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048
一個老仆守在床边,正一边哭一边在用帕子给他擦脸,见道公孙夏,老仆惶惶不安地停下了动作,就要见礼。
公孙夏制止了他,急切地问道:“可請了大夫?”
老仆還沒来得及說话,于府的管家出现在了门口,道:“公孙大人,大夫刚走,說徐大人是长途跋涉、风餐露宿,身心疲惫,又兼之前阵子感染了风寒,沒有好好修养,拖到现在才一病不起的。小的已经安排人了随大夫去抓药。”
公孙夏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总算松了下来:“有劳管家了。”
管家连忙摆手:“公孙大人和徐大人是我家老爷的贵客,這是小人应该做的,小人安排了两個手脚伶俐的在门口,若有什么需要,大人尽管吩咐。”
“好,多谢。”公孙夏点头。
管家笑了笑,退了出去,将客房让给了公孙夏。
公孙夏走到床榻前,低头近距离打量着徐云川。徐云川面目憔悴,颧骨高高隆起,乌发中還夹杂着根根银丝,与当年那個意气风发的青年相去甚远。
公孙夏心裡陡然生出一股說不出的酸涩。时光易逝,眨眼间,十几年的时光就過去了,他们也逐渐老了。
他们二人乃是同年进士,但对比公孙夏的好运,徐云川的仕途要坎坷得多,因性子耿直,不愿走关系找人,最后被吏部指派去了西南边陲某县做了知县,一熬数年,兜兜转转,调了好几個地方,西北,荆湖等地都做過官,三年前才否极泰来,迁任了松州知府。
今年正值三年年满考核之期,若未出這档子事,按照他這三年的业绩,应该有很大几率能往上挪一挪或是进京,也算是熬出头来了。但谁知道坏在了這临门一脚,十几年的努力一下子化为了泡影。
别說徐云川了,就是公孙夏看了都替他难受。
长叹一声,公孙夏交代老仆好好照顾徐云川,才沉重地步出了客房。
于子林早回来了,但他不好进去打扰,一直守着外面,见公孙夏出来,连忙迎了上去,宽慰道:“相爷不必担心,从京城到连州,山高路远,徐大人舟车劳顿,太辛苦了才会病倒,好好休息一阵子就好了。”
公孙夏点头:“多谢于大人的关心,只是又要叨扰于大人数日了。”
“相爷哪裡的话,您跟徐大人愿意在下官這儿住,那是下官的荣幸。”于子林笑着說道,“相爷今日也辛苦了,好好休息,下官就不打扰了。”
公孙夏心裡有事,正想单独呆一会儿,便沒挽留他。
等人走后,公孙夏一個人在院子裡坐了大半天,直到伺候的仆人激动地跑来告诉他:“公孙大人,徐大人醒了,想见您。”
“好。”公孙夏這才起身,又去了徐云川的屋裡。
徐云川刚喝完药,屋子裡還弥漫着一股药味。
看到他,徐云川连忙让仆人扶自己坐了起来,然后挤出個笑容說:“公孙,沒想到十几年后第一次见面会是這种情况。”
公孙夏坐到他对面:“不想被我看笑话就赶紧养好身体。你說你,這牛脾气十几年怎么一点都沒变!”
徐云川自嘲一笑:“我如今也就只剩這身脾气了,若再改那就面目全非了。今日之事,多谢了。”
醒来的时候,徐云川已经从老仆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经過,再看到公孙夏出现在這儿,便大致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应该是公孙夏听說了他被发配到高州的消息,见他迟迟未到,就来连州找他,顺便托连州官府帮忙,他们才能在进城的第一時間被人认出来,還送到府衙請大夫悉心照料。不然說不定這会儿老仆還在匆忙地送他去医馆,又是看大夫,又是煎药,又還得找合适的客栈。
公孙夏摆手:“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你先养好身体,至于其他事以后再說。”
徐云川笑着点头,只是眼神還是很暗淡无光。
公孙夏看得出来,此次的事情对他打击很大。這种打击不止是贬官,不是個人仕途无望,更像是摧毁了他长期以来的信念与坚持,這种精神上的打击,旁人劝也不知该如何劝起。
听他叹气,徐云川反倒笑了:“我的事已经很劳烦你们操心了,公孙委实不必叹气,走到今天也是我以卵击石,不自量力,咎由自取,怨不得人,我也想开了。”
真的想开了嗎?真想开就不会這么說了。
公孙夏看得出来,徐云川对朝廷很失望,心裡有怨。
同为贬官,他也不知說什么好,沉默少许才苦涩地說:“我也看走了眼,委实想不到楚王竟是如此心狠手辣之人!”
楚王今年也不過弱冠之龄罢了,年纪轻轻,做事就如此阴狠,不择手段,公孙夏心裡也是极为不认同的。
至于扯的那张大旗,說什么是为了更多的江南百姓,抄家所得已悉数购买了赈灾粮发放给灾民,只要想想都知道這裡面的水分有多大。
发了一万斤可以报十万斤,购买的时候十文钱一斤也可上报二十文一斤,能动手脚的地方多了去,最后肥的是楚王私人的口袋。
中宫之子,做事却如此急功近利贪婪狠毒,对比之下,太子都要好很多了。
现在提起楚王,徐云川的脸色都很不好看:“是我对不起那些无辜受冤的同僚和百姓,我沒能为他们伸冤。”
对比起個人的委屈,徐云川更介怀這一点。
公孙夏知道他的心结,拍了拍他的肩劝道:“你已经尽力了,他们知道也不会怪你的。况且,若不是你将此事告到殿前,他们连流放的机会都沒有。”
徐云川苦笑了下:“答应他们的,终究是失言了。”
“這怪不了你,好在這次立功出头的是晋王。”公孙夏只庆幸這点,不然若是让楚王立下了平叛大功,积累了威望,又在江南各地安插了自己的人手,再加上他中宫嫡子的身份,势必会对太子造成不小的威胁。
徐云川听到這话笑了起来,只是笑容說不出的嘲讽:“太子平庸无能自私自利,连给自己办事的人都护不住。晋王心机深沉,假仁假义,自己躲在后面捡便宜将楚王推出来,至于楚王,贪婪狠毒、短时残忍,视人命如草芥……罢了,罢了,這些以后与我有何干系呢?”
公孙夏知道徐云川性子直爽犀利,但沒想到他今时今日說话竟仍如此……
他赶紧往门口看了一眼,见无人,這才提醒道:“云川,小心隔墙有耳。”
徐云川說:“我知道,也就是在你面前,我才直言,你我多年老友,若想害我,不管我,任我死在南越就是,根本无需大老远来接我這么一個废人。你既待我以真诚,那這些话我就要說,公孙,你与我們不同,咱们大家都知道,以那位对你信任与倚重,你迟早会回京城的,我只是希望你不要站错了队。”
至少在徐云川看来,這三位皇子,哪個都不是省油的灯,也哪個都不是值得投靠报效的人。
公孙夏很是感动,徐云川一直都是這样的一個人,耿直、重恩、待人以诚、爱民如子,可惜现在的朝廷容不下這样性子過于直的人。
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說:“你說得有道理,只是除了這几位還有谁呢?燕王风评倒也不错,只是为人似乎性情過于谦和温良了些,又非嫡非长,如何能……反倒是晋王,虽非嫡出,但却是长子,有城府,有外家支持,也有手腕,即便有时候做事不是那么磊落。可帝王又不是评选圣人,只要大体過得去,不是什么残暴之徒就可以了。”
徐云川仔细思量這番话,最后苦笑道:“也是,自古以来多少明君莫不是手腕强硬,杀伐果断,背负一笔笔血债。”
哪個史书留名,尤其是开国皇帝,不是双手沾满了血腥。這么看,晋王做的這些也不算什么。但徐云川過不了自己心裡那一关,死的那些可都是大景的无辜子民,他们不是敌人,不是恶徒,而是一個個手无寸铁的无辜百姓。
晋王为了一己之私,能眼睁睁地看着楚王做下這些事,半点都不阻拦,甚至這其中還有他的推波助澜,徐云川沒法接受。
公孙夏知道他与徐云川在這方面有分歧,笑了笑說:“這只是咱们私底下随意聊聊,当不得真。”
他虽說在几個皇子中目前最看好晋王,但他也不想轻易下注,掺和进這种事中。
“老爷,于大人来了。”外面传来老仆的声音,打断了屋裡稍显凝重的气氛。
公孙夏顺势换了個话题:“于大人来了,他乃是连州知府,陈怀义的弟子,为人做事有章法又不失原则,是個不错的年轻人。”
刚介绍完,于子林就进来了,拱手道:“下官见過相爷,徐大人。”
徐云川连忙摆手:“于大人使不得,如今我品阶比你低一阶,你這样喊让我惶恐。”
于子林从善如流低改了口:“徐大人比我年长,那我便唤大人前辈吧。”
徐云川笑着点头:“好,那老头子就腆着脸托大了,不請自来,打扰了。”
“徐大人能来府上做客,是晚辈的荣幸,大家就将這当自個儿的家,万万不要跟晚辈客气。”于子林连忙客气地說。
他一来,公孙夏和徐云川不能聊那些敏感的话题了,转而說起了南越的风土人情還有各种作物。
于子林說话风趣幽默,专捡有趣的說,他提起自己吃了芒果第二天吓哭了小孩,惹得公孙夏和徐云川都好奇地问:“這是为何?”
于子林指着自己的嘴巴說:“有些人不能食芒果,吃了之后不知怎么的,第二天嘴巴肿了一大圈,像猪嘴一样,晚辈就是這倒霉蛋中的一员。”
“有的人吃了沒事,有的人嘴巴会肿?這东西莫非還是挑人的不成?”徐云川很是好奇,追问,“這是为何,知道嗎?”
于子林摇摇头:“不清楚,反正从此以后,我再也沒吃過。”
“還有這么神奇的东西,改日我一定要试试。”徐云川来了兴致。
于子林笑着說:“這個容易,南越這边很多芒果,夏天還有宫裡贵人都不一定能尝到的荔枝,随便大人吃了。不過這是夏天,冬天嘛,主要是橘子之类的,還有甘蔗,汁水甘甜,大人一定要尝尝。”
“对,而且于大人還正在组织连州的老百姓开荒种植甘蔗榨糖,今日上午我還去瞧了瞧,已经开垦出一大片土地了。”公孙夏接话道。
糖這個字终于让徐云川混沌的脑子转了起来,他忽然想起了于子林的身份,惊喜地說:“原来是于大人,久仰久仰,真巧。”
于子林知道他想起了流放公凭的事,笑道:“晚辈還要谢谢大人给我們连州送来這么多人。”
公孙夏狐疑地望着二人:“你们认识?”
徐云川便将两個官府对接流放犯人的事說了。他也感叹:“好巧,原来都是自己人。”
有了這层关系,三人谈话的气氛更好了。
休息了三天,徐云川的身体渐渐好了,可以继续启程了。
但在离开连州之前,他向于子林打听:“于大人,两三個月前流放来的那几百人,他们如今在何处,過得怎么样?”
于子林笑道:“他们都很好,大人尽管放心。”
踌躇片刻,徐云川說:“我……既然都到了连州,我想去见见他们。当时我承诺会還他们清白,是我失言了,我想当面跟他们說清楚,于大人能否派個人给我领路。”
“這……”于子林咳了一声,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晚辈想他们能理解的,大人已经尽力了,实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
看出于子林在刻意避重就轻,不想他去见這些人,徐云川眼睛眯了起来,怀疑地打量着于子林:“于大人,冒昧问一句,你可是有事瞒着我?”
于子林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误会了。
但自己不說出池家他们的所在,也确实可疑,毕竟這一两年,松州、越州等江南好几個地方流放了不少人過来,都是落在连州的,如今他却不让徐云川见這些人,說不過去。
公孙夏见两人的气氛有些不对,问道:“于大人,是這些人所在的地方离连州城比较远嗎?”
于子林知道再不說清楚,徐云川還不知道会想些什么,他现在处于比较敏感的状态,对自己也不见得多信任。
“是有点远,大概要一两天的時間才能到,两位大人若是想去,那晚辈就去安排一下。”于子林最后說道。
公孙夏可去可不去,他侧头看徐云川。
徐云川想到于子林今日的可疑反应,再想到自己流放了不少人到连州,若真害了他们,尤其是池、颜等這些无辜之人,他心裡难安。便决定還是去一趟:“那就麻烦于大人了。”
于子林笑着說:“不麻烦,那晚辈让下面的人准备,咱们明天早点出发,争取在天黑之前赶到,這样便不用露宿荒郊野外了。”
“都听于大人的。”徐云川沒有意见。
次日清晨,天不亮马车就出发了,非常顺利地出了城。
徐云川微微松了口气,心想,昨日可能是自己多疑了。不過既然都已经出发了,断然沒有這时候又突然回去的道理。
马车继续往南,道路两旁的景色越来越荒凉,人烟也越来越稀少。
等好几裡都不见人烟时,前面出现了一片新开垦出来的土地。
公孙夏指着给徐云川介绍:“這就是于大人组织人手开垦出来的荒地,這些已经种植上了甘蔗,前面還在继续开垦挖地。于大人很不错,组织了好几千人過来干活。”
很快,徐云川便看到了那群人,确实很多,乌压压的一大片,隔得老远都能看到,时不时的有大树倒下。
不過既然连州在组织开垦荒地,为何沒将池正业他们這些流放的犯人带過来呢?
于子林在前面的马车上,也不好问。徐云川即便好奇也只能作罢。
马车又行了大半個时辰,快到中午时,前面又出现了一群人,约有几百人,都是年轻力壮的汉子,大冬天只穿了一件短打,正提着锄头、箩筐、锤子在干活。他们将泥土挖出来,垫在地面上,再用一個個圆滚滚的大铁块压過地面,泥土便变紧实了。若是有石子就继续撒在上面,再压一次,沒有就直接压過,反复几次,泥土变得非常结实。
“他们這是在修路嗎?”徐云川的目光落到那一個個大铁块上,铁块的两边各有一根大腿粗的木头镶嵌在裡面,這样一边一個人就可以轻松地将铁块滚過去,很节省人力,而且速度也很快。
公孙夏也注意到了這点,赞道:“這個修路的工具不错,推广开来,建房造屋平整土地都可用得上。不過這是谁在修路,也是于大人弄的嗎?他们连州這又是开荒种甘蔗又是修路的,可以呀!”
都要把他這個老家伙给比下去了。
不行,回了高州,他也得好好想办法,将百姓发动组织起来,开荒扩地,增加高州的土地。
徐云川虽說有些心灰意冷的,可到底做了多年地方官员,看到這欣欣向荣的一幕幕,心裡欣慰,脸上的笑容都真诚了几分:“南越也不错。”
官员踏实肯干,百姓勤劳质朴。
這话說得公孙夏压力更大了,他才来高州沒几個月,前面那段時間心情比较沮丧,也沒来得及做什么,高州现在還是老样子。若是沒有连州做对比就算了,但现在,自己老友去了肯定要失望。
再往前,他们還看到了一头耕牛在路边犁地。准确地說,是在挖土,因为犁翻過的土都被那些汉子拿着箩筐挑了過来铺路,這可比人去旁边挖地轻松又快多了。
“他们可真会用法子,這得省不少事。”公孙夏也来了兴致,干脆让人停下了马车,准备去取取经,因为他发现這支修路的队伍裡面有很多节省人力,提高效率的小窍门。
很快前面的马车发现他们沒跟上,速度也跟着慢了下来,最后于子林跳下了马车,让车夫先将车子赶到前面,自己则带了個随从跑到公孙夏和徐云川旁边。
“公孙大人,徐大人,你们怎么提前下马车了?”
公孙夏摆了摆手,饶有兴致地看着修路的百姓:“我瞅瞅,不急。”
徐云川则问:“于大人,這是府衙组织的修路,還是百姓组织的?”
他怎么看都有点不像,因为說是同一個村的吧,這些人的口音不同,說是官府组织的吧,也沒個官府的人。
于子林說:“都不是,至于是谁组织的修路,两位大人傍晚便知道了,時間不早了,咱们先赶路吧,不然今天到不了。”
听他這么說,公孙夏和徐云川只得继续上路。
路上两人都被于子林搞的這一出出勾起了浓厚的兴趣,对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更好奇了。
直到太阳西斜,霞光万丈,荒凉的景色终于发生了变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茂密的甘蔗林,不断地向前延伸,仿佛看不到尽头。
“這么多甘蔗?谁种的?”
公孙夏和徐云川同时浮出了這個疑问。
這地方如此荒凉偏僻,周遭二三十裡内都找不到一户人烟,突然出现這么大片的甘蔗林太奇怪了。
可能回答他们的人在故弄玄虚。
又走了两刻钟,甘蔗林终于逐渐消失,前面先是出现了一片油菜地,再往前是一大片房子,炊烟袅袅,鸡鸟犬吠,宛如一座突然出现的世外桃源。
“這是什么地方?”徐云川问公孙夏。
公孙夏也很茫然:“不知道,舆图上沒有。”
凡是州县,還有一些比较大的镇子,或是出名的地方,舆图上都有标注。這地方距高州不远,应该处于高州和连州的交界处,公孙夏确定自己沒见過。
很快,前面的车子停了下来。
于子林走過来邀請他们:“两位大人,咱们走进去瞧瞧?”
公孙夏和徐云川都想知道他葫芦裡卖的什么药,便沒有拒绝:“好。”
三人只带了随从,马车留在了镇子外。
很快,他们就进入了镇子。
一踏进去,公孙夏与徐云川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這镇子比他们想象的還要大,人也很多。在南越這种地方,规模已经堪比一個县城了。
再看房屋,排列井然有序,而且似乎還修了地下的排水系统。而地面铺的是青石板和一些自己烧制的土砖,虽沒法跟京城和松州這样富裕的地方相比,可在如此荒凉的地方,已是相当不错了。
再瞧镇子上的居民,不說一個個红光满面吧,但精神大部分都很不错,脸上挂着笑容,面黄饥饿的几乎沒有,說明他们生活過得還不错。
而且他们還发现一個事,這裡婴幼儿和孕妇都特别多,几乎家家户户都有,有些還不止一個两個。
就在几人目不暇接之时,忽地几個穿着统一的黑红色衣服,衣服后背上還印了個“镖”字的壮硕男人凑了過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公孙夏和徐云川吓了一跳,以为遇到了打劫的。
于子林也觉得有些莫名,赶紧上前拦住這几人:“你们干什么?”
为首那男人怀疑地打量着他们:“我倒要问问你们是干什么的?镇子上沒见過你们,你们从哪裡来的,要做什么?”
几個月沒来,平王殿下到底又搞出了什么呀。
于子林赶紧自报家门:“我是连州知府于子林,来见你家主人,還不快去通报。”
连州知府他们知道,這不是本地的父母官嗎?
镖师们這才知道认错了人,赶紧行礼赔罪:“对不起,于大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认错了。”
“沒事,我們就随便逛逛,你们不用管我們。”于子林挥了挥手。
镖师们赶紧走了。
公孙夏和徐云川這才问于子林:“他们是?”
于子林也不清楚,含糊应对:“都是自己人,一会儿主人就要来了,咱们先逛逛。”
好吧,公孙夏和徐云川沒再多說,又往前走了几百米,前面那座大的建筑上方挂着“织坊”两個字。此时正值下工的时辰,一個個妇人、姑娘匆匆从裡面走出来,往家裡赶。
“于大人,這又是?”公孙夏和徐云川觉得今天眼睛简直有点不够看。
于子林指着招牌說:“织坊,就是专门织布的地方,两位大人要进去看看嗎?”
公孙夏和徐云川自然心动:“方便嗎?”
“应该可以的。”于子林让人去门□□涉了一番,又出示了他的身份,這才得以进去。
裡面有管事接到了消息,连忙出来迎接他们:“于大人,您怎么来了?”
于子林說:“我带两個朋友過来看看,方便吧。”
“方便,方便您請进。”管事带着他们进去,挨個介绍,“這进门处是织布的地方,再往裡左侧是纺线的地方,右边是印染的地方。”
公孙夏和徐云川看到整齐摆放的织布机,有的還有人在干活,有的已经停了下来,墙角還堆放着一堆成品。
一行人从参观了一圈,给公孙夏的感觉就是這织坊与修路的队伍很相似。說要有什么特别的也沒有,但就是很多小窍门凑在一起,便节省了時間。
农妇在家自己纺线、织布、印染,天天鸡鸣便起来忙碌,一個月也只得几匹布已是极限,但這裡一個快的织女一天就能织一匹布。
就在他们怀着复杂的心情走出织坊时,冉文清已经来了。
他看到于子林赶紧拱手行礼:“于大人,你来了,怎么不派人通知我一声?”
于子林回了個礼:“来得突然,招呼都沒打,抱歉。”
公孙夏和徐云川看到两人的对话和礼节,心下惊愕,這位中年文人莫非也是官员,而且是跟于子林同阶的?但這荒郊野外的,一個舆图上都沒有的兴泰,這也未免太荒谬了。
就在二人越发疑惑的时候,冉文清侧身邀請他们:“于大人請,今日一定要到府中做客。”
一行人出了织坊,几辆满载而归的马车缓缓驶来。
于子林瞟了一眼:“這是白糖吧?”
冉文清点头:“对,今日的收获。”
听到這话,公孙夏和徐云川对视一眼,一车得有几百上千斤重,這一天就几千斤白糖,大户啊。
他们对這白糖的主人更加好奇了,但于子林非要卖关子,如今都不肯明說。
就在二人心裡疑惑万分之时,于子林忽然停下了脚步,侧头看向右边,公孙夏和徐云川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右边路边的一座大宅子上挂着“平王府”三個平平无奇的牌匾。
平王府?
两人心头同时一震,当即明白這是什么地方了。
公孙夏立马问道:“于大人,平王殿下到了南越最终便在這裡建府了?”
于子林点头:“沒错,陛下赐了平王殿下万顷土地,平王殿下便选了這裡,当然,两年多前,這裡還是一片荒地,房子都是新建的。殿下应该不在府中,這位是王府的冉长史。”
接着又给冉文清介绍了公孙夏和徐云川。
虽說同样都是官员,品阶也差不多,但冉文清丝毫不敢拿乔,赶紧行礼:“不知公孙大人、于大人、徐大人到访,有失远迎,還請海涵。殿下最近呆在广州,不在兴泰,今日就由在下招待诸位了。”
說完,目光落到了徐云川身上,感慨道:“我家殿下素来佩服徐大人的为人,今日未能相见,必然很遗憾。”
這话說得徐云川一头雾水:“我……此话怎讲,我与平王殿下素昧平生。”
于子林笑了:“徐大人见過的,就是刘记商行的刘七公子。”
徐云川瞳孔震大,惊讶万分:“是,那就是平王殿下,臣……”
他赶紧对着平王府的方向行了一礼:“臣惶恐,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殿下,還請见谅。”
“不知者无罪,殿下不会怪罪的。因为殿下不在,王府不方便待客,烦請诸位大人去在下府上坐坐。”冉文清招呼众人去了他家,又让下面的人备好饭菜。
這才询问他们今日突然来兴泰的目的。
听說是徐云川不放心他流放的那几百人。
冉文清当即笑了:“徐大人真是爱民如子,酒菜還需一点時間,正巧他们几家住得不远,若是徐大人比较急,咱们现在就去看看,如何?”
公孙夏赶紧给徐云川使了個眼色,让他答应。
徐云川也正有此意,一行人便出了冉府,转而去了池家。
池家、颜家、付家、关家都住得不远。
见到大恩人,几家人都给徐云川磕头道谢。
徐云川看着他们面色红润,住的房子也不错,虽說不及松州时富贵,家业也沒拿回来,但到底一家老小都平平安安的,日子也不错,那一直悬挂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随后,他们回冉府用了晚膳,当夜便在冉家住了下来,冉文清单独给他们安排了一個院子。
但這一天的经历实在是太丰富了,两人都睡不着。
半夜,徐云川敲开了隔壁公孙夏的房门。
同样沒睡的公孙夏将他迎进了门:“坐,我還以为你要忍到明天呢。”
徐云川不理会他的打趣,问道:“平王在京中是個什么样的人?”
公孙夏沒說话,只是摇头。
徐云川不解地看着他:“你不說话只摇头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公孙夏說,“我所知道的都是京城所有人都知道的消息。平王母亲是宫娥出身,不受宠,十五岁封王出宫建府,十六岁被指派去鸿胪寺当差,卷入芙蓉院走水案中,被陛下罚了。他气不過便跪着求陛下将他发配到南越,当然,现在看来未必是气不過。”
很明显,平王在南越的小日子過得非常滋润。
手底下有一大帮子人,還有不少赚钱的产业,自己常住广州,有时候還偷跑去其他地方,比在京城中畅快自由多了。
徐云川翻了個白眼送给他:“你怎么知道的還不如我多!”
公孙夏气笑了:“你半夜不睡觉,来吵醒我,反而嫌我,好,那你跟我說說,你又怎么认识平王的。”
徐云川想起当初那個拿着礼物登门拜访,客客气气的少年,再想起今日池家、谭家等這些流放百姓所說的事,心裡感慨万千,将当初的一幕原原本本道出:“……平王出淤泥而不染,在這样的成长环境下,仍保持着一颗良善的赤子之心,实为难得!”
公孙夏也很惊讶。毕竟徐云川会被流放到南越這种事谁也沒法预料,平王当初那么做,只能是为了谭家人,就因为同情那家裡的老人孩子,他就出钱出力,還将人弄過来安置,這心肠确实沒话說。
在這点上,跟徐云川不谋而合了。
难怪徐云川反应這么大,晚上都睡不着。
但他毕竟是在京城官场混了十几年的,脑子裡想得要比徐云川多多了。他轻轻敲着桌子淡淡地說:“平王确实心善,做买卖也有一手,短短两年就挣下這么大的家业,兴泰也被他治理得不错。但今日之事咱们恐怕是被于子林牵着鼻子走了?”
徐云川沒法反驳,其余于子林在连州就可以直說的,但他偏偏不,非要勾着他们到兴泰,让他们亲眼目睹兴泰的情况。
這存在着什么心思,大家心裡都有几分数。
“那你說今天這事是他的意思,還是平王的意思?”徐云川问。
公孙夏沉思片刻后道:“应该是于子林的意思,若平王想拉拢我們,让我們为他所用,今日就不会不在。這事看起来应该是于子林自作主张。”
因为他去连州,徐云川想见流放的人都是临时起意,于子林也来不及跟這边提前商量好。
徐云川点头:“有道理。”
公孙夏眼底的兴味越来越浓。這個七皇子到底是個什么样的人,竟然让于子林這么替他卖命。徐云川沒在京城做過官,很多情况不了解,但他可是知道,陈怀义启复后,完全有办法将于子林弄回京的。
但现在都两年了,于子林還留在這裡,這到底是他自己的意思,還是陈怀义的意思?他们這对师生就如此看好平王?
“過阵子,咱们乔装去广州会会平王!”公孙夏很快便有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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