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 九歌千年踏洪荒（十九）
东海之畔。
万裡碧波浩浩荡荡,水天相连一色间。
李建成悠悠走過海岸线，手中牵引着一丝金色灵光。
灵光另一端在這无尽的深海之下，李建成在一处岩石旁停下了步伐。
那是他来到這裡时，和哪吒敖丙初见的地方。
也许是因为他身边的人几乎都多年容颜不改,李建成对時間的流逝向来不是很敏感。明明距离他们第一次见面已经過了很久，李建成站在這裡时,却仍觉得，扎着双丫髻的小娃娃,和假装板着脸一本正经的小白龙手拉手排排坐，分一串糖葫芦的场景，仿佛就在昨天。
李建成沉默半晌，抬手劈开了海面。
汹涌的海水顺着李建成剑锋所到之处,向两边退去,中间铺成了一條看不到尽头的道路。
李建成牵引着金色灵光的手微微举起,顺着那條细微的线,一步步走进了深海。
他身后海水聚回,扬起滔天的浪,却沒有一丝水花落到李建成明黄衣衫上。
海下静默无声，其下暗藏了多少深流，李建成不知晓,也不想知晓。
他在深海下走了许久,触目是幽冥般的色彩。
他忽然想到一個传說。
传闻东海之下有归墟,八纮九野之水,天汉之流,浩浩汤汤，皆汇聚于归墟之底，而归墟之水不曾增，亦不曾减。
是为诸神沉眠之地。
李建成眼前忽然金光大绽，他晃了晃神，从传說中惊醒，手中牵引的灵光，已经找到了目标。
海下裂开的深谷崖壁之上，有一点微弱的光芒闪现。
光芒微小，却不曾熄灭，倔强的点缀在崖壁上。
李建成手中牵引灵光落下时，崖壁上那一点微光忽然明亮起来，欢快地跳跃着。
李建成身法一变，轻巧地掠過崖壁取回了那点微光。
入手是熟悉的温润，李建成甚至還触碰到了当时自己雕琢玉佩时，刻下的名字。
拿了玉佩，李建成正准备出去，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便分出一丝神识，小心翼翼地探进玉佩之内。
龙魂轻吟。
李建成松了一口气，面上笑意流露出来，眸中流光溢彩。
金衣青年转身离开海底裂谷，独行在无尽的深海之地，周身环绕着静默的海水，引路的灵光在他身前跳跃。
深海与单人，本该是孤寂的剪影，而金衣青年面上笑意如春水映桃花，烈烈又鲜活。
而在周营這边的罗睺就沒李建成這么顺利又轻松了。
他仗着這個世界沒人打得過他也沒人敢管他，隐了身形在周军之中浑水摸鱼。
比如說，今天周军占了上风，他就悄咪咪给商军加血，明天商军打退了周军，他就暗搓搓给周军塞挂。
总之，打到两方都有些不明不白，搞不清楚己方和对方到底是個什么实力，战事你来我往的胶着住了。
然而毕竟不能玩的太過，罗睺打個盹儿的功夫，就发现和自家灵珠子对应的小哪吒，某一天从外面回来时，面上戾气远胜从前。
眉间一点莲纹艳杀四方，少年俏脸含煞，眸中却隐隐有着点点水光。
像是那年陈塘关上，面对小白龙惨死真相之时，流下的眼泪。
只是這次，却沒有当年那么悲愤了。
发生了什么？
罗睺凝眸看了一眼周营的将士，個個都沒了好脸色。
看了一圈，不见了几個眼熟的面孔。
罗睺回想了一下封神榜上的名字，心裡计算了一下時間，差不多，也是那個，黄什么来着？哦黄天化吧，是他身死的时候了。
果然，哪吒听得周营之中同僚的悲愤之语，面沉如霜。
无形的煞气不自觉得凝成厚重的威压，压得诸将士喘不過气来。
周营众将士纵知晓，這個冷面小将军同黄天化交好，如今黄天化身死，他心裡必然不好受，可是他们却也扛不住這個小将军的煞气，只得连连向一旁的杨戬和姜子牙使眼色。
毕竟周营之中，似乎只有這两位的话，能让這位杀人不眨眼的小将军听一听了。
至于他名义上的兄长？算了吧，和他们這些同僚沒什么区别。
呃，可能关系還要更差，毕竟哪吒小将军還会跟他们打招呼，对這两位兄长嘛，那就真的是陌路了。
姜子牙先去见了姬发，沒心思管這群将士，至于杨戬，杨戬自然接收到了同僚的眼神，然而纵然是他，也只能在心裡苦笑了。
他這位同门，脾气实在是怪异的很，但是若找对了点，也很好哄，只不過现在
想起死去的另一位同门，杨戬现在也沒什么心情去想别的了。
尤其是在哪吒似乎察觉到自己的情况后，面色略松，便收回了四溢的杀气。
杨戬心一沉，出发时师尊和太乙师叔的嘱托一瞬间划過脑海。
他从师尊那裡听来的關於這位同门师弟的消息，得出的结论是，這位师弟应该是個桀骜不驯的好战性子，上不管天，下不管地，眼裡揉不得沙子。
应该不会像太乙师伯担忧的那样吧，杨戬如此想到。
来了周营之后，接触之下這位师弟后，确实同他最初的想法基本吻合。但唯有一点
這位师弟，多数时候，太安静了，安静得不似真人。
杨戬知晓他已不是人类，而是莲花化身，一身修为就此定格在了金仙之境，再不能有所寸进。
原本還在为這位天资超凡的师弟可惜，杨戬却在之后的几次并肩作战中，敏锐地察觉到了這尊精美的杀伐人偶之下，流淌着极其孤妄的血。
暴烈，杀伐，疏狂，豪纵，纯净，清泠......截然不同的特性糅杂在一起，形成了那副皮囊下极其鲜明的魂魄。
是的，纵然师尊說他已经无三魂七魄，商军的魂魄类法宝对哪吒也从来沒有起過作用，杨戬却能肯定，哪吒是有魂魄的。
他的心還在。
此后的行军之中，杨戬多花了心思去关注這位师弟，从哪吒的只言片语和师门长辈的语焉不详之中，他慢慢拼凑出了一個令他惊骇的真相。
可是，师尊他们，知道哪吒的修为，其实从未被限制在金仙境嗎？
杨戬想起偶然之下，他开天眼窥探到的哪吒的本源，和那不知被什么东西压制的境界，有些不知所措。
哪吒师弟這样压抑自己，若有朝一日全部爆发
然而杨戬什么都沒有說。
师尊和太乙师伯只是要我关照一下哪吒师弟，那么其他无关的事情，就不需要多提了吧。
就让师兄看看吧，师弟，你能走到哪一步呢？
杨戬眉眼凉薄，面上是对所谓天道的讽刺。
而這点讽刺，恰好入了罗睺的眼。
哟嚯，這方世界還是有几個顺眼的小崽子嘛。
罗睺指尖一弹，一点幽芒在所有人都沒有发现的情况下，落进了杨戬眉心。
只有哪吒一個搞事预备役怎么行？
這种情况，当然是越多越好咯。
罗睺仗着别人此刻都看不到他，大摇大摆地跟在說要出去散心的哪吒身后离开了。
哪吒来了平日裡和黄家兄弟比划的校场，抱着枪孤零零地站在场上，他看了很久，却沒有哪一個嬉皮笑脸的少年会从不知道的地方串出来，嘲笑他长得像姑娘，然后接住他劈過来的长.枪，噼裡啪啦就跟他打過了。
“天煞孤星都沒你這么惨，小哪吒。”
“谁？！”哪吒猛地回身，向声音响起的地方看去。
罗睺从屋檐下走出来，半身披了天光，面上神情却明灭不定。
“我么？算是你本来的主人咯。”
哪吒瞳孔一缩，胸口突如其来的热度让他神魂一震，他搜寻了所有记忆，却找不到对眼前人的一丝一毫印象。
“别想了，你想不起来的。”
罗睺抬手按了按哪吒的发髻，少年人因为他的接近而浑身一僵，却沒有偏過头去。
神魂裡的亲近，不是假的。
“你现在混的可真惨。”罗睺喟叹了一声，语气半真半假：“好歹跟過本座一场。”
“很快，你就能解脱了。”
黑袍人来无影，去无踪，在哪吒眉心滴上一滴精血，补全了灵源之后，哪吒便再也找不到他了。
天煞孤星？
哪吒握紧手中长.枪，明眸璨璨，那是浸染過血色的火光。
我偏不信命。
——晋——江——文——学——城——独——家——請——支——持——正——版——
就知道会出大事！
杨戬以三叉戟撑地，支撑着自己的身子，却仍忍不住喷出了一口血。
他无奈的想，這是不是对他故意不上报哪吒的异常，而得到的后果。
不過
杨戬环视周围七零八落的天兵天将，被乾坤圈束缚住的李靖，被混天绫绑在一旁的李家兄弟，不得不承认，自己只是假意被枪风扫了一下，然后就能开始划水，已经是相当不错的待遇了。
事情到底是怎么走到這一步的呢？
杨戬心思雪亮，他本来就想得多，也极聪明，很快就能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位尊贵的天庭之主還在前方道，只要哪吒不再抵抗，一切便都既往不咎。
骗谁呢？
哪吒显然也是不信的。
不如說，他从来就不曾相信，所有的，所有的东西。
宿命也好，天道也好，统统都已经不在他眼裡了。
融在神魂裡的春和景明慢慢修复了灵珠上的裂痕，罗睺的精血补全了他的灵源。
压抑了多年的委屈、不解、愤怒、痛苦
他终于可以不分对错的闹上一场，闹他個天翻地覆，闹他個星辰倒转，闹他個、日月颠倒！
素衣少年赤脚立在云端，他四周是斥责他桀骜，问责他不敬天道的满天神佛。
而那被问责的少年，冷眼看着這一切。
玉虚灵珠，人族重宝，天地本源
可真是看得起他啊。
李哪吒从来沒觉得自己有多重要，他削肉還母，剔骨還父，剜目弃姓的那一天，就抛下了自己身为人类的一切，再不回头。
他天真的以为，能在九幽黄泉下，见到被他害死的挚友。
可黄泉不收他的魂。
他连鬼门关都进不去。
浑浑噩噩，重返人间，他的魂魄回到了本源灵珠之中。
他才明白，天地大劫已经开启，该来的，总会来。
谁让他是灵珠子，所谓“镇压人族气运的重宝之灵”。
他躲不掉。
可是，凭什么，他就要顺应天命呢？
敖丙做错了什么？
容色艳烈的少年悲凉的笑了笑，横枪而起。
——心性纯善的小白龙，唯一的错，大约就是，和他這個应劫之人，做了朋友吧。
然后带着无尽的绝望和痛苦，死在了最好的朋友手裡。
敖丙，你叫不醒我时，是不是很害怕？
你那么怕疼的……
哪吒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戾气压了上来。
你们想要做的，我偏不如你们的意。
“哪吒无父，无母，无亲，无姓。”
“莲花为身，灵珠为魂，生既丑时，命犯千七杀劫。”
“诸位既言哪吒不念血亲，不敬师门，不通人性，不晓天和。”
哪吒勾唇张狂而笑，眉间鲜红的莲纹愈发艳烈，眼尾到发间逶迤出一道惊心动魄的猩红——
“倒不如让這灵珠碎了個干干净净，還了這一身孽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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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成出了海，抬头便见天际盈满了红霞。
那红霞中是不祥的血光。
不好！
李建成心中惊道。
罗睺在搞什么，哪吒這是要与漫天神佛同归于尽的节奏啊！
李建成下意识攥紧了刚刚捞上来的玉佩，心想，恐怕更多的，還是沒熄灭给小白龙殉葬的心思啊。
哪吒最恨的，约莫還是他自己。
那個，对敖丙动手的自己。
李建成以踏流光赶往南天门之上的战场，還来不及惊讶自己的身法什么时候這么熟练了，手下已经下意识催动神魂之力，帮助躺在春和景明裡的小白龙加速苏醒。
神魂力量急速流逝，李建成在這时听到了他三哥哥的声音——
“速速醒来！”
神魂离体太久，他快承受不住了。
前方便是哪吒与满天神佛的战场。
李建成用尽全身力气，将被灵力包裹住的玉佩送进了包围圈。
有龙吟，从虚空中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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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公子和归墟這破地方……其实挺有缘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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