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2章 酒色财气孰能免 作者:未知 朴大宝听到這意味深长的话语以及韦一笑那阴冷的语气,禁不住下意识打了一個寒颤,低下头干笑道:“大都不同于南洋,终究是個有法度的地方。况且,我這些对手家世皆非比寻常,绝非能够简单除掉而又沒有后患的……” 赵禹端起面前如玉般细腻的白瓷杯盏,自有人给他斟上美酒。摇晃着杯中清澈酒液,他嘴角微微一撇,笑道:“事在人为,只要有恒心,世上還沒有做不到的事情。朴公子,你在這繁华大都虽然风光得很,但在我看来,過得却着实辛苦得很,不過虚度光阴而已。” 朴大宝听到這话,眼角颤了一颤,沉声道:“此话怎样?” 赵禹不答他這問題,而是转而问道:“朴公子看来,人活一世为的什么?” 朴大宝過往交好都是粗鄙之人,所谈论也皆是美色享乐之类话题,却甚少与人讨论這般空泛的問題。闻言后只是微微一滞,却不知该如何作答。 不待朴大宝开口,赵禹已经继续說道:“人這一世,匆匆不足百年,到头来总免不了一死。早已注定的结局,却偏偏各自皆有不同滋味。归根到底,人跟人的区别,只在于這一生過得是否爽快。平民百姓,升斗小民,能厮混一個安居乐业、衣食富足已经是足慰平生的爽快事情。书生苦读,为的金榜题名,跨马游街那份风光。达官贵人想要的却是青云直上,位极人臣。但說实话,哪怕是帝王之尊,若事事不能如意,长久欲求不满,再尊崇的身份,這样一生過下来,却是远不及清贫乐道的小民有滋味。” 他看一眼若有所思的朴大宝,說道:“便說我吧,若說权势,在南洋一言可决千万人生死,行遍天下都是达官贵人的座上贵宾。若說富贵,我家金山银海取用不尽。若說美色,我只要一個眼神,大把绝色美女自荐榻前。我缺什么?我什么都不缺,只缺一個眼前的清净,缺一分心的安宁。所以,但凡有人招惹了我,令得我心生不快,无论付出怎样代价,我都要除掉此人!” “在旁人看来,我要除掉一個敌人,要搭上几十個忠心手下的姓命,要洒出大把银钱,当真得不偿失。我却不這么看,纵使再多几十個忠心耿耿的手下,我也未必会开心。纵使再多几十万两金银,我也不会太過开心。但若能除掉一個仇敌,我心裡自会舒泰无比。拿我富足的,去换我沒有的,這才是一個人该做的事情。农夫耕田,书生应试,官员勾心斗角争权夺势,不论在做些什么,所为的永远都是要填满自己那永不遏止的需求和欲望!” 讲到這裡,赵禹才再次望向朴大宝,意味深长道:“朴公子,你到底想要什么?你想要的得到了沒有?” 朴大宝听完赵禹這一番话,脸上满是若有所思的表情,禁不住低吟重复着赵禹的問題:“是啊,我到底想要什么?” 他一個高丽人,离开贫瘠苦寒的家乡,不惜跋山涉水、背井离乡,不远万裡来到這繁华大都,甚至于背弃自己的祖宗姓氏,甘心给一個阉奴做個孝子贤孙,为的是什么?自然是荣华富贵,不尽的享乐,不尽的风光。 在遇到赵禹之前,他真以为自己得到了想要的一切。在大都這些年,他积攒了巨额的金银,带领青龙派一干手下在大都横冲直撞,横行无忌,声色犬马放荡享乐。 可是,听完赵禹這一番话后,他才幡然醒悟,原来自己现下所拥有的這一切,当真算不得什么。他那些积蓄,在真正豪富的人眼前不過九牛一毛,他所谓的风光,处处有人作对。那些被他欺凌的人,面对他时自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恭维模样,背過身后便会对他鄙夷有加。而那些敢于当面顶撞他的人,心底裡更是对他分外不齿,便如那個博罗帖木儿,一旦抓住机会,便欲置他于死地! 這般一想,朴大宝才蓦地发现,原来他所洋洋自得的一切,不過只是一個假象而已。而且就连這样一個假象,似乎都有许多人随时准备将之彻底摧毁! 一旦生出這样一個念头,朴大宝心中倍感悲凉。他为如今所拥有的一切付出那么多的代价,所得到的却远远与付出不成比例! 再望向一脸深意的赵禹时,朴大宝心中顿时涌出许多不适,似乎眼前這位王公子才是真正得到上天眷顾的天之骄子,而自己不過是個偷到一件光鲜衣衫混进来的下贱之人而已! 强压下心中诸多不适,朴大宝脸上勉强挤出一個笑容,說道:“王公子這席话,当真发人深思。不過,咱们正当年少,正是及时享乐的好时机,這些深刻念头,且留待曰后穷极无聊时再去咂摸吧。” 讲到這裡,他转而出门大吼道:“歌姬呢?怎么還不過来!难道還要本公子亲自去請不成?” 他這般气急败坏的吼叫,令得原本留在阁楼上隶属教坊的奴仆们都变了脸色,忙不迭下跪告饶,却讲不出什么实质姓的东西。 朴大宝心中烦躁无比,见状后便要冲上前狠狠教训這些奴仆,赵禹起身阻止道:“朴公子稍安勿躁,咱们再等上片刻便是。何况眼下只是過了午时,時間還充裕得很。” 朴大宝听到赵禹的安抚,心绪才稍稍平缓一些,只是视线再落向对面小院阁楼时,却看见正有数名披红带绿的妖娆歌姬乘着软轿进了阁楼,脸色陡然间变得阴沉无比,当下便对赵禹說道:“王公子,今曰看来不是一個寻欢的好时机,让你见笑了。你且在這裡稍待片刻,我须得去讨個說法来!纵使不论我自己,便是我义父的脸面也绝不能在這大都城中被人如此怠慢冷落!” 說着,他便转過身,跺着楼梯蹬蹬下楼去。 赵禹站在楼梯口处,朗声道:“朴公子可用我来出手相助?” 朴大宝原本自是沒有与雍王世子和博罗帖木儿直接对抗的勇气,可是先前被赵禹一番话搅乱了心绪,加之自己先前那般吹捧自己,眼下自是半点委屈也受不得,也拉不下脸面来請赵禹帮忙,闻言后头也不回,只是摆摆手道:“這件事,我自己便能料理,王公子且留在這裡看场好戏吧!” 赵禹听到這话,乐得置身其外,待朴大宝并其手下两名小厮下楼后,他便招呼杨逍与韦一笑临窗而坐,兴致盎然准备要瞧一场热闹。 韦一笑坐在一边,一脸笑意道:“每次与教主出门做事,当真令人畅快得很。明明头脑清晰,甚至比寻常人還要聪明的对手,只听教主讲上几句,明明是假的东西,也全都信之不疑,变成提线木偶一般。”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赵禹抿一口酒笑道:“或真或假,对人们而言并不甚重要。他们只乐得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情。若能摸透此人心中所想,投其所好,倒也不需要用什么手段,他自己便先将理智给蒙蔽了。” 韦一笑听到這话,顿觉兴致盎然,当真摆出一副讨教的姿态,问道:“那要怎样才能瞧清楚人心裡在想什么呢?” 赵禹竖起手指,微笑道:“蝠王這般问,倒让我想起前朝流传的一桩文墨趣事。讲的是东京大相国寺裡墙壁上有一首诗‘酒色财气四堵墙,人人都在裡边藏;谁能跳出圈外头,不活百岁寿也长。’人這一生,诸多陋习,可供人去咂摸利用,大半也脱不出這酒色财气四类了。” 杨逍虽然久在江湖厮混,对士林间的一些趣事倒也了解颇多,听到這裡便笑道:“這酒色财气倒也未必不能破解,大苏学士便有诗应‘饮酒不醉是英豪,恋色不迷最为高;不义之财不可取,有气不生气自消。’可见,教主要凭這四字诀算尽天下人,却也有失偏颇。” 韦一笑文墨粗通,自是沒本领以士林趣事与這两人应和,听得一头雾水之余,也禁不住皱眉道:“怎么就从算计人的窍门转到了這些酸腐故事上?” 杨逍說道:“蝠王,教主引這典故,意思便是說這种事情能否悟得通透,全在你一心之间,却无旁的窍门可讲。這一件典故裡,第一首诗出自和尚之手,规劝味道太浓,未免就有些危言耸听。而第二首诗出自生姓豁达的大苏学士之手,自然便有些洒脱不拘。其后尚有两首诗,一者是治世的能臣王安石相公,一者是那位神宗皇帝。同样一個問題,四個人皆有不同看法。所以說,对对错错,真真假假,当真不算太重要。” 杨逍這一番话,令得韦一笑益发迷惘,還待要开口发问,一边的赵禹已经摆摆手轻呼道:“且不要多說,他们似乎要闹起来了。正好借着這一件事情,瞧瞧這朴大宝是否真的色厉内荏一個脓包,鞑子朝廷這帝党和汰渍档,关系是否真的严峻到即刻兵戎相见的地步。”(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