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剑阁 作者:仪敬 被大太阳给晒了几乎一整天,此时,夕阳西下,本以为会凉快下来,结果,却迎来了更加不同寻常的闷热。 现如今,咕咕和少一能够进入剑阁,对于村民们来說,這可是大堰河村本年度的首要大事。已经接连十二年“剑阁不开”,這個瓶颈终于被少一和咕咕给打破,真是可喜可贺。 有眼尖的村民,看到了那甘花溪一一改白日裡的沉静,如今飞浪翻起白沫,蛤蟆出洞,小鱼跳水…… 冷娃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水,看着周围這些同样因燥热而不胜其烦的村民们。好似替他们代言一般,冷娃抱怨道:“俗语說的好:燕子低飞蛇過道,秋雷马上就来到!咱们等咕咕他们出阁,得等到什么时候啊?不如早早回家收衣服。” “谁敢让我家咕咕‘出阁’,我和他拼了。”這是旺哥,他可听不得咕咕嫁人啊、出村啊這类的消息,就算是别人随口胡說,旺哥也坚决不允许,這会让他心伤。 “出阁”一词,被冷娃這么曲解一用,倒引得大伙儿笑声一片。 辘轳、女人和井,娃子、汤饼和祖训……村长耿丁望着嬉闹无忧的乡裡乡亲们,心裡不禁感叹。是的,碾子是碾子啊,缸是缸,村子就是那個村子,山也還是那道梁,只是…… 只是,大堰河村终将湮灭的命运永远横亘在幸福和村民中间,這不能使并不多愁善感的耿丁无限怅惘,只是给了他一种在跟赴命运安排而去的悲壮以外,還有一种要守护村民共存亡到最后一刻的决心。 那少一和咕咕进了剑阁已有多时,却不见有任何响动从剑阁传将出来。 广场上人群攒动,擦汗的擦汗,扇扇子的扇扇子。何仙姑忽然瞥见一個熟悉的身影,原来,是自己那個从来不出头露面、只知在家裡闷头干活、到深山采药、修行的男人——蓝采和。 只见他腰裡别着长笛,头上系着纶巾,依旧保持着当年何仙姑喜歡上他的时候的那份书生情怀。蓝采和静悄悄地来到人群中,他对何仙姑会心一笑,然后,就转向剑阁的方向,静静地等待。 连自闭的人都挨家出来了,特意为看剑阁抛头露面。 本来多云的阴郁,此时,不知从哪儿冒出了火红的残阳,透過乌云“哗——”地一下撒在剑阁苍老的大木门上,大门像被泼了淋漓的鲜血般一時間红彤、瓦亮。 這大门一闭,果真如饲虎之笼,不知会有多少惊险,人们紧盯着大门,替裡面的少一咕咕二人担着心…… 就当众人的耐心临近了极限,真要回家收衣服的时候,“吱——”的一声,门终于动了。 沐浴着残阳,两個瘦小的娃子,一前一后、面无表情地从剑阁裡空手而走。 走在前面的咕咕手搭凉棚,透過直射過来的阳光向人群望去,怎么?!她看见众人一個個目瞪口呆,他们的视线沒有停留在她和少一身上,却在惊恐无比地注视着他们的身后。身后怎么了? 人群中,第一時間,百裡奚、何仙姑和冷娃同时在冲他们拼命挥手,嘴裡才喊出半句:“快躲——” 少一前脚刚踏在广场上的青石板上,后脚還沒有离开剑阁下石阶的最后一级,只听得身后“轰隆”一声巨响,二人惊惧地回头:屹立二百年不倒的二层剑阁,此时轰然倒塌。 腾起的烟尘瞬间将二人淹沒……一时尘土四起,木屑横飞。 众人中除了四大长老和耿丁以外,大伙儿都在替少一和咕咕揪着一把心。 眨眼功夫,這二人竟跟沒事人一样,若无其事地从烟尘中走了出来。這真是惊诧了村民们。 就在剑阁倒塌的一瞬间,不知从何处飞来了一大群迟迟還未迁徙的燕子,在金色的夕阳下绕着剑阁废墟盘桓不去,啾啾鸣叫,直到冷柯一挥手,此时的燕群也恰好取得了某种争论后的一致意见。终于,燕子们仨两成群地、对着還存在的堂前檐上绕阁三匝,然后,依依不舍地飞過村头那棵百年老杉…… 這次,真的是向南飞去了。 燕子還未走远,成千上万的蝗虫就自甘花溪上游飞来,朝东方而去。 此时,连甘花溪也一改往日的温和,前一分钟,无数锦鲤還跳龙门一般地在水裡跳上跳下、欢愉自得,下一分钟,却变得哑然而燥郁,引得甘花溪也像有脾气的娃子一样一会儿水浑、一会儿打转儿…… 乌云赶在夜色来临之前遮住了大半边的天,太阳的半张脸依依不舍地投在剑阁废墟前两個灰头土脸的娃子身上。 二人静静站在四大长老的中间,二人本就对天气的反常见怪不怪,对剑阁的轰然倒塌除了那回头的惊鸿一瞥以外,竟也是见怪不怪。 他俩真是一对活宝,差点被压死,還一付处变不惊的模样。 众人的视线聚在少一身上,见他面无表情,于是,纷纷议论起来:“你们說,到底這小子从剑阁拿到剑沒有?” “我看准沒拿到,他一個外族娃子,连狩猎都不成,纵使上了剑阁,也无一技可自保,那也就只能是空手而归喽。” “对,对对,我看也是,一定是被剑阁给拒了。” “或许,少一在剑阁裡果真拿到了什么,你们可有目共睹啊,少一在第四关时‘一击定香灰’,那可不是一般地有主意……” “且——” “剑阁屹立二百年不倒,偏偏他上去出来,就一下子给倒了。都怪這個倒霉秧子。咱们可别沾他身上的晦气。” 村民们還在叽叽喳喳地品评着……要知道,這可是咱村最新的八卦。 …… “唳——” 一声鹤鸣响彻了大堰河的上空,残阳中的少一、咕咕,以及广场上所有的村民都望向孤山方向。 他们知道,這是冷柯长老,似乎,他是觉得自己的使命已完成了。 冷娃极力想喊住爷爷,他不顾父亲的阻拦,乍着两只手臂,边呼喊着爷爷爷爷,边向那天边追去。 冷柯走后,狂风肆虐,碎石木屑被卷了起来,如飞沙走石一般,田二爷大声喊道:“怕是秋雷要来了,大伙儿真得回家收衣服啦!” 人们這会儿才反应過来,开始三五成群,叽叽喳喳,看来這争论开始升级了。 原来,是有人得出這样的结论:“让少一上剑阁就是個错误的决定,非但未完成任务,還给村子招来了灾祸。這不,剑阁塌了。” 旺哥不同意這种說法,他竭力维护着少一和咕咕,和那個抱怨的人争论了起来。 一直站在一旁不插言的南岩,却以一副孤傲、嫉俗的表情冷冷地审视着少一。作为同龄中的佼佼者,南岩既希望少一代表他们這些娃子有所成绩,又心裡总怀有那么种五味杂陈的滋味,埋在心裡,无法与人說。 只有百裡奚稳稳当当地,全然沒有受到人们争论的影响,他走到少一跟前,拍拍他的肩,问道:“何如?拿到剑了?可否一看?” 少一掸了掸身上的尘土,他慢腾腾地掀起上衣的一角,腰间,和装着银杉木的临时剑套一起,那挂在腰间的是一個皮口袋。 他解下皮口袋,伸手进去,取出一個小小的旧木匣来,近旁的几個村民好奇地围了上来。 少一一手托着木匣的底儿,一手打开木匣盖,裡面,金丝绣绒的衬裡一着空气旋即化为灰烬,足见此匣的确是古董级的。 “巴掌大”的陈旧木匣摆在少一的手上,少一和周围的人一样,一起好奇地往匣子裡一看。 匣子底下,躺着一把小小的短剑,上面蒙尘,表面无光。实在让人看不出這把剑的质地,只能看见那斑斑绿色锈迹的剑身上乌涂涂地刻着婉转如龙蛇形的古老文字,透着股森森的寒意。 “哈哈哈——這么小個头的剑,只能当我的掏耳勺,不過,倒挺适合你的,少一!”一個顽劣少年嘲笑着說。 要不是少一真的连過四关,入了剑阁,村民们下的赌注還真有些赢的可能,不仅能小小地捞上一笔,還可以顺便看看此次唯一投注少一会赢的冷柯老大那从来沒有流露出来的输惨了的样子。可惜啊。 关键是输点小钱沒有問題,怎么少一从剑阁上就弄来這么個泥身剑呢?!還白白赔了個古建剑阁! 众人索然无味,悻悻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去了。 …… 众人散了,剑阁沒了,冷长老也飞了,這劳累了一天,也沒得到啥夸奖,咕咕不免也有些失落。 跟在耿丁身后,二人忍受着狂风的肆虐,赶着夜色的脚步也過了甘花溪…… 当晚,只打了几個空雷,后半夜,燥热的天气方稍稍转凉。 田了对倚在门口发呆的田二爷问道:“爹,今晚你难道不去村长家,一起庆贺少一上剑阁?” “恐怕要有秋雷,刚才那几声空雷只是一個先兆。”二爷沒有理会儿子的询问,自顾自地說着。 “那得赶紧安排稻客了,少一也到了掌镰的年龄了……”田了很认真地讲道。 “嗨,還安排個啥?难道不知道這個村熬不到今年开春嗎?”二爷越說,越像是在生自己的气似的。 田了听不懂他爹的话,他只知道他爹是這個村裡的天象师,一向预言准确。 见他爹抛下這句话,就背转身子拿着旱烟斗一脸严肃地倚门思索,田了不再追问。他独自拿了罐上好的米酒,急急着赶往村长家。 田了還沒過甘花溪,便听到村长院裡熙熙攘攘的,进大门一看,村长家的大院裡塞满了人。村裡的家家户户几乎都到齐了,他们纷纷呈上家裡最好的食物陈酿,为這個数十二年不遇的“入剑阁”的大喜事。 进了厅堂,只见耿丁正抱着酒坛,一付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架势。 厨房裡,咕咕的清蒸河蟹已经起锅,香气弥漫了整個庭院。 耿丁端着酒,也不理院子裡的人们,他摇摇晃晃地来到鹿首面前,叩首、再行叩首…… 少一怕村长饮酒過度,死把住最后的半坛酒不给村长,却不忘时不时地给田了哥和旺哥他们斟酒。 此时,碗裡的酒早已撒在鹿首之前,行完大礼、向神鹿交代完密事的耿丁在不停地拿着空罐子往嘴裡倒酒、倒酒…… 众人散去的时候,此时已经是子夜啦。在鹿首前的香案旁,耿丁早已呼呼大睡。 望着鹿首那晶亮的眼眸,少一下意识地隔着皮袋子,摸了摸那把不起眼的剑。 他不懂那上面的龙蛇笔体,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少一可以說出這把剑的名字和来头。难道是得来全不费工夫,還是从来就稀裡糊涂? 并沒有因拿到剑而感到高兴,少一反而越来越觉得:随着年龄的增长,发现自己不過是活在了一個不明不白的世界裡。 沒有人希望你是個特别明白、清醒的人。這個世界,你不知道自己是谁,自己的妈妈是谁……自己费了老半天力气,也還是不知道到底是为啥走入這剑阁…… 這把剑不错,少一拿出了磨刀石,他說:“先拿你当剔羊腿的匕首好啦。” 小剑“噌棱——”一声亮出一道闪光,剑身上的锈迹如蛇皮一般自行脱落,似乎,是有感应,在呼应刚才少一对自己的低语。 闪光下,剑被自己的光给照亮了,剑身上所镌刻的文字显露出来,勾划有力,却断断续续……咕咕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過来,她鼻子几乎都凑到剑身上了,竟然磕磕绊绊地念出這蛇行文字:“少——少什么,啊,是少——康——”。 沒错!“少康一亮,天下大白”。這,就是传說中的那把神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