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稻客 作者:仪敬 傍晚时分,少一照例到村头提了水。 将咕咕灶房裡立着的木桶灌满之后,他特意提了一桶在自己的手上。 他一边走,一边拿木勺舀出桶裡的水,轻轻泼撒在地上,从裡屋的角落,到堂屋,到前进的院子……少一浇得很是仔细。 白日裡的浮躁经這么一浇,立时灭了气势,乖乖地随水分的蒸腾而消散了热度、压了尘土、起了清凉。 耿丁坐在屋子前,看着少一细细的身影在眼前晃动,听着灶房裡咕咕铿锵的剁菜声。此时,夕阳的光芒正篦過村头的树枝尖儿淡淡地照了過来,耿丁抿上一口俨俨的老茶,悠然地說:“要来雨啦。” 這一夜三人皆无话。 …… 天蒙蒙亮,雾气正盛,一個人影行走于甘花溪畔,不一会儿功夫,就来到了村头。 他行色匆匆地,停在耿丁的院门口,站在原地,似乎在寻思着什么,不大一会儿功夫,他走上前,也沒有扣门,就直接进了院子。 那人先踮着脚,扬着脖子,视线穿過低矮的墙,分别往后院裡少一的窗子和咕咕的窗子望去,见這两個屋子還窗帘紧垂,就料想這两個小家伙都還沒起床,于是,自语道:“总算沒有来晚。” 他站在屋檐下缓了口气儿,走到正门前,轻轻地叩响大门。 未等他的第三下扣门声落下,屋内便有耿丁的声音传来:“是田了兄弟嗎?快請进来說话……” …… 太阳爬上山头,雾气转瞬被晒干了。 甘花溪两畔黄澄澄待收的水稻被饱满的谷粒儿给压弯了腰,有的稻谷甚至重得将头扎进了水裡。 正如庄稼汉田了所說的那样:“今年秋雷来的早,秋老虎比往年都厉害,這甘花溪畔的水稻要不赶紧抢收,恐怕收成要大不如前。” 听了田了的通报,耿丁望向溪畔,那一片片稻田被太阳打在地上光影奄奄的,让他不禁发了会儿呆,直等他想起田了還坐着等他,才缓缓地点头称是,答复道:“看来,也只能這样了。我会马上召集村裡人放下手头的活计,都赶紧集中抢秋。眼下,這比什么都重要,毕竟,村裡百十口人要吃饭呢……” “還要问问你,你家二爷可算出秋播时日沒有?”耿丁又补充了一句道。 田了的爹,也就是田二爷,在大堰河村掌管天文天象的解释和时令庆仪的召集,四十余载从未出现過纰漏。对于此次号召大家抓紧收播的决定,耿丁還是想再听听田二爷的意见。 “俺爹說了,今年秋雷的雨量全都供了山神,下到山裡去了,咱河畔土地墒情不好,秋播,恐怕也得较往年推迟上几日……” 听到田了的這番话,耿丁点了点头,他好像在自言自语,却很大声音:“今日,就让睡懒觉的這两個娃子也下田,跟村民们一起抢秋去好了。” “少一,少一——”咕咕蹑手蹑脚地破窗而入,她一把拉开窗帘,阳光一下子扑打在少一身上。 “醒醒,太阳晒屁股了。你听见沒有?!咱俩得忙完這季的抢秋,才能上孤山呢……”咕咕眼珠子打着转儿,显然,她刚才听到了田了和耿丁的对话。 少一揉着双眼,大脑像是缺了氧似的,口吃着问道:“啥?怎,怎么回事?” 他话音刚落,田了自家人一般熟门熟路地推门而入:“嘿,两個小家伙!咱還是按老规矩办,咕咕,你帮着何仙姑给稻客们做饭。少一你呢,恭喜你今年加入稻客小人组……” “啊?!”少一刚醒過来,還有些懵。去年,自己還是個捡拾稻穗的娃子,不入道行,今年,真的竟升入了向往已久的稻客生力军。 “少一你莫心慌,姐姐一会儿给你插茱萸、戴香囊,为你行那稻客的开工之仪……”咕咕安慰着少一,可少一的心思却還在开着小差,他想起去年,咕咕也是這样,以给他撑腰为借口,把自己扮成南瓜鬼来吓唬人的,今年,這又是想搞啥明堂?! 抢秋……听說要去干农活,他哪裡還顾得上睡懒觉啊,一咕噜就起了身。 …… 少一跟在田了的身后,穿過村舍,向溪畔走去。 路過旧塾的时候,少一刻意停留了一会儿,那可是他最向往的地方。 掐指算来,老夫子故去已有一年多了,从此,旧塾的门就关上了,杂草沒了石狮。 但是,即便萧條了,却掩不去少一对這個神圣之处的心仪。他相信村裡人說的,私塾是通往云中的桥梁。 老夫子是村裡少数几個去過大周都城的人,他在私塾传授“之乎者也”之余,喜歡把自己年轻时在云中的所见所闻讲上给后生们听。 少一虽然還沒到入学年龄,沒上過此间私塾,但是過去却经常趴墙根,听老爷子摆龙门阵,也就听說了外面世界的新奇和广博。 临死,老夫子也不清楚在這些娃中间,到底会不会有人真的会走出大堰河,继而走出西山。 他显然无法知道,他讲故事时目光所及的深远处,已经点燃起了這些娃们的好奇心,也点燃起了后辈们新的历程。 這,当然是后话。 …… 溪水哗哗,稻花层层,一高一矮二人走上了田埂。 少一跟着田了来到抢秋的主战场,他放眼一看,喝!咱耿丁村长的号召力怎生了得,這不,早有村民们大干快上了。 稻田裡,“稻客们”(一向以来,這是对收稻之人的尊称)一個個弯着腰,舞动着手中锋利的镰刀。 溪水被飞扬的镰刀给映得晶亮闪烁,“嚓嚓嚓——”,田埂上响起一片时而齐刷刷、时而此起彼伏的割稻声…… 那一棵棵熟透了的稻子,正被利落地割刀、断颈。好一派收割的景象。 田埂两旁,是截然相反的两個场景:一侧,是捆扎好的稻谷,被整整齐齐立在田埂边上;另一侧的稻谷,割茬看上去长短不一的,割下的稻谷更是四仰八叉的,给撒了一地…… 见到這情形,田了无奈地摇头笑了,他故意大声地对着远处稻田裡的稻客们吆喝道:“要說那熟练的稻客们伺候起庄稼来,就跟相亲一样,這彩礼也备下了,丈母娘也拜了,可還是不行,自己总還是觉得不到位,非要露上一手拿得出去的看家手艺,来给那相中的姑娘看一看。有了這齐刷刷割稻子的牛x技术,還有哪個小伙子会愁沒媒婆给抢着說亲呀?!” “嘿,我說老田,莫欺少年兜穷,莫欺少年手生。”冷娃在地头裡喊话過来:“那啥,咱虽然农活手艺孬,稻谷割了個七扭八歪,可抢姑娘,咱论的是把式,胆大,明抢,要不试试?” 田了听了這鲁小子的挑衅,他也不生气,反而假扮害怕,倒退了两步,作势一屁股跌到田埂上,颤声說:“哎呦呦,我的臭小子,现在你還不到說媳妇的年纪,你站着說话不腰疼,万事不求人是吧?!哥等你长大,看你怎么求爷爷告奶奶找人說亲。” 刚才還窸窸窣窣的田裡,突然爆起一片嘻嘻哈哈的笑声。 两组稻客,分别来自青年组和小人组,刚才听了田了和冷娃的顶牛,他们都沒有停下手上忙着的活计,此时,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搭腔、起哄、挑事着……田间溪畔,一片热闹。 冷娃這帮后生们都在暗暗发力,他们闷着头、撅着屁股奋力收割,希望追赶上另一对青年组的领先势头,他们好想通過自己那虽不娴熟、但分外卖力的农活,来博得年长一些的大哥们的承认啊,在他们這些少年的心裡,這比得到姑娘们的认同還要重要。 只见镰刀所到之处,一株株稻子从“脚踝处”被齐齐斩断。由于稻杆上的谷子很饱满,刀刃一削掉稻子杆儿,那沉沉的稻子就马上站立不住,会重重地扑倒垂下。 南岩已是第二年来作稻客了,故而,对于他来說,割起稻来,不能算是驾轻就熟,但多多少少,他還是掌握了割稻的规律,割得也较为自如、顺畅。 只见他右手割断稻杆,左手马上顺势接住垂下的稻子,待這样左右配合着、重复左右开弓的动作十数下后,十几株拦腰截断的水稻就已经被他牢牢给揽在手臂和胸膛之间的臂弯中,嗯,好大一捧!南岩会学着村民,双手将一捆稻穗在地上跺一跺,码码整齐,然后,再撂到田埂上。 他正想冲田了展示一下自己的手艺,一扭头,看到少一挽起了裤腿,正从田埂上下来。 大家本以为少一因为年龄尚小,不会参加本季的抢秋,沒想到他竟来了。无疑,這让小伙伴们很是兴奋,远远近近、四散在地裡的這些小家伙开始七嘴八舌地和少一打起招呼来。 咕咕皱了皱眉,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的金色麦浪,不禁壮怀激烈,想起了老夫子的言传身教,咕咕好像被附体般,她学着老夫子拗着身子,左摇右晃着,不经意地脱口而出:“稻花香裡說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她這刚一出口,就见好几块土坷垃从深深的稻田裡四下裡飞出、砸来,好一场不买账的“土坷垃雨”。 咕咕笑着赶紧逃跑,心說你们這帮反智的文盲。 身后的小辫子随着她的脚步一翘一摇的,看上去好滑稽,好像是从青蛙舌头裡逃走的飞蝇一般。 大家都想一睹上過二层楼的少一是怎么割稻子的,于是,一個個从田裡直起身子,擦汗的擦汗,摘草帽扇风的扇风,喊累的喊累,然而,别看他们很忙活,但他们的目光可全都锁定在少一身上。 少一這一生瓜蛋子,正试探性地走下齐腰深的稻田,他尴尬地看了一眼身旁的百裡奚。 百裡奚很快会意過来,他知道,自己得给少一做個示范。 百裡奚大拇指朝下,其余四指并拢,将眼前两簇邻近的稻子拦腰斩获,用手拢在自己的臂弯中,然后,他左手捏紧稻子,右手上的镰刀发力,爆发式地向稻子捆的根部用力割下去。 “嚓——”,十几株断了根的稻子已攥在百裡奚手中。 看着百裡奚手中几束沉甸甸的稻子,上面還挂着数十颗谷子,少一突然有种莫名的冲动,老农民的血脉整個被唤了起来。 他不顾众人的目光,学着百裡奚方才的样子,四根手指将稻子杆儿勾入手心,一下子,他的手心就感受到了米粒儿结实的质感,而镰刀似乎不用他使唤,就直直向稻子杆割去……“嚓——”這声响美妙得简直让少一入了迷,這不就是收获的号角嗎?! 众人原以为,少一要不就是很笨很拙,要不就是能使出什么他们未曾见過的高招,结果,小儿少一的每一個动作都和其他人的劳作并无两致,也沒有南岩那样的抖机灵、耍花架。 大家看得兴趣索然,于是,各自俯下身子,忙着收割自己眼前那一亩三分地去了。 “嚓——嚓嚓——嚓——”,听,甘花溪畔,正奏响一年中最动听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