裡,到底发生了什么。
唐无乐只约莫猜到,李建成大抵就是在這时候,突破到大罗金仙的。
柔和的光晕自阵法上浮起,他最后再深深地看了一眼李建成。
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的青年,眉眼俊秀成人间桃花影,依旧還是当年踏遍大唐江湖的风流模样。
他想起很多很多年以前,嘉陵江畔和這個人的初见。
三千华发濯濯,而李建成眸中藏着青冥九霄,掩着浩浩长风。
他敛眉浅笑,唇边笑意如朗月照花,明黄衣袍振過天地玄黄,漫卷宇宙洪荒。
及至后来他月下重逢李昭明,少年人嬉笑怒骂,眉眼如初,鲜活得一度让他以为自己仍在那一场镜花水月之中。
多像梦中啊,风月正好,轻衣少年郎。
彼时唐门的小霸王取下指上淬毒的冰凉手甲,小心翼翼地把玩着少年人从七秀坊的阁楼上抛下来的桃花,目光幽然。
他想,原来你也有過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时候。
阵法上蔓延的光芒逐渐淹沒了唐无乐全身,唐门青年目光在阵法外的李建成身上掠過,半扇银面下勾起一抹细微的弧度。
下次见面,你便该是,昭明剑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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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不在妄境裡他沒有失忆,只是记忆被蒙住了,他以为他十五于是妄境裡他就是十五,暂时想不起来而已,后来被小江揽回去时他已经想起来了(不然叶好那一剑是干嘛的)。然后现在是,真·记忆倒退回十七岁了。
——因为他猜到太多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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