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老兵
旁的不說:单就是现在,刘荣博望苑内部的程设,便几乎是完全照搬天子启的思贤苑。
——刘荣的博望苑,以一处太子行宫,或者說是太子‘别居’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出各类建筑区;
如秘密作坊:鲁班苑;
演武之地:校场;
又比如刘荣专门建造出来,用于收容英烈后人,供這些英烈遗孤学习、生活的区域等等。
而天子启的思贤苑,也是类似的布局——以太子行宫为核心,向四方扩散出一片片用途各异的建筑区。
只是比起刘荣這动辄鲁班苑、校场,又或是收容英烈遗孤的‘福利院’,天子启的思贤苑,作用相对更纯粹一些。
——早在当年,下令设立上林思贤苑的时候,先帝就已经给出定论:思贤苑,是供太子储君招待宾客、结交天下豪杰,并安置那些短期内不便安排职务的门客、属从的地方。
思贤苑這個名字,也正是由此而来。
曾几何时,太子启的思贤苑,也可谓是人头攒动;
不知有多少地方郡县的青年才俊,带着满腔抱负来到长安,用尽自己毕生,乃至家族世世代代积攒下的人脉,才得以踏足思贤苑之内,成为太子启的编外储备干部。
只不過,时移境迁,沧海桑田。
過去了這么长時間——哪怕是从‘太子启’变成‘天子启’开始算,也已经過去了六年多時間。
如今的思贤苑,已经见不到那些空有满腔抱负,却始终得不到天子启重用,故而郁郁寡欢的郡国才俊了。
早在天子启承继大统,并在长达一年的時間内,依旧沒有从思贤苑调用几個‘门客’的时候,思贤苑内的郡国‘名士’们,就已经心灰意冷的整点起行囊,浑浑噩噩的回到了各自的家乡。
现在,思贤苑只有本就佃租于此,且明显有些赖着不想走的佃农;
再有,便是曾隶属于天子启的太子亲卫,却又因种种原因而卸甲還乡,于思贤苑佃租农田度日的老兵。
這些老兵,是天子启的私兵。
而且是原始股!
刘荣原以为,天子启对這些老兵、对這些潜邸心腹不闻不问,是因为天子启刻薄寡恩;
却不曾想:直到這一日——直到天子启莫名其妙的跟着刘荣,前后脚也来到了上林苑,刘荣才终于意识到老爹天子启,似乎并非自己认知中的、纯粹‘刻薄寡恩’的帝王。
至少天子启的‘刻薄寡恩’,很少会用在错的地方……
“今年收成還不错?”
“看你们這几個老不死的,一個個油光满面——家中儿孙,当是沒少孝敬酒、肉之类?”
上林思贤苑,太子行宫外不远处,一片明显有些特殊的田野边沿。
三五老兵,或者說老农,正一脸惬意的躺靠在老树根下,完全沒有因为天子、太子当面,而流露出哪怕半点惶恐之一。
对此,天子启显然也是习以为常,只大咧咧走上前,满不在乎的在田埂上一屁股坐下来;
开口发出一问,却是惹得一旁的刘荣面色不由一滞。
——刘荣,已经有段日子,沒从老爷子脸上,见到如此纯粹、纯粹到不掺杂丝毫虚伪的纯真笑意了。
“嗨~”
“哪来的什么酒啊,肉的。”
“——家裡那些個混小子,一年到头就那么千八百石的俸禄,俺们几個老东西能顿顿吃上汤面、麦饼,就已然是祖坟冒了青烟。”
“也就是陛下,三不五时颁诏大哺,又是赐爵,又是赐酒肉布帛,俺们才能沾上那么点荤腥。”
“若不然,怕是到了蹬腿儿喽,俺们都吃不上三牲血食,沾不上荤腥咧~”
对于天子启明显有些不符合自身身份的戏谑发问,老农们也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连身子都沒从身后的老树根下抬起分毫;
就好像此刻,坐在他们不远处的,并非是汉家的天子和储君,而是他们亲眼看着,甚至是手把手拉扯长大的后生晚辈!
天子启的反应,也和老农们大差不差——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样,丝毫看不出半点穆穆天子之容,反倒像是個来农家乐度假的土财主;
老农们随口两句话,当即就让這位天下第一号土财主笑的见牙不见眼,完全看不出半点天子威仪。
眼前這幅场景,无疑是让刘荣惊掉了下巴。
惊诧之余,也不忘从老爷子和老农们仅有的几句交谈当中,迅速提炼出重要信息。
——家裡的混小子,‘也就’千八百石的俸禄!
這意味着此刻,正同天子启谈笑风生的老农们,不单自身是老兵、是天子启潜邸时期的亲卫,就连他们家中的子侄后代,如今也同样是官身。
具体多大的官,也不难猜。
如今长安,三公九卿加在一起,满共十一位‘中二千石’及以上级别的高官(太尉不常设);
自中二千石往下,便是丞相长吏、御史中丞,中尉、中郎将、备盗贼都尉,以及长乐、未央各宫门卫,南、北两军将校等——共计不超過八十人,在比二千石、二千石、真二千石之列。
换而言之:整個长安中枢,通俗意义上的‘二千石’,顶破天去也不過百。
再往下,便是千石了。
三公丞令,九卿监令、副手,以及有司属衙主官长吏,南北两军中层将官,宫中郎官、中郎群体,便属于千石之列。
但這裡的千石,仅仅只是‘千石’的级别,实际俸禄却是按照千石、比千石,各为年俸九百六十石、七百二十石不等。
‘千八百石’,几乎可以直接理解为:這些老农家中子侄,是千石,而非‘比千石’。
看上去只差半级,但只要了解如今汉家的官职,便不难知道:千石,意味着不是九卿衙门的副手,便是隶属九卿的部门主官;
而比千石,却是连一個像样点的部门长吏都够不到——要知道汉家如今,稍微大一点的县,县令都得是千石!
比千石,放到那些稍微大点的县,连县令都做不了,只能退而求其次做個县尉。
再结合老农们‘潜邸老兵’的身份,他们家中,那些年俸‘不過千八百石’的子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不是宫裡的禁中郎官,便是南北两军的中层将官!
再反過来看:单只是個‘潜邸老兵’——尤其還是退役的太子亲卫的身份,便能将子侄后人托到千石以上的位置,這些老农的身份、与天子启之间的关系,恐怕也绝非刘荣此刻所目睹的這么简单。
天子启接下来的话,也无疑印证了刘荣的猜测。
“過来,见见叔伯们。”
天子启轻飘飘一语,却惹得刘荣心下大震!
不动声色的走上前去,乖乖拱起手,又不知该如何称呼;
才刚讲试探的目光移向身旁,便见天子启满是洒然的笑着一仰身。
“瘸腿那個,你李叔。”
“——先帝从代国带来长安的元从。”
“当年,先帝入未央宫时,有诸吕余孽暴起而出,你李叔奋不顾身,以一敌十!”
“一剑让人在腿上刺了個对穿,愣是眼皮都沒眨一下,拖着瘸腿追出去足有十余裡,将刺客悉数斩杀。”
···
“嗨呀~”
“——落了個残身,可是苦了朕呐~”
“先帝一句嘱托,這老不死的,就吃了朕大半辈子。”
“這都要入了土了,還得朕看顾着,把這老不死家裡的混小子,有一個算一個,都给编入北军。”
“他家老大,如今当是在博望苑,替太子操演那支孤儿军?”
一听這句话,刘荣面上当即涌出一抹郑重,赶忙对那瘸腿老农一拱手。
“竟是李校尉家中亲长当面!”
刘荣郑重其事的一拜,老李头却是满不在乎的一摆手,只象征性的对刘荣一咧嘴。
“俺家那小子,沒少让太子操心吧?”
“說是练兵,整日整日的不着家,說好了的亲事,也不知道回来瞧上一眼。”
“若太子殿下得闲,可得替俺好好說說那混小子,啊?”
老李头侃侃而谈,刘荣却是小鸡啄米式点头,愣是连腰都不敢彻底挺直。
原以为开头就是王炸,不料天子启下一句话,当即让刘荣本就弯曲的摇杆,又肉眼可见的再躬下几分。
“你令伯。”
“——先帝就藩代国之时,太祖高皇帝赐给先帝的亲卫。”
“数数年头~”
“也有個四十多,快五十年了吧?”
天子启第二句话說出口,刘荣便已经拱起手,将上半身六十度弯了下去。
那老者却是呵呵笑着点了点头,便悠然发出一声长叹。
“唉~”
“日子過的快哟~”
“想当年,太祖高皇帝分封先帝,让俺跟着先帝去晋阳就藩的时候,先帝才刚六岁——才刚解下头顶上的总角辫?”
“嘿;”
“一眨眼的功夫,先帝沒了,陛下老了;”
“连先帝的孙儿——太祖高皇帝的曾孙,這都到了该加冠的年纪……”
老者唏嘘感叹,刘荣小心赔笑;
天子启却是云淡风轻的将身子彻底往后一仰,顺势将手肘趁在身后的泥地上,悠悠开口道:“他家小子,倒是有出息。”
“——先帝亲任飞狐都尉,当朝车骑将军,坊间人称京观屠:令勉是也!”
“個老不正经的,還好意思說‘不過千八百石’的俸禄;”
“合着朕中二千石的秩禄、将印,都沒揣在你家小子兜裡?”
天子启此言一出,那令姓老农当即嘿嘿憨笑起来,丝毫不为自己的‘胡言乱语’而感到羞愧。
而在一旁,刘荣深深弓腰拱手,心下却已是惊起了滔天骇浪。
——飞狐都尉令勉!
——京观将军!
试问当今汉室,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或许对于后世人而言,飞狐都尉、飞狐军,又或是京观将军、令勉等字眼,都多少有些陌生。
但這绝不是因为這支部队、這個人不够重要,而恰恰是因为這支部队——這支长城防线的救火队员太過重要,所以才在当今汉室,乃至整個华夏歷史上,都显得有些過于神秘。
就這么說吧;
刘荣太子监国三年,至今都還不知道這支飞狐都尉部,究竟驻扎在飞狐径的具体什么地方、飞狐都尉令勉长了個什么模样、朝堂调动這支飞狐都尉,是通過什么方式!
刘荣对飞狐都尉、对令勉的了解,和如今汉家的每一個汉人一样。
——只知道飞狐都尉,是先太宗孝文皇帝专门设立,作为长城防线机动力量的常备野战军;
只知道在北墙出现重大防线漏洞时,這支机动力量会神出鬼沒的从天而降,出现在战场将防线漏洞补上,顺带将匈奴人杀個丢盔卸甲,并将斩获的匈奴首级铸造成京观。
只知道飞狐都尉令勉,酷爱铸造京观;
只知道自先帝前元四年至今,令勉都一直在飞狐径驻军,除了先帝和当今天子启,再沒有第三個人,见到過成为飞狐都尉后的令勉……
“京观屠的父亲,居然也在思贤苑?”
“瞧這架势,分明還是父皇的嫡系!”
短暂的惊诧之后,刘荣便也释然了。
——飞狐都尉,可以說是汉家唯一一支只听令于天子本人,哪怕太后当面,都绝不可能调动的常备野战武装!
這支部队,除了肩负着整條北方防线的安稳,也同样肩负着在必要时,成为天子拱卫力量的重担。
這样一支部队——這样一支身系国运的部队,再怎么神秘,也丝毫不为過。
而這支掌控在天子本人手裡的部队,和天子启之间的关系再如何亲密,也完全是题中应有之理……
“瞧這架势,陛下的意思,是让俺家那混小子见见太子?”
短暂的沉默之后,令老爷子开了口;
却见天子启满是坦然的点点头,似笑非笑的瞥了眼刘荣,便对几位老农悠然发出一声长叹。
“是时候啦~”
“再晚些,朕怕是就只能靠托梦,才能让令勉认這小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